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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鳥嶼的漁人
2009/09/30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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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澎湖旗頭的碼頭搭交通船啟航前往鳥嶼,航程正如兩百多年前,從澎湖本島移居來鳥嶼的居民路線相同,當時僅十戶人家划著簡易的舢板,到無人居住的鳥嶼漁撈和採拾海產,後來乾脆定居在島上,如今超過一千多人居住島上,碼頭上停泊著嶄新的漁船,島上翻新的透天厝櫛比鱗次的並排著。

我先去拜訪住在東岸碼頭的吳嘉信,吳大哥是典型的鳥嶼漁夫,從小跟著父執輩乘舢舨抓魚、採紫菜、照章魚、潛海膽和拾螺仔、巡石滬,這些豐盈的漁人文化,曾經一度面臨後繼無人的命運,拜經濟不景氣之賜,反而有了起死回生的契機。

漁夫的吳大哥兼任鳥嶼漁貨的中盤商,天未亮就早起,摸黑到港口的舢舨上,整理著船上的漁具,等待陸陸續續出現的村民,整個鳥嶼的人都有著血親或姻親的關係,每一張都是他熟悉的臉孔。

不一會兒,夜裡捕小管、趁著天剛亮潛水刺魚的漁船一一出現碼頭,嘉信熱烈的寒喧,不忘提醒著:「今天是保安大帝生日,待一會兒別忘了去拜拜」。一邊俐落的撈起村民倒出的漁獲,只見他左手一提漁網,右手迅速抓出秤錘正確的位置,一秒之內魚已經倒進事先準備好的水箱。

    漁貨倒進水箱,一剎時姹紫嫣紅的顏色湧上眼簾,美麗的珊瑚礁養育出的熱帶魚,讓人驚嘆不已。有著鮮紅如血的紅新娘;青綠如山水的青衣;鮮黃和暗黑對比的關刀魚;繽紛多彩的星點熱帶魚;價值高昂的石斑魚;口味頂級的青嘴;營養價值高的錢鰻;還有零星出現的蟹、魟和鯊。嘉信大哥迅速的將重量換算成金額記錄下來。有人手頭不便,他立刻掏出現金墊付,臉上一直掛著樸實的微笑。

    忙到近午,將魚貨分門別類,依大小分裝不同水箱,整理妥當,趕著中午的飛機航班送貨,我們換上漁船出發到北寮去交魚。在船上,我詢問吳大哥:「為什麼魚兒倒來倒去的動作,總是緊張兮兮的呢?」他靦腆的解釋:「我左手一提就大概抓出重量,右手迅速將秤錘擺到正確的位置,動作如果不夠快,魚會缺氧過久而翻肚,魚一死價錢立刻折了大半,對大家都是一項重大的損失。」我這才看出賣魚郎的獨門功夫,比起賣油郎更令人嘆為觀止,因為他掌握的不僅是一條生命,更是無數打漁郎的生計。

北寮位在馬公南岸,有著各種冷凍和冷藏的昂貴設備,是收買澎湖離島漁產的大盤,漁貨大小剛好的就直接寄空運到高雄或台北餐廳;如果體型較小,就交給養殖場,例如小型石斑魚價錢差,如果能養到體積大一些可以賣出更高的價錢。送完漁貨回到碼頭,將就的吃點東西裹腹,嘉信大哥又忙著收魚,一直忙到夜裡七、八點,回到家裡也不得閒,他說:「今晚要算清今天一整天的帳目,維持得來不易的信譽。」在漁夫之間誠信是做生意成功與否的最高標準。

    夜裡偷空閒聊,嘉信談起討海的甘苦:「鳥嶼一年最忙的季節就是現在,四、五月開始抓魚直到九月底,十月之後魚變少,風浪又大,漫長的冬天無活可做,島上許多男人和多數的女人無聊只好蹲在家裡打四色牌;勤勞的人都到外海去抓魚,最遠到過菲律賓外海去抓魚。」眉宇間也透露了討海人的無奈。

「我也遠到廈門去抓魚,最驚險的一次經驗是去抓白帶魚,同村的親人結伴開了一兩天的船,到了定點大家開始下網,我的船電力負荷過重,突然著了火,海上風大又助長了火勢,幾秒的時間,整艘船全是火,我什麼也來不及拿,直接跳下海。」他一副事過境遷的輕鬆:「同去的鳥嶼人眼看著火燒船,趕緊靠過來救我上船。」語中透露了漁夫不為人知的風險。

走在狹長的村落窄巷,不時看到婦女們圍坐成一圈,手裡拿著銳利的尖刺,挑開珠螺或鐘螺的肉,就是拿著湯匙剝開海膽橫生的硬刺,挖出內部軟黃的卵,聽同行的老饕說:「這種日文名叫『污泥』的海膽,一顆五片叫價三百元,在馬公市場卻只賣三十元,過去沒人吃,後來是模仿日本人,生吃熟食都宜,利潤還算不錯。」看著堆積如丘的海螺和海膽殼,我十分好奇這些海產怎麼來的?

