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比賽 （奇妙的事 之五）

上了初中三年級，我們的班導師是教我們數學的傅鏡濤老師。傅老師是我的小舅，一向跟我的媽媽感情最好，因為在六個兄弟姐妹中，他們是兩個年紀最小的屘子和屘女。

學期過了一段時間後，學校各年級要舉辦演講比賽，每個班級要推派兩位代表。在班會時，我們班上的第一位代表，全班很快的就一致同意，推出 Bruce 參加比賽，因為據說他小學時代便代表水美國小，參加校際演講比賽，可說是經驗很豐富。在要推選第二位代表時，有幾個名字被提出而寫在黑板上。當有人提出我的名字時，我真是嚇壞了，因為個性非常內向的我，根本上不了檯面；站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只會全身顫抖，不知所措，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搖動著右手，一邊說：「不要提名我啦！不要提名我啦！推選別人啦！」我甚至望著站在臺上的班導師（我的舅舅）求援。我心想，小舅看著我長大，知道我從小就非常內向的個性，應該會為我解圍才對。

有同學不斷的在唱出我的名字，甚至還說：「耀星上學期獲得作文比賽冠軍，還代表學校，參加桃園縣的校際初中部作文比賽。他會寫文章，就一定會演講啦！就由他代表我們班級啦！」

我個人婉拒的聲音抵擋不住其他同學的提名。我望著小舅，希望他能出手為我解圍的那點期盼，也在他開口後徹底的破滅了！他說︰「我們要尊重全班同學的意願。黑板上已經列出幾位被提名的同學，我們現在就開始來表決。獲得最高票數的人，就要代表我們的班級。」結果，我因此成了班上的第二位代表。

放學的時候，我懊惱的低頭走回家。媽媽看到我怏怏不樂，問我出了什麼事情？

我抱怨說：「小舅最不夠意思啦！明明知道我個性內向，在臺上會怯場而說不出話來，根本就上不了檯面，卻又不肯阻止其他同學推選我代表班級參加演講比賽！」

晚餐時，爸爸知道我的煩惱，安慰我說：「你不能怪怨你的小舅。他身為班導師，當然要尊重全班同學的意願啦，怎能特別為了你一個人，而偏心去否決同學們的決定呢？」

爸爸接著說：「其實上臺演講，也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可怕啦。」於是告訴了我他自己的經驗。受日制教育的他說，在他中學的時候，每當早晨在操場的朝會，負責主持的老師，就會抽籤點選學生到司令臺上背書。站在臺上，看到下面成排成排的師長和同學們，很容易怯場。自己就假想眼前所看到的，都是沒有知覺的石頭。對著石頭背書或是說話，那樣就不易怯場，心裡也不會那麼害怕啦！

不管父親怎麼安慰，怎麼傳授他的經驗，我還是忐忑不安。同學們說，會寫文章就會演講，有這種道理嗎？我是絕對不相信這種說法的，因為像我那麼內向的一個人，一上臺就懵了，就說不出話來了，哪裡還能說出什麼生花妙語呢？（多年後，我讀到一篇文章寫道：「擅長演說的人，文筆通常都不會差；相反的，文筆好的，卻不見得演講就行。」那段話深獲我心，也覺得頗合常理，因為擅長演說的人，思路一定清晰，話題的起承轉合，也必須條理分明，合情合理才行，因此提筆為文，一定不會差；反過來說，一個能夠下筆為文，有生花妙筆的人，如果內向膽怯或是說話容易緊張口吃，怎麼可能擅長演說呢？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很快的，演講比賽的日子到了。在比賽的前一個小時，各年級各班級的代表到了學校的體育館（兼大禮堂）的後台，先行抽籤，抽出每個參賽者要演講的題目和出場的順序。乖乖，這樣的比賽，看樣子是取巧不得的，是要真槍實刀的硬幹一番的。這和過去所聽說過的演講比賽頗為不同，因為從小學時代起，我所聽到的演講比賽，都是事先知道演講的題目，參賽者的演說內容就可以有人代筆，比賽前，還有充裕的時間背熟講稿的內容，而且可以不斷的練習，由師長來糾正錯誤和在需要強調之處，添加手勢與聲調。對我而言，那樣的演講比賽，有點像是一種在臺上的表演。沒想到現在我所面臨的這個演講比賽，是不能事先準備的，是要來真格的。

