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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集訓憶往
2016/06/01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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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集訓憶往


大專聯考過後,阿枝和我每天出去跑步鍛練身體。他先到我家會合,然後一起跑過楊梅國小,經過楊梅中學,在我老家附近一個在三叉路口的小店往山上跑。沿著山路,我們一直跑到香沁堂(一個鄉間的尼姑庵)附近下山,回到平地的道路,再一路跑過一個製茶廠和我老家的茶園,再經過楊梅中學和楊梅國小,才回到我家。通常返抵家門時,我們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了,我們總是先打開冰箱,猛灌冰水,清涼一下,休息一下。

考完大專聯考,正該好好輕鬆輕鬆,懶散懶散,好好休息一下呀,為什麼要那樣瘋狂的折磨自己,每天去跑那麼遠的距離?想不開呀?年輕一代的年輕人也許會這樣問。

其實我們也是不得已的。當年在大專聯考放榜後,上了榜的男生,只要身體健康,在九月便要上成功嶺參加大專學生的軍事訓練,等到結訓後的十一月,才回到自己考上的學校去上課。

當年考大專的困難程度,恐怕不是現在的年輕人所能夠想像的。就以我那次的聯考為例,報名聯考的考生人數總共將近九萬,全部的錄取人數僅約一萬人,換句話說,即使想要進入分數最低的私立三專,考試成績也必須比將近八萬人的成績還好才行。因為升學競爭如此激烈,所以每個人都是日以繼夜的,全力以赴的準備。我想大多數人在考完試後,因為長期的睡眠不足和生活在緊張狀態下,身體一定都是比較虛弱的。就以我為例吧,大學聯考後,我的體重就只剩下了 49 公斤。

聯考一結束,好友阿枝就邀我一起去越野跑步,鍛練身體,為上成功嶺做準備(顯然當時我們對考上大學都有相當的信心)。阿枝身體一向健壯,游泳、籃球、網球,什麼運動都來,還對大專集訓那麼慎重,那麼在所有好友中,身體最文弱的我,還有什麼資格說「不」呢?所以我就咬牙說「好」!

剛開始的時候,我總是上氣接不到下氣,氣喘如牛。阿枝耐心的放慢腳步,陪著我一邊跑,一邊為我打氣。有時他會加速跑到前面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等我。慢慢的,我覺得自己的體能是有進步了。

有次我們從山路下到平地香沁堂附近的碎石子馬路時,幾隻鄉下人家養的狗兇狠狠的汪汪叫著追向我們,阿枝說:「你繼續往前跑,讓我來對付這些惡狗!」他停了下來,彎腰揀起了一些石塊,衝向那幾條狗,一邊對牠們扔石子,一邊也對牠們大叫。狗兒看到他氣勢兇兇的,也就掉頭不再追我們了。兩、三年前,好友們聚會,在喝咖啡閒聊時,阿枝提到他最怕的就是狗。聽到他的話,我不禁想到當年的那一幕。我突然很感動,因為最怕狗的人,卻為了朋友而挺身去面對他所恐懼的動物。

聯考放榜了。幾個好朋友中,阿振上了台大,阿枝上了政大,阿慶跟我上了中興, Bruce 上了東吳,阿松無奈的成了藝專的榜首。說是無奈,為了家庭經濟的考量,阿松的第一志願是師大藝術系,一方面唸書可以公費,畢業後就業也不成問題,可是考試也要有考運。對術科原來非常有把握的他,結果在考畫石膏像時,阿松說他的位置被排在正對著石膏像的腦後勺,光線照射下,是一片白亮,讓他有無從下手的無奈,所以他最有把握的術科卻變為成績沒達到師大的標準,學科雖然非常好,也只能去當藝專的榜首了。

很快的,就是大專集訓的時候了。阿振、阿枝和 Bruce 在成功嶺。因為成功嶺不夠大,沒法容納所有的大專生,所以阿慶和我被分配到竹仔坑,阿松則在附近的基地,忘了是否叫車籠埔?