    鳥嶼的高低潮之間,面積變化相差了四倍,多出來的是廣大的海底珊瑚礁石,這些裙礁上發展出潮間帶,漲潮時被海水淹沒,退潮時就裸露出來。位在島上的東端和北邊,這塊乾濕交替、由陽光和海水滋育的海域,擁有豐富的浮游生物和生機盎然的生態體系,也成為鳥嶼人的天然餐廳。

    餉午時分艷陽稍偏,遇上海水退潮,到潮間帶活動的人多了起來,撿拾螺類的除了當地人,也夾雜著不少的遊客。大家都穿上防滑膠鞋,走進礁石去尋寶。岩礁的縫隙裡或凹槽上遍生寄居蟹和各種螺類,破碎的珊瑚礁石,往深處去才能見到,陀螺般大的鐘螺、肉質鮮美的青嘴仔、垂手可得的珠螺;小螃蟹神出鬼沒的探頭探腦;陽燧足伸出細長的觸手;又黑又粗的海參吸飽了海水,挺著又肥又胖的身軀,活像是一截截的肥香腸,因為肉質不佳存活下來,觸目皆是;藏在礁石的縫隙的黑海膽,長著又粗又尖的硬刺,卻不是老饕口中的美食。

往遠處看,在近海處漂浮著穿上潛水衣的漁夫,拖著綁有繩子的保麗龍箱子,在海面載浮載沉,搜尋的正是刺短而圓的白海膽,喜歡在海水中生長,會順著潮水向海岸靠近。

浮在水面上的保麗龍,成為放魚貨的容器,同時也具有標示的功能,來來往往的漁船看到醒目的目標物,就會主動避開潛入水底的漁夫,避免造成傷亡,這正是討海人累積多年的智慧。

    傍晚的碼頭不得歇,夜釣小管成了觀光的重頭戲,漁人們也趁這段涼爽的時候,放上釣餌去捕鰻或蟹。剛從軍中退伍的兩個年輕人,是嘉信的外甥魏正理和他的朋友,駕著父執輩的漁船,帶著我們出海,沿著屈爪嶼的海面放置裝進誘餌的鐵籠。以繩索相連的鐵籠有二、三十個,每隔一段距離放置,最上端繫上保麗龍箱子,最後拋下錨定位,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等候的時間,魏正理順便將細長的魚線綁上彩色的假魚餌,放進海中,魚餌緩緩拖行在海面上,吸引夜間出來活動的小管。

這時暮色籠罩天空,海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見到遠處漁船點燃的微弱燈光,像是走進一條無盡的黑暗長廊,時間凝結不動,只有馬達持續輪轉的嗡嗡聲,和臭不可聞的柴油混著魚腥的味道,催人昏昏欲睡。

昏沉中被刺眼的燈光驚醒,原來是魏正理打開了海上作業燈,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刻,漁船回過頭往屈爪嶼的方向駛去,他的朋友打開強力探照燈在海上搜尋,不久就瞧見醒目的保麗龍箱子,船靠上前去,另一個人甩出鐵鉤,鉤住漂浮的繩索,將繩子拉了上來,水的壓力讓鐵籠變重,滿懷希望的盼望出現大豐收,可惜一一摃龜,十數個鐵籠全軍覆沒,我們初次體會到討海人捕不到魚的挫敗感。回程時拖小管的收穫也掛零,年輕的船長露出靦腆尷尬的笑容。我想起了《老人與海》一書中,老船長捕不到魚的寂寞和沉默,卻從未失去信心與勇氣,年輕人還得向大海多修好幾年的學分呢!

    隔天早晨,穿梭在小巷裡,五、六年前島上處處聞到煮丁香魚的香味,曬丁香魚的畫面,這一次卻不見半點蹤影,我正納悶著,一群遊客呼嘯而至。

經營鳥嶼旅遊的涂來坤帶著他們上船去磯釣,我們也搭了順風船上屈爪嶼,這裡是紫菜生長區之一,船靠近陡峭岩壁,試了幾次才驚險上岸,同行的大哥手腳並用的拭去額上的冷汗,直呼太刺激了,同行的鳥嶼人吳嘉得說:「冬天採紫菜的時候,海浪是現在的好幾倍高,漁船很難靠近,玄武岩上又濕又滑,採紫菜的人抓住瞬間跳躍上岸,緊緊抓住僅可容腳的崖壁,那才叫海上輕功呢!」