在抽完演講題目和出場次序後，負責的老師宣佈，比賽將在一個小時後開始，所以參賽者只有約一個小時的時間，用來撰寫和準備講稿的內容。

這時我心想，我被鴨子打上架，來參加演講比賽，只是犧牲打，出糗是免不了的，而我班上的另一位代表 Bruce 是演講比賽的老手，如果他能拿到好成績，也是為我們班上爭取到了榮譽，於是我自告奮勇的為他寫講稿。我下筆急書，將他的講稿寫得大致就緒的時候，我看看自己的手錶，距離比賽開始的時間，大概僅剩十五分鐘了。要詳細的寫一篇講稿，已經根本是不可能的了。無奈之下，我只能在紙上條列大綱。

輪到我出場的時候，站在臺上，只見臺下第一排坐著評審的老師們，後面黑壓壓的坐滿了同學們。因為我的紙上只寫了分段的大綱，並沒有詳細的內容和文字，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把每一個大綱裡的段落引伸發展成文字內容，這使我突然發現，我完全沒有時間去害怕、怯場、猶豫和顫抖。我在不覺中，完成了我這輩子的第一次演講比賽。

我舒了一口氣，因為從今起，不用再去承受演講比賽的壓力、恐懼和困擾了。沒想到，令我更感到意外的事情，在一、兩週後發生了。學校公佈演講比賽的結果，並在朝會時頒獎。我，竟然獲得了初中三年級組的演講比賽第二名！這真是跌破了我的眼鏡（也許還有許多同學的眼鏡？）

我上臺從校長手上接下獎狀後，下臺走回我們三年五班的隊伍。入列時，同學們都非常的興奮！有同學對我說：「過去演講比賽的前三名，都是由女生包辦，而這次你拿了第二名，可是為我們男生破了紀錄喔！」這話是否是事實，我並不清楚，因為那是我轉學到楊梅中學的第二個學期呢。

到了初中三年的下學期，學校又要舉辦演講比賽了，而我當然又被同學們推舉為代表之一了。這回，我再沒有推託不去參加比賽的理由了，因為上學期我不是已經參加比賽而且獲得第二名了嗎？其實，說老實話，當時在我的心中，確實也還有一點躍躍欲試呢，覺得，說不定這回我還能更上一層樓，奪取第一名呢。可是我忘了兩點：〈一〉內向羞怯的個性就是內向羞怯，根深蒂固，一時是難以改變的；〈二〉上次參加演講比賽，情況非常特殊，因為我是以犧牲打的心情出賽，全無爭強奪勝的得失心，而且我花了四十五分鐘為 Bruce 寫講稿，我自己在僅剩的十五分鐘裡，只能條列演講大綱，沒有詳細內容，就得匆匆上台。為了試著將一條條綱目說出一些內容，我必須全神貫注，邊說邊在腦中急速構思連串成句，可說是連一點怯場害怕的時間都沒有。

那次的比賽，使我忍不住想到了「時勢造英雄」這樣的一句話。而這次的比賽，我又恢復了害羞怯場的，正常的我。比賽的結果？我只能以「慘不忍睹」這四個字來形容，因為在台上演說時所能犯的錯誤，例如：脫線而錯誤接續，導致不知所云、「停電」愣在那兒，一時不知下面該說什麼、音調因緊張過度而顯現不自然、手腳因怯場而微微顫抖……等等症狀，全都發生在我的身上了。我都忘了羞愧萬分的我，當時是怎麼走下台的？當時要是有個地洞，我大概也會鑽進去吧？那可以說是我人生中，不堪，也不想回首的一次演講比賽。

然而，自己怎麼也料想不到，像我這樣害羞，容易怯場，那麼內向的一個人，在那之後的二十多年，竟然會有勇氣，在異域番邦，站在大學、專科學校和大公司的講臺上，使用番言番語，為那些成年人授課，並且獲得好評，甚至被提名為年度教師。

當然，我知道內向的個性是改不了（或是不容易改）的。即使是像我這個在講臺上已有數十年教學經驗的人，但時常在寒、暑假過後，或是在休了兩、三個星期的長假過後，在我要到教室授課的第一天，對於踏上講臺，仍然難免會讓我感到些微的怯場、焦慮和不安。這往往要在一、兩天之後，我的講課，才會漸漸恢復正常，感到自在和充滿自信。個性如此，無法勉強。每天只能努力去加強自己的強項，並且試著去改善自己比較脆弱的地方。

人生就是無止境的，不斷學習，努力克服困難與障礙和提昇自己，不是嗎？

演講比賽 （奇妙的事 之五） 2022-08-10 http://www.ksnews.com.tw/upload/20220810-011.pdf



演講比賽 （奇妙的事 之五） 2022-08-10

         (2022-08-10 刊於更生日報副刊)   

這篇短文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四個月又三個半星期。


演講比賽 （奇妙的事 之五） 2022-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