阿慶和我到了竹仔坑,被分到了同一連而且同一排,又是睡上(他)、下(我)鋪。在理了光頭,發了軍服,長官訓話等等例行事情之後,難免還會遭受班長們的吆喝,震撼震撼我們這些部隊生活初體驗的菜鳥們。

阿慶跟我在前排。後面的三人中,我只記得在我正後面的翁仁憲,因為我的伯母也是他們翁家人。仁憲長得很清秀,後來留學日本唸完博士學位,回到中興大學,曾任興大農藝系的系主任。阿慶曾是總統特任的政務官,也曾是統一企業裡的一個董事長,表現也非常出色。

在營區裡,每一連的建築看起來都差不多:連部(包括中山室和寢室)、連集合場、草地與樹木。從外觀看,唯一不同的就是營房高高的牆壁上,寫了大大的白色數字。初到此地,一不小心就會走錯地方。有個深夜,我們有個學員起床走出連部去上廁所。從廁所出來,他走錯了方向(不知是否睡意仍濃),走到了隔壁連,看看他的床鋪沒人,他當然就理直氣壯的躺下去睡了。為什麼那個床鋪沒人呢?說來世間的巧事真的是很多。那個鋪位的學員當時正在連部的外面站衛兵。等他站完衛兵,回到自己的鋪位,卻看到已經有人熟睡在那裡了,因此心想自己必定是走錯連部了,於是走到了我們這一連來,看到那個床鋪沒有人,所以他也安心的睡下了。

一夜無語。清晨起床號聲一響,大家手忙腳亂的漱洗及整理內務後,到了連集合場集合。咦,這兩位老包突然發現,為什麼左右鄰兵的面孔會那麼陌生呀?啊,不對,連那些排長和班長的面孔都很陌生呢!

您一定可以想像,當隔壁連的連長帶著我們連上的學員到我們這兒來「換俘」的滑稽景象了。

在大太陽下出操,在地上爬行,在班長的大聲嚷嚷的吆喝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整天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濕透,晚上全連擠在掛上個人蚊帳的通鋪睡覺,還是衣服汗濕難以入睡。熄燈後,躺在鋪上既然難以入睡,難免會跟睡在左、右鋪位的學員唏唏嗦嗦的輕聲聊了起來,要是不巧被來巡查的排長或是班長聽到了,必會遭到呵斥道:「再聽到有人說話,就讓你們全副武裝到連集合場集合!」


我在連部大門前的連集合場。

我們每個人的鋪位,除了鋪上毯子和罩上白色床單之外,白色的被子清晨起床就必須折成四四方方,有稜有角的豆腐干,放在床頭。因為早晨起來,漱洗和著裝的時間很緊湊,要是棉被沒折好,內務檢查如果不及格,可能就會被罰衛兵一班,要不然就在午休時間,被罰在外面頂著烈日練習折棉被。因為怕把折好被子的稜角破壞了,有些人睡覺時便把被子「供」在一邊,不敢蓋被子。這種事情被長官發現了,後來便下令每個學員睡覺時必須打開被子,倘若被發現沒有如此做的人,罰衛兵一班。

因為在這種生活環境裡,毫無隱私可言,在中秋節前後,睡在我右邊的,是考上逢甲的阿惠,跟我處得不錯,晚上熄燈就寢後,他偷偷的塞了一個月餅到我的蚊帳裡來,輕聲的說:「幫忙吃啦。」我問他那來的月餅?他說是他媽媽從台北寄來的,他沒地方擺,白天也沒時間吃,只能在就寢時間偷吃了。我說,躺著怎麼吃嘛?他說,就儘量啦,不然被班長發現了,又要被罰了。無奈之下,我們小心翼翼的剝開包月餅的玻璃紙,然後躺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吃月餅,吃得許多餅屑掉在我們脖子上和枕邊。次日我們出操回來,值星官嚴肅的宣佈說:「我們內務檢查發現有人在床鋪上偷吃東西,引來了螞蟻。下回發現再犯,我就要你們連同螞蟻一起吃下肚!」

