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陸B站(Bilibili)社交平台流行幾個月的網路用語「斬殺線」,最近突然走進各大西方主流媒體,包括《紐約時報》、《經濟學人》都在本月連番刊出專文引用,而其論點也不出意外地統一:「問:中國為何突然如此關注美國的貧窮問題?答:因為想掩飾自己的問題。」
其實西方媒體沒必要對自己城市鬧區裡日益嚴重的街友問題視而不見。大陸官方確實每年出版《美國人權報告》也都會提到相關現象,但汗牛充棟的文字往往淹沒在資訊海洋裡,很少在出版後的第二天還能上版面。「斬殺線」(Kill Line)的厲害之處在於其視覺效果,原來是指電子遊戲裡敵方(或我方)生命值血條見紅後不堪一擊的狀態。但經B站博主「斯奎奇大王」引用後,人們發現這畫面感滿滿的用語,用來形容因一場大病、車禍、失業而經濟地位大幅惡化的脆弱,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在此之前,經濟學者、社會學者曾以「月光族」、「財務地獄」、「愛麗斯線」(Alice Line,即Asset Limited, Income Constrained, Employed)來形容低收入就業。以經濟發展「K型分化」來描述股票愈漲、但街友數也愈多的現象。美國搖滾樂隊 Green Day 在 2004 年發行的專輯《American Idiot》中歌曲 《Jesus of Suburbia》 裡也有「我離流落街頭,只差兩週工資」(Two paychecks away from being homeless)的經典歌詞。換言之,美國讓人無力負擔的醫療、信用卡、房屋體系,讓中產有可能直線下墜到了流落街頭,並非最近才有的新鮮事。當然,近年因軟性毒品開放與濫用,造成歐美街頭的折疊人屢見不鮮,視覺上比過去更加震撼。
但僅以一個簡單遊戲詞彙迅速概括所有這類社會現象,還真只有「斯奎奇大王」。他在美國西雅圖留學,因為專攻生物醫學,並兼任法醫助理工作。因此,他有機會見證美國底層社會的形形色色,以及街頭倒臥屍體的悲涼故事。他在B站直播講述這些「8分親身經歷,2分聽來傳聞」的極度幽暗情節時,娓娓道來,繪聲繪影,因太多血腥用語而常被平台中斷直播,所以又被網友戲稱為「牢A」(經常在直播中坐牢的Alex)。因此他在網路影片裡使用大量遊戲術語,例如「高達」代表「大體」,撿高達、拼高達代表收屍、拼湊屍塊,「糖霜蘋果」代表黑幫殘忍處刑的被害人頭顱,「長生種」、「短生種」概括美國社會階層的鴻溝等等。
牢A的直播帶有東北方言的特色,有東北人說書天生自帶的幽默感。他的街頭法醫經歷,讓我想起一個同學是外科醫生,他描述急診室送來各種匪夷所思、令人難以想像的開腸破肚模樣。他們都用異常生動的比喻,來講述可怖的人體狀況,讓人身歷其境到「觸目驚心」。
但牢A除了見證美國底層的街頭「高達」慘狀,他也關注到部分中國留學生的處境。他以「留子泡芙」、「三通一達」來描述少數被精心設計的女留學生與陪讀媽媽,出國前不經世事,卻在有心獵人的一步一步引誘下,陷入人財兩失的厄運。這些用語更精準擊中了崛起的大陸中產階級。特別在大陸的許多大學快速在全球排行榜竄升,「留學無用論」、「絕不用海歸」等聲音開始在社會蔓延時,牢A的冷酷描述讓留學「祛魅」幾乎到了矯枉過正的地步。
大陸的城市交通、基礎建設超越美國多數城市,幾乎已不需爭辯。如果連大學學術也超越,加上少數留學生的悲慘處境,這些推力和拉力一起作用,讓大陸赴外留學、旅遊、地產及投資移民的中介市場迅速冷卻。對於龐大的中介產業鏈無疑也是致命和長遠的打擊。
人的行為模式容易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從「崇洋媚外」的極端,到一竿子打翻一條船的極端。牢A直播裡用的斬殺線和其他遊戲用語,雖然沒有斬殺他在美國街頭處理的「高達」,但卻因其豐富的畫面感,簡單一詞把留學從榮耀翻轉成恥辱。他描述的留學生個案,或許沒有代表性,但觀感性很強,衝擊波巨大,像是屠盡了中國社會的留美迷思,斬殺了許多中介的生意奶酪。
美國當然還是有日日新高的股市,杯觥交錯的派對,但除了極上流社會階層外,大陸普通中產已經開始對美國祛魅,也會更考慮赴美留學、旅遊、移民的性價比。從效果來看,牢A直播的生動用語完勝中國對外宣傳部門,也讓人認識並感受到,在國際輿論場上話語權的競爭裡,語言文字的「畫面感」何其重要。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金融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