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劇颳起流行風,台灣年輕人對韓國事務一窩蜂的追求流行,書籍、觀光、整型和韓國食物颳起流行風潮,然而對古稱高麗的大韓民族,我們了解多少呢?2003年歲末藝術村同時來了二位韓籍藝術家,一個是中生代視覺藝術家金範洙,一個是年輕音樂家張淳赫,兩人年紀相差十多歲,展現了韓國兩個不同世代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先到的金範洙,個性嚴謹沉默寡言,認得許多漢字,出乎意料的能以英文溝通,曾留學美國修得藝術碩士,創作內容以各國廢棄39厘米及19厘米的電影膠捲做拼貼。他的工作室還有一個迷你石膏作品,是一個巴掌大的電視盒,裡面卻被一個大舌頭占據,他談起創作的起源:「剛到紐約,人生地不熟,我的英文又不好,住的地方有一台電視,乾脆整天盯著電視機學聽英文,但電視內容艱澀難懂,對我來說,簡直就像看著一張嘰里呱拉的大嘴,吐露著無字天書,我茫然失措。」我想他必然是發憤圖強,費了一番苦功才練就了適應美國社會的能力。為了紀念那一段苦學的日子,後來他塑造了大舌頭的電視框,紀錄當時苦悶生活的心情寫照。
金範洙長時間都待在工作室的房間,整理著大量的韓國膠捲,近來韓國影片在質與量上齊頭並進,所以他輕易就要到好幾箱的素材帶來台灣。向來極少露面的他,唯一的要求,僅是麻煩同事幫忙找到台灣拍攝過的膠捲,協助他的創作。雖然要求不多,但是台灣近年電影業蕭條,年產量不到十部,膠捲量極少,而且沖片公司以保護智慧財產權為由,不肯擅自將底片交給藝術家,因此雖然四處打聽仍毫無進度。
即使如此,他仍不發一語繼續創作,先打好草圖,將膠捲依顏色分類小塊的剪下,拼貼成色彩繽紛的圖案,完成作品後打上燈光,呈現令人驚艷的風情,看到時代的縮影,東西文化的差異。2000年他才開始以膠捲為材料創作,耗時費日的大型作品立即獲得漢城當代藝術館的收藏,他的藝術生涯才受到家人諒解。
他略微嚴肅的談起家中狀況:「母親是八十歲的傳統婦女,生下八名子女,我是幼兒受到溺愛,雖然放洋出國留學,卻是家中的害群之馬,家人認為我不務正業,收入微薄的創作難以維持生計,都反對我走創作的這一條艱辛的路,甚至女朋友也一直拖到現在都不肯嫁給我。如今我稍稍有些成就,最近有人想要收購我的作品,這些遲來的肯定,是支撐我堅持走下去的力量。」對於大器晚成的他,我寄予無限的祝福,希望他早日成家立業。
相對於刻苦耐勞、嚴謹勤奮的金範洙,後來的張淳赫年輕且新婚,完全顛覆了前者。他不識英文,僅能使用簡單的單字和問候,漢字不認的一個,村裡只好請來韓語翻譯,除了陪同參觀拜訪行程,也傳達他的需求或意見。活潑好動的張淳赫,臉上時時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因此對他遲到晚起,無法赴約的參觀活動,我們也不好「歹臉相看」。
聖誕節當天晚上,為了一解大家的鄉愁,每位駐村藝術家做一道家鄉菜過節,餐桌上一時之間充滿異國情調,同事炒了幾樣台灣美食,日本來的美由紀端出炸天婦羅、美國的東尼做墨西哥披薩、金範洙只買了泡菜算數,年輕的張淳赫煎了獨特的糯米蛋餅,大家開懷的品評著各國美食,酒酣耳熱之際,張淳赫拿出短笛和著卡拉帶吹起了流行歌曲,純熟的技法獲得熱烈的掌聲,後來應觀眾之邀,又表演了幾手傳統曲子,更令人吃驚了是這一管短笛是他自己做的,原來他除了表演外,也是做樂器的好手。
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之前時常詢問樂器行,是為了買樂器,詢問之下,得知他已經購得十幾樣二手樂器,且懷抱了遠大的夢想。他說:「作為樂手演奏的生命也許不長,但是做樂器是我的興趣,將來希望能開設一間樂器博物館,收集世界各地的古老樂器,這是我最想完成的志願。」對於新一輩年輕人懷抱著生猛的活力,執著理想,和劍及履及的執行力,我深深折服。
後來聽金範洙談到韓國年輕一輩的轉變,也頗令人吃驚:「在物質消費上,七成的韓國年輕人幾乎都是負債專家,刷現金卡先消費後付款非常普遍,買東西不是存了錢再買,而是先輕鬆享受後苦苦償還。在傳統的婚姻上也出現了丕變,過去男尊女卑的家庭結構,使得五成以上的年輕女孩不願意出嫁,因此超齡未婚的男性比比皆是。」也許這正是傳統社會碰上新思潮,處在陣痛的適應期。
到韓國交流的采風樂坊團長黃正銘以外人的眼光,卻提出另一可貴的觀點:「韓國政府一方面特意保存和尊崇傳統音樂文化;另一方面也不遺餘力的推展創新的樂風,展現強烈和國際接軌的企圖心,一旦訂定目標,不管官民都能一致性的配合,上下團結一心,簡直到了無堅不摧,無力不克的地步,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對於同樣受到儒家思想薰陶的大韓民族,既傳統又創新的一面,確實成為台灣官方和民間最好的一面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