生活緊張和沒有隱私的軍事訓練生活,對十八、九歲,只會讀書的我們是極難適應的。一天生活的序幕是從起床號開始。值星班長宣佈:「起床號的號聲一落,臉盆就位完畢,否則罰衛兵一班。」換句話說,等那答嘀答答十幾二十秒的起床號一停止,就必須在連部外面,昨夜大家各自擺放了一臉盆水,排得整整齊齊的地方,開始刷牙和洗臉,否則會被罰去站一班衛兵。您可以想像起床號開始響起時,寢室裡是如何驚天動地的情形了。鋪位靠近門口的人,當然是要比鋪位在最裡面又睡上鋪的人,要佔了許多地利的便宜了。

通常在漱洗完後,在集合做晨間跑步前,值星班長大概會給我們十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去整理內務和上廁所。有時棉被不肯合作,怎麼折都折不出稜角和直線,還要花時間收和折疊蚊帳,擦亮皮帶銅扣等等,時間常常不夠用,有時候連去有一段距離的廁所尿尿的時間都沒有。有個早晨,我們在大集合場跑步的時候,一位壯壯而有點胖的學員越跑越慢,漸漸的就落在隊伍後面了。值星班長對他吼道:「XX,你怎麼掉隊了?快跟上!」他努力了一下,可是馬上還是落後了。這次值星班長真的是生氣了,他吼道:「XX,你在耍什麼寶!」學員哭喪著臉說:「報告班長,不是耍寶,是憋不住了。」「什麼憋不住了?」班長問道,臉上仍有不豫之色。「報告班長,是尿尿快憋不住了。」全連的學員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班長聽了,真是笑也不是,氣也沒法生氣,於是嚴肅的問:「還有那些人憋了一夜的尿仍沒去上廁所的?」在看到有些人舉手後,他說:「想上廁所的人,現在就去!速去速回。」

這種在大太陽下出操的緊張生活,整天汗流浹背,加上幾乎完全沒有私人的時間,學員們最普遍的問題就是便秘。有一次我們在野外操練時,值星排長突然心血來潮的說,你們來此受訓也已將近兩個禮拜了吧?在這段期間,每天都上大號的人舉手。結果沒有人舉手。「已經兩天沒上大號的人舉手。」結果有一些人舉手。顯然他很清楚這個普遍的問題。他繼續問下去:三天沒上大號的、四天沒上大號的……他繼續問到已經一個星期沒有上大號之時,仍有一位學員舉手。值星排長問他:「你一餐吃幾碗飯?」學員答:「三碗。」值星排長接著問:「每餐三碗,一天就九碗,吃了一個星期,那些飯菜都跑到那裡去了?」

集訓的課程包含游泳課。竹仔坑的基地沒有游泳池,所以我們排到游泳課時,全連必須搭幾部大軍車,去成功嶺的游泳池上課。那天,我們的軍車到了成功嶺,在往游泳池的路上是個有點陡的坡,所以車速相當的緩慢。在坡地右邊遠處,有一排教室。我對坐在我旁邊的阿慶說:「不知在成功嶺的阿振會不會在其中的一個教室裡?」自來大專集訓後,大家都沒有見面,難免會有點想念。正說著,在那排教室裡的一間,靠近後門處,突然有個人探頭出來向我們這兒張望。我們四目相對(不,八目,因為都是四眼田雞),啊,那不是阿振是誰!所以說,人間事,有時真的非常奇妙。我不知這樣的對望,是心有靈犀,還是一個奇妙的巧合?

