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在「鄭習會」登場前,在南京中山陵發表的談話意義深厚。面對北京,她用「台灣人的受苦經驗」把台灣接回中國近代史的長河,說明兩岸現今的差異是制度之爭,而非國族之爭;面對台灣,她將國共內戰、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陰影串成一條線,把和平定義成歷史的修補,而非政治交易。鄭麗文此次的「和平之旅」,顯然不只是要透過對話替台海降溫,更是在重新界定兩岸和平的理由與基礎。

兩岸關係中的台灣感受

鄭麗文4月8日在南京中山陵拜謁的致詞,提到孫中山創立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祭文則以「民國115年4月8日」起筆。綜觀她的談話,與近年國民黨主席最大的不同,在於她不是先講大中國,再把台灣放進去;而是先講台灣人在日本殖民下,如何悲悼孫中山,如何把辛亥革命視為希望。她也不談法統、黨史、反台獨,雖然這樣的元素有其意義,但拿到今日台灣社會來看,不免過於抽象,難以穿透人心。因此她改從台灣人的歷史處境出發,重建兩岸論述的起點。

第一層,是把台灣史拉回中國近代史,把台灣人的受苦經驗當成論述入口。鄭麗文引用蔣渭水、張我軍的文章,強調「在大陸哭中山之死,光明正大;在台灣哭中山之死,卻要躲躲藏藏。」這是在說,台灣不是局外人,對孫中山、辛亥革命、民族命運,原本就有自身的位置,這與過去許多國民黨人直接從黨史、國史往下講很不一樣,她是在替兩岸關係補上一段被抽空多年的「台灣感受」。

第二層,是有意識的把中華民國重新放回南京現場。這不是普通的致意,而是謹慎且鄭重的說明一件事,鄭麗文不是否認大陸的現實存在,但也不把中華民國消音。換言之,鄭麗文不是採取「台灣已與中國無關」的概念建構主體性,而是以「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延續與成就」,說明兩岸當前的差異是制度、治權與歷史演進的差異,不必然要導向非我即敵的國族決鬥。這種說法,既維持中華民國的歷史正當性,也為兩岸保留對話空間。

第三層,是把和平重新定義成歷史的修補,而非政治交易。鄭麗文把甲午戰爭、日本殖民、國共內戰、二二八、白色恐怖,放進同一條歷史軸線,最後得出的不是誰贏誰輸,而是真正受苦的總是老百姓。這就讓和平不只是策略的選項,而是歷史的倫理與責任,藉此告訴各方,既然過去的外侮、內戰及分裂,都讓台灣人受苦,那麼今日的和解,就是對歷史傷痕的彌補,對未來的負責。

不再做大國競逐犧牲品

鄭麗文不是第一位訪問大陸的國民黨主席,但其談話的歷史責任感,確實比過往更深遠。她不僅跳脫「法統」、「正統」、「一中」的語言,更直面國民黨自身的歷史陰影;談二二八、白色恐怖,還提陳明忠到國民黨中央演講,這等於是在說,主張兩岸和平,不只是因為國民黨一向如此,而是因為國民黨自己也欠台灣人一個不再重演悲劇的交代。其重量,比單純喊和平大得多。

陸委會雖將鄭麗文的談話批評為「遮遮掩掩」,但若再往深處看,就會明白她真正要碰觸的正是當前兩岸最敏感、也最難迴避的核心,當然也是民進黨無法遮掩的。

如果當年的台灣,曾在日本帝國統治下,連公開哀悼自己認同的民族革命者都做不到,那麼今日的台灣,難道還要在大國競逐之下,再次被推到兵凶戰危的最前線?對此,鄭麗文給出的答案很清楚,台灣不該再度成為帝國博弈下的裂口。而她引述孫中山主張的弱小民族應平等相待,更是在提醒兩岸,若真要追求和平,就不能只停留在情感召喚,更要有現實的節制,尊重台灣人民的生活方式、制度選擇與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

台灣人承受的磨難,已經太久也太多。在「鄭習會」舉行前夕,鄭麗文把台灣人的殖民記憶、中華民國的歷史正當性,以及兩岸避免戰爭的現實需要,穿針引線,試圖為台海和平提出一套各方都難以輕易否定的理由,也清楚告訴各方,和平之於台海,應是記取苦難之後的清醒,是面對歷史之後的內省,更是不願讓子孫再替上一代錯誤埋單的覺醒。只有從這個高度出發,和平才有可能不再只是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