我們光聽就不寒而慄。峭壁之間果然一片青翠嫩綠,像苔蘚般的紫菜附生在岩石上,現在還是成長期,這正是鳥嶼最早期重要的經濟命脈,後來才轉為丁香魚。屈爪嶼的潮間帶生態十分豐富,就像八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鳥嶼驚艷的印象,成片的珊瑚礁石林,熱帶魚成群結隊的出沒,彷彿來到一個活生生的水族館。

    這一次到鳥嶼,最想參與全村總動員的「照紅章」,但為什麼遲遲不見動靜呢?詢問之下,才知道今年碰上閏月,活動整整延後一個月。每年農曆四月中旬之後,章魚順著潮流進入澎湖海域,這時鳥嶼家家戶戶都會全副武裝,穿上長袖長褲外套涉水衣,婦女們更是包得密不通風,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背著汽車電瓶戴上頭燈,手持柺杖魚叉,腰繫魚簍去「照紅章」。

傍晚時分,大海暮色籠罩,走進及膝的海中,打開強力聚光燈,潮間帶的生物一覽無遺,在海波盪漾中搜尋行蹤隱密的章魚,章魚的體色會隨著環境改變,它潛伏在海灘會變身沙色,攀趴在礁石上會變黑色,被抓上岸才會轉為紅色,所以當地人都稱紅章,就是這個道理。

沒有老經驗和好眼力,會被它的變身魔法矇騙,忙了一整個晚上,到頭來一場空。看來「照紅章」只是增加餐桌菜色的小菜,鳥嶼人致富之道另有來處。

無意中的閒談,涂來坤表示:「現在正是丁香魚產卵的季節,所以整個澎湖都禁止捕捉,禁期長達一個月,要到六月初才解禁,可是這幾年丁香魚的價格直線下滑,從每斤三百元,降到一百元左右,因此鳥嶼抓丁香魚的漁船由五艘遞減,目前僅剩下一艘了…。」那代替島上最重要的經濟來源,從紫菜變成丁香魚,又從丁香魚轉成什麼?為了解開疑惑,我們再一次拜訪嘉信大哥,隨著他買魚送魚奔忙了一天,他透露:「四月到十月的夏天是抓魚的季節,十月底到隔年二月的冬天沒事可做,除了採紫菜,最近大家都到望安附近的海域去抓魚魚土(兩字合一)魠魚。」這種魚在十多年前數量多價格低賤,如今物以稀為貴價格反而居高不下。「一條十來斤的魚要價上萬元,一個冬天抓到幾十隻能賺個幾十萬,甚至有人賺進上百萬的鈔票。」難怪鳥嶼的老房子一一翻修,嶄新的通天厝在碧海藍天下,閃閃動人呢!過去罕見的年輕人駕著嶄新的漁船穿梭在海面上,街頭巷尾充斥著青少年的嬉鬧聲,忙不過來的漁家還雇用大陸漁工幫傭,和昔日遠渡重洋捕魚的光景,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我見識到島嶼人的活力,也感到隱憂。

    黃昏時分,登高到鳥嶼東端的燈塔旁,觀看光芒萬丈的落日餘暉,映照在遙遠的海平線上,形成海天一色,美得令人無法逼視;對照的東方,圓月緩緩東昇,星辰閃爍,鳥嶼在夜光下,呈現溫柔寧靜的一面。這處懸崖曾經是鳥嶼的燕鷗族群聚集的孵蛋處,二十年前鳥嶼人會到此撿拾鳥蛋加菜,八年前,我攀爬的半路上還受到燕鷗的攻擊,如今這些燕鷗全消失了蹤影,聽說是移居到附近的無人島去了。

向晚時分,又從各覓食區飛經鳥嶼,回到棲息地,看著它們遠去的身影,我想起了嘉信大哥在四年前的深夜談起一次特殊經歷:「幾年前,我在近海捕魚,一天撈起一隻烏龜,看到龜殼上寫了字,知道是一隻放生龜,我立即放了它。奇特的是,後來卻一直連續抓到它,達五次之多,最後一次,我虔心祈禱,希望它趕緊離開這個區域。果真,它再也沒出現了。」這正是可貴的對待大自然之道,沒有對其他生物的同理心,讓其他生物有喘息繁衍的機會,漁人文化將單薄的殘留一個「利」字而已。

我也衷心期盼,鳥嶼能避開過度開發,永保有富饒多彩的漁人文化,將會是另一處令人難忘的福爾摩沙。

 

後記 20098月鳥嶼後山的山壁受潮水侵蝕崩落,鳥嶼面積又縮小,嘉信大哥2005年因為急性肝炎過世,正巧我也因此文得到菊島文學獎,以此文紀念熱情勤奮的吳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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