我們受到這些訓練,都叫苦連天,但軍隊那些幹部,明裡和暗裡,都說我們是「大專少爺兵」。後來我們才知道,其實我們所受的訓練,比正常的新兵訓練輕鬆多了,因為據說上層有交代,一定要好好照顧我們這些大專兵,不容出差錯。也許領導階層認為我們這批剛考上大專的學生,是社會的精英,未來國家的棟樑,所以非常的重視。重視到什麼程度呢?我舉一個例子,您就知道了。在這個集訓期間,當時的老蔣總統會親臨成功嶺來訓話(忘了是否在授槍典禮的時候),後來的總統蔣經國先生(當時的國防部長)也前來講話。

老蔣前來,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在他到成功嶺的前幾天,我們的長官便宣佈,有高級長官要來視察,必須確保安全。我們得到命令,要清洗彈帶。彈帶洗好曬乾後,必須用針線把彈帶縫起來。「高級長官」要來那天,我們在連集合場集合整隊。首先,值星班長要我們個人驗槍(拉開槍支板機,看槍膛是否空虛沒有子彈),接著是各個班長驗他們班兵的槍,然後是各排的排長驗槍,最後由連長驗完槍後,帶到營集合場驗槍。之後,我們被帶到團集合場(竹仔坑的編制好像是一個團),再次驗完槍後,我們搭軍車到成功嶺大會師。在成功嶺的師集合場上,大家再度驗槍。

整個部隊的總指揮是位少將。在整理隊形時,我們連上長官再度提醒我們,高級長官來訓話時,不可亂動,也不可擦汗或說話,否則一切後果自行負責。經過那麼嚴謹的程序與安全措施,是什麼樣的「高級長官」前來訓話,我們心裡當然有數。我們的連,排在右邊非常的前面(印象中只有一個連在我們前面),我又是屬於第一排,所以視野相當不錯。當年有關老蔣的隨身侍衛的傳言很多,說他們穿中山裝,各個是神槍手。我當然很好奇,想知道那些穿中山裝的神射手,槍都放在那裡?中山裝在腰際雖然有兩個大口袋,但是口袋上都有耳朵(不知正確的名字是什麼)蓋著,情況緊急時,掏槍來得及嗎?此外,口袋裡擺槍,整個口袋不是就會鼓鼓的嗎?現在我們排在那麼前面,我正可觀察一下。

來的果然是老蔣總統,他的個子不是特別高,也不胖,看起來相當英挺,他的浙江口音非常獨特,音調非常的結實。他說些什麼,我可沒認真去聽。訓話完畢就是閱兵。他站在吉普車上緩緩行駛,車子前後左右都有穿中山裝的侍衛緩緩跟隨。我盯著他們中山裝上的兩個大口袋,都是平平整整的,不可能有槍支放在那裡。後來有人說,哎,他們的手槍是放在袖筒裡啦,這樣只要往前一甩,槍就到手掌上了。天曉得,都是十幾歲少年們的各自想像,各自解讀。

當時老蔣總統年事已高,據說那是他的最後一(或兩)次到成功嶺來,對大專集訓的學員訓話。

在緊張枯燥的軍事訓練生活中,最讓人期待的,就是期中的懇親會,那是親人、朋友、同學及女友來探望受訓學員的好日子。那天的天氣很好,可是我沒有特別歡喜的理由。因為我的父母親沒有來,我也沒有女朋友,所以看見其他人高高興興和提著大包小包好吃東西的親友見面歡笑,只有羨慕的份兒。在那種年齡,其實更羨慕的,是那些有女友的學員,看他們依偎著走著、笑著。

在那個保守純樸又比較溫馨的年代,有些榜上女生較多的科系,女生會組團,帶好吃的食物和水果到成功嶺來探望和慰問她們尚未一起上過課的男同學。我可也沒有這個福氣,因為我們系的榜單上只有一個女生的名字。在這方面,阿慶的科系就有福氣多了,因為他系上大概有十幾個女生吧?而且他們也來探望班上的男同學了。


懇親會當天,沒有親友來探望的幾個人聚在招待所前。我站在後排最右邊。在我前面的應該是阿慶。在後排中間的是來自南部的一位教育班長,字寫得很漂亮,人也正派,我對他印象很好,可惜已不記得他的名字。

