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富比進駐紐約新總部後,以2.364億美元成交克林姆特(Klimt)的《伊莉莎白•萊德勒肖像》,刷新現代藝術拍賣價。兩年前,他的《持扇的女子》在倫敦以1.08億創下歐洲拍賣史上最昂貴畫作的紀錄。世人瞠目之餘,不免疑惑為什麽換了克林姆特上位?

伊莉莎白•萊德勒據說為避納粹迫害,由其母背書證明其生父就是非猶裔的克林姆特,賦予了此畫傳奇色彩,或因連上了猶裔沉重的「飛散」(Diaspora)歷史,觸動了那名神秘買主?然而,在這大手筆之下,是否可能潛藏某種更深的擘畫?

位於維也納的分離派展覽館(The Secession),咸認是彼時「建築師和藝術家最成功的挑釁之作」,穹頂蜿蜒了數千片鍍金的月桂葉,被當地人謔稱「捲心菜頭」。館内有幅作於1902年,名為《貝多芬飾帶》的壁畫,克林姆特視覺化了貝多芬第9號交響曲,作品長達34公尺。入場朝聖的觀眾,需戴上耳機邊聽音樂,邊仰頭看畫,接受視聽洗禮。

德意志的貝多芬是西方音樂史的超級巨星,1824年,他棄柏林擇維也納首演第9號交響曲,表達對自由、平等和人性的嚮往,呼應了 19世紀歐洲社會的變革,其中以第四樂章的《歡樂頌》大合唱最為人所知,後被歐盟欽點為盟歌。

2003年,貝多芬該曲的手稿,經倫敦蘇富比拍賣,也以天價定槌,據手稿部負責人表示:「 這是人類的一大創舉,足以和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與《李爾王》平起平坐」。

而克林姆特藉希臘神話詮釋「樂聖」的作品,卻因人物醜怪,色欲赤裸,令時人憤慨不已。「藝術屬於每個時代,藝術屬於自由」是分離派鐫刻在捲心菜頭下方的宣言,凡舉自由之大旗者,自能感召一代代信眾前撲後繼,這畫再難看,也須予一席之地。克林姆特黄金時期的畫風則繽紛悦目多了,具跨文化魅力,令分離派這支宗旨曖昧的流派,得以涓滴至今。

弗格森在其著作《文明:西方與其它》(Civilization: The West and the Rest),呼籲人們以西方經典歸復「傳統教育的核心」來捍衛西方文明。他特别建議莎士比亞的作品。然而讀莎翁對非英語系者,尤其是亞洲人,遠不及看畫和聽音樂的功效強大。

美術、文學、音樂向來是西方文化的鼎立三足,原應是人類共享的瑰寶,成了霸權最强的軟實力。在西方文明愈趨落拓的時刻,以「貝多芬飾帶」為師,連結金貴的繪畫與高雅的古典樂,再度匯聚視聽主導權,喚回往日榮光,或可視為西方重振文化帝國的起手式吧,這解釋了原不被主流敘事所重視的克林姆特,何以突受青睞。

蘇富比的新總部原為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現轉型為全球藝術交易核心,第一炮打響《伊麗莎白•萊德勒肖像》,拱上了克林姆特。紐約是全球金融中心,其地下金庫自冷戰時期,即儲存了大量來自歐洲的黄金,尤其是德國;炒作德語系Bling Bling的克林姆特,金上加金,應該合拍當朝的品味。

蘇富比策展人說道:「 Klimt在肖像畫中加入代表中國皇權的帝王圖騰,是絕無僅有的,這同時也更凸顯了Elizabeth及其家族舉足輕重的地位。」

畫中圍繞歐洲貴族白人女性的龍圖騰,在彼時或是克林姆特物化與異化女性的潛意識,現卻若隱若現了「美利堅中心論」的心計。當世人同步謳歌克林姆特,當伊利莎白成了仰之彌高的「絕色美人」時,她袍上的龍,就注定只是個可有可無的龍套了。

傳承經典野獸派地標布勞爾大樓(Breuer Building)的蘇富比,經此一役,已然變身吸金巨獸,今後目標可會是那些孺慕西方貴族文化的中國新富冤大頭?

(作者為作家、藝術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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