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電近日更換企業名稱標準字,將長期使用、帶有書法風格的「台灣電力公司」字體,改為較為俐落、現代的新設計,引發社會討論。原先外界一度以為,舊版只是取用于右任字帖後重新排列設計,並非于右任專為台電書寫;但隨著早年《台電月刊》史料被翻出,台電也證實,1950年代確曾由總經理親邀于右任為台電題寫「台灣電力公司」等字。

不過,台電也說明,現在長期使用的草體標準字,並非當年原始真跡直接使用,而是在民國81、82年間,由台電同仁依于右任原字臨摹、重新排列設計而成。換言之,它既不是毫無淵源的集字,也不是原封不動的真跡,而是一套源自于右任墨寶、經台電內部設計化後形成的公共識別。

正因如此,台電更不該把問題簡化成「識別優化」或「年輕化」。一套源自于右任題字、又經台電長期使用數十年的標準字,早已不是普通企業字體,而是台電自身歷史的一部分。即使台電表示新舊並行,總部大樓、營業處與發電廠仍會維持舊草體標準字,當帳單與數位介面開始換上新字體,民眾感受到的仍是熟悉的書法記憶正在被往後推。

于右任被譽為「一代草聖」,也是民國重要書法家。他推動「標準草書」,重視易識、易寫、準確與美麗,並非只是保存傳統書法,而是希望讓書法能進入現代生活。從鼎泰豐招牌、國立歷史博物館題字到台北行天宮墨跡,于右任書法早已進入台灣日常生活,而不只是博物館裡的收藏。

台電史料還顯示,《台電十年》封面、《用戶通訊》,以及立霧、南部、深澳等發電廠題字,也都曾留下于右任墨跡。這說明于右任書法並非偶然被台電借用,而是深度嵌入台電早期公共識別與國營事業形象之中。如今若只用「識別優化」一句帶過,不只是輕率,也低估了這組字在台電歷史中的位置。

更值得注意的是,于右任書法並沒有從台灣公共生活中消失。基隆中正公園天鵝洞的望曦亭,至今仍保存于右任民國51年親題楹聯「望極長天懷舊雨,曦浮麗景話新亭」。這座園區封閉整修兩年多後,日前才斥資7000多萬元重新啟用。地方政府願意花錢修復亭台、楹聯與戰後文人的書法痕跡,正說明它們不是過時裝飾,而是地方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國防醫學院也是一例。這所百年軍醫學府校門上「國防醫學院」5字,為于右任於民國37年題寫,是歷代國醫師生共同的文化記憶。學校升格為「國防醫學大學」後,原有木質題字牌被取下,新識別改為現代印刷字體。公共機構更新門面時,是否也該替歷史記憶留下位置?

這些例子形成強烈對照:一邊是地方政府保存于右任真跡與文學步道,一邊是百年軍醫學府的于右任題字因升格更名被取下;而經濟部所屬台電,也正逐步淡化長期使用的于右任書法風格標準字。台電可以說這不是原始真跡直接使用,也可以說只是企業識別更新;但在社會感受上,民眾看到的是一段熟悉的書法記憶被現代化字體取代。這種落差,不是幾句「年輕化」、「創新」就能帶過。

問題不在於台電能不能更新形象。任何企業或機構面對數位化,都可能需要調整視覺識別。真正的問題在於,台電不是一般民間品牌,而是掌握基礎能源服務的國營事業。它的招牌不只是招牌,也代表公共機構的歷史延續、服務責任與社會信任。國營事業若要更新形象,更應該對其承載的文化意義保持敏感。

這次爭議不必簡化成「去中化」。若直接如此定性,容易落入 政治攻防,也讓台電用技術說明避開問題。但台電不能把外界質疑都視為過度聯想。今日台灣社會對文化符號高度敏感,任何與民國、書法、于右任、中華文化有關的公共標誌被替換,都不可能只是單純美學選擇。台電沒有必要自找麻煩。

更尷尬的是,美伊戰爭已推高國際能源與發電成本,台電此時最該回應的,是供電穩定、電價壓力與能源結構調整。換字體即使花費不高,也難免讓人質疑:國營事業真正急著處理的,究竟是電力問題,還是形象問題?當民眾擔心的是電價、跳電與能源政策,台電卻讓社會先看到字體更新,難怪會引發反感。

台電可以現代化,但現代化不必以切斷記憶為代價。真正成熟的公共機構,不是把舊符號一律視為包袱,而是懂得在創新與傳承之間取得平衡。地方可以保存于右任的楹聯,國營事業也應該理解,一組被民眾看了數十年的書法字體,早已不只是字體。

台電真正該更新的,恐怕不是書法標準字,而是對公共記憶的尊重,以及對本業責任的優先順序。國營事業若連一組字承載過什麼都沒有想清楚,又如何期待社會相信它能想清楚更複雜的能源未來?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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