那個懇親會,阿慶有沒有很興奮,我並不知道,但不知是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那位來自澎湖的年輕排長,卻看上了阿慶班上的一位女同學,一直要阿慶幫忙介紹。這可讓阿慶為難極了,因為那些女同學都還不曾一起上課,都還沒真正認識啊,那有辦法幫人介紹,而做此要求的人,卻又是自己的排長,那裡得罪得起?無奈之下,他只能支支吾吾,敷衍逃避,熬到結訓。人生世事真的是奇妙異常,誰又能料到,當年被排長纏著要他介紹的女同學,有一天卻是阿慶的夫人。


站在戰車最前面的年輕軍官就是我們的排長。拿著斗笠的阿慶站在他後面,我則在阿慶後面。當時我瘦得不像話,只有 49 公斤。


忙裡偷閒,坐在樹蔭下聊天。最右邊的是阿慶。在他旁邊戴眼鏡的就是我。

在我們受訓期間,發生了食物中毒這件大事。事發的那天早晨,我按時起床,並不知道夜裡已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事情。我漱洗完畢,發現全連只剩下零零落落,約一、兩個班的十來人,其中有些人看起來還精神萎靡不振。我很驚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排長說,昨夜許多人食物中毒,已經送進醫院,現仍在連上無事的人,如果身體還可以,就照常操課。當然是沒人有心情上課啊。長官也不會勉強我們出操。有學員問我說,昨夜整個連的人都在嘔吐和跑廁所,上鋪的人急著跳下床,下鋪的瘋狂衝向廁所,有的來不及跑出去,就吐在床上或地上,有的跑出去,卻來不及到廁所而吐在營區裡,整個晚上熱鬧異常,你竟全無所知?我說,我大概是睡死了,竟不知連上發生了這件大事。那麼多人食物中毒,我不知自己為何安然無恙?也許是我少吃了那一道菜?

據說此事讓蔣經國先生非常震怒。經調查結果,說是伙房採購了不新鮮的魚,因此伙房的人被理光頭,關禁閉,連長、輔導長和其他有關人員被記過處罰。另一方面,蔣先生還專程到醫院去探視住院的學員。阿慶也住院了。據說蔣經國先生還坐在阿慶身旁,慰問了幾句,不知是否真的?

在受訓期間的三大重頭戲就是:行軍、單兵攻擊和震撼教育。在這三大訓練中,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以行軍最輕鬆。

我們平日的伙食是不是比一般的訓練中心好?這點我並不清楚,不過,在我們要行軍時,則有大加菜。第一次排訂行軍的日子,在加菜大採購後,卻得知氣象預報說當天有颱風來襲,沒人敢負責下令照常行軍,所以只能改期,菜既然已買,當然照常加菜。所以對於行軍,我至今只剩下加了兩次菜的印象,到底我們行軍到那裡?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了。讓我難以忘懷的行軍經驗,倒是我大學畢業後服預官役,在龍崗舉行營測驗的那一次。我們從傍晚吃過飯,全副武裝,一直行軍到第二天將近中午的時候。以前聽人說,行軍可以邊走邊睡,當時不肯相信,但這次行軍讓我體驗到了。在行進中,就地休息五分鐘的時候,真的是屁股一沾到地上,就已經睡著了。行軍結束回到營區,兩腿累得無力抬起來脫鞋子,而是兩手先捧著一條腿,抬了起來,擱在床緣,才解開鞋帶。脫下鞋、襪,只見腳底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泡,最大的幾乎像掌心那麼大。

