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施壓鮑爾 危險試探制度界線
十一日華盛頓聯邦地方法院法官James Boasberg作出了一項罕見且措辭嚴厲的裁決。他阻止了一系列由大陪審團發出的傳票,這些傳票原本要求聯準會提供資料,做為對聯準會主席鮑爾刑事調查的一部分。判決書中,Boasberg幾乎沒留下任何模糊空間;他指出政府沒有提出任何證據顯示鮑爾犯下犯罪行為,唯一明顯的「罪行」似乎只是「讓總統不高興」。
事實上,這場衝突早在一年多前就已埋下伏筆。在川普再次入主白宮後,他多次公開要求聯準會迅速降息,以刺激經濟和股市。然而鮑爾的回應始終一致:貨幣政策必須依據經濟數據而非政治壓力。在一個正常運作的民主制度中,這樣的回答本是理所當然,如今在華盛頓卻成了公然挑釁。於是今年一月,華盛頓特區聯邦檢察官Jeanine Pirro啟動一項刑事調查,表面理由是聯準會總部數十億美元的翻修工程,以及鮑爾在國會聽證會中的證詞。
一月十一日,鮑爾很快於第一時間發布了一份措辭克制但意味深長的聲明:「上周五,司法部向聯準會送達了大陪審團的傳票,威脅就我去年六月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證詞提出刑事起訴。該次證詞部分涉及聯準會一項為期多年的歷史建築整修計畫。我對法治與民主制度的問責原則抱持最深的尊重。沒有任何人,包括聯準會主席能凌駕於法律之上。然而,這項前所未有的行動,必須放在本屆政府持續施壓與威脅的整體背景下來理解。這次新的威脅,並非關於我的證詞,也不是關於聯準會大樓的整修工程,這些都只是藉口;刑事指控的威脅真正的原因在於,聯準會依據我們對經濟狀況與公共利益的最佳專業判斷來設定利率,而不是依循總統的偏好。這關乎的是,聯準會是否仍能基於證據與經濟條件制定貨幣政策,還是被政治壓力或恐嚇所主導。」
兩個月後,法院的裁決肯定了鮑爾的擔憂。Boasberg法官的判決中指出:「有大量證據顯示,這些傳票的主要(甚至唯一)目的,是騷擾並施壓鮑爾,要他屈從於總統或辭職。」十三日,美國司法部宣布將對這項裁決提出上訴,惱羞的檢察官Pirro怒斥判決「荒謬」,並表示政府將繼續推動訴訟。表面上看,這似乎只是關於利率政策的爭論;實際上卻觸及更根本的問題,即一國央行是否能獨立於政治權力。
自廿世紀中葉以來,全球主要經濟體逐漸形成貨幣政策須與短期政治利益保持距離的共識。一九五七年成立的德意志聯邦銀行,是第一個高度獨立的央行,其制度設計正是吸取一九二三年德國惡性通膨的歷史教訓,避免政治干預導致貨幣失控。
美國聯準會雖沒明文規定「完全獨立」,但它是政府體系內的獨立機構,其獨立性來自制度安排—長達十四年的理事任期、預算不需國會年度撥款,以及由FOMC投票決定貨幣政策,七名理事與十二家地區聯準銀行中的五名行長共同決策,白宮在其中沒有席位。若每次利率決策都須先考慮白宮的政治需求,那麼歷史上的非常決策根本不可能發生。若總統可因不滿意利率決策,就對聯準會主席展開刑事調查,那麼未來的聯準會將面臨簡單的選擇—要麼順從政治壓力、要麼準備接受調查;那將不再是獨立的央行,而是政治控制、體察上意的貨幣政策。
二○二六年三月發生的這場衝突,也許不會立刻引發市場動盪,它卻顯示在美國政治體系中,一些曾被視為不可觸碰的制度界線正在被試探。如果這條界線被跨越,那麼問題將不只是聯準會的獨立性,而是整個制度是否仍能限制權力。當社會對這樣的越界逐漸麻木時,真正的黑暗就會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