在震撼教育的時候,我們必須在鐵絲網下匍匐前進,機槍在鐵絲網上頭掃射,有炸彈或地雷在我們匍匐前進的附近爆炸。長官說,匍匐前進的時候,頭部要壓低,千萬不要高過鐵絲網,否則有被機槍掃中的危險。地面凹陷之處放置地雷,不可爬進去。阿慶跟我同一排,所以我們爬在一起,像是難兄難弟。他體力比我好,刻意爬在我的旁邊,時常會放慢速度等我。打著綁腿,穿著便鞋(不是長筒膠鞋)的我,爬著爬著,沒想我稍微大了一點的便鞋,一不小心就脫落了。無奈之下,我只能調頭往回爬,要去揀那右腳脫落的鞋子。阿慶看到了,就停止爬行,等我揀鞋。真正的朋友就是這樣,不會將有難的朋友棄之不顧。在最前面觀察我們震撼教育的排長,看到阿慶停止前進,拼命喊道:「繼續前進,繼續前進!你還在那兒等什麼?」阿慶等我揀到鞋子,重新穿上後,低聲對我說,快到終點了,再忍耐一下。

等我們爬完地雷和掃射區之後,我們必須端槍往前衝刺和砍劈,可是等我端起槍來,已經精疲力竭,那還有力氣端槍衝鋒?還砍劈咧。


震撼教育後的合影。面對照片,第一排中間,在長官右邊的是阿慶。我則在阿慶旁邊。

在野外練習單兵攻擊真的很不好玩,因為是一個人一個人來,是沒法混水摸魚的。在那沙石和草地混雜的地方,要爬行,要滾翻,要匍匐前進,要衝刺,不但會弄得人全身汗水與泥沙混合,灰頭土臉的,而且手臂和手掌可能也會被雜草和碎石割得傷痕累累。

那天,我們練完幾次單兵攻擊後,氣喘如牛,汗如泉涌,阿慶和我正坐在一旁休息。這時,有全副武裝的部隊正在我們的單兵攻擊教練場旁邊經過,一排一排,一隊一隊的人,就這麼行進著。阿慶和我對望了一下,都不知道這些是那裡來的部隊,是做什麼訓練的?這時,阿慶說:「你聽,好像有人叫你的名字。」我說,不會吧?阿慶說,你仔細聽聽看。我側耳靜心聆聽,果然聽到細細的聲音重複的喚著:「阿星,阿慶!」由遠而近。

我在吃驚之餘,對阿慶說:這是啥呀?

這時,我們看到一個隊伍中,有一個背槍戴鋼盔的高個子,顯得有點疲憊的,一邊跟着部隊行進,一邊在低聲叫著「阿星,阿慶!」啊,那不是在附近基地受訓的阿松還是誰?我們對眼而視,輕輕揮手。然後阿慶和我,目送著阿松所屬的部隊,漸行漸遠……

您說,這個世間,巧妙的事情不是很多嗎?

結訓後,我問阿松怎麼會在行軍時想到呼喚阿慶和我的名字?他說:「行軍要經過竹仔坑的教練場時,我突然想,不知你們會不會正好就在這個教練場上?於是就不由自主的叫起你們的名字了。沒有想到,你們真的是在那裡。」

阿松在行軍途中叫我們的名字,沒有被呵止,也許是因為集訓已近尾聲,長官比較放鬆一點。當然,部份原因,也可能是他們認為我們這些只是大專少爺兵,所以對待我們特別寬容些吧?

               (2016-05-31) 

【附記】


這張大頭照雖然在同本相冊裡發現,卻不是大專集訓時所照的,而是大學畢業服預官役,在分科教育結束時,要到金門之前所拍的。記得當時並不喜歡這張照片,可是現在再次看見,覺得也還可以啦,起碼看起來,比現在的我,年輕得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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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心情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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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陳小姐
2022/05/18 10:26
您好,想請問是否能與您討論授權使用這篇文章中照片作展覽用途呢? 詳細資訊會再與您說明,是否方便提供電子信箱等聯絡方式呢?

謝謝您
(alexis@ndddesign.com)
1樓. 梅琪仁
2016/06/02 15:29

真好,在您退休之際,接管這些珍貴照片,讓您有充裕的時間一一掃描整理,還可以重溫往日時光的點點滴滴,非常溫馨。

看著舊照片,許多陳年往事就慢慢地浮上心頭。照片和文字就有這種奇妙的功效,能夠喚醒那些沉澱的記憶。

☆耀星☆2016/06/02 23:45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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