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撥回2017 年，那時這家牛肉麵館剛開幕不久。還記得光臨此麵館時，對於店家的麵食，無論是清香甘甜的清燉牛肉麵、濃郁醇厚的紅燒湯頭，抑或是麻辣鮮香的紅油抄手，每一口都讓當時的味蕾驚豔不已。從那之後，這裡便成了我覓食的避風港，直到新冠疫情肆虐那幾年，外食的習慣被打破才漸漸沒再光顧。

 

前些日子腦海中忽地飄過那抹久違的香氣，一股味蕾的懷念油然而生。於是特地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踏入麵館，一路滿心期待能再次重溫當年那份純粹的食物感動。

 

店內，老闆夫婦依舊用招牌的溫暖笑容迎接每一位客人到來。特地點了一碗記憶中的紅燒牛肉麵，外加一盤熟悉的皮蛋豆腐。當熱氣騰騰的麵端上桌時，我迫不及待地舀起湯頭淺嚐，入喉後的那一瞬間，心中竟飄過一絲訝然。不知是自己的口味變了，還是店家的作法有所調整，總之湯頭似乎顯得鹹重，不再是當年記憶裡濃厚湯底味適中的滋味，但慶幸的是，麵條依然保有勁道與彈牙。

 

最後，那碗麵剩下三分之一。

結帳時，細心的老闆謹慎地小聲詢問：「是不是今天的麵不合口味？」我揚起微笑，輕聲道：「很合口味，只是麵的份量十足，所以吃不完。」走出店家，幾步路後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那一刻心裡明白，下次再光臨的機會應會少矣。

 

人生中，我們總習慣在歲月裡為過往的人事物、味道或情感劃上一層溫柔的濾鏡，把美好的那一頁好好收藏，留存於心。當有機會便滿懷期望去重溫舊夢時，心中早已預先為那份美好打好底色，因此，當現實結果與記憶出現偏差時，心中難免泛起輕微的落寞。

人隨著年歲漸長，會開始慢慢懂得有時產生的失望，未必是眼前的人事物變了，而是我們自己在時光流轉中，悄悄改變了需求的質地與對生活的看法，而關於記憶中的味道與滋味，也是如此。

 

年輕時，每個人都在追求一種極致的濃郁與驚豔，無論是對食物風味的刺激、對人際關係的熱烈，或是對理想生活的轟轟烈烈。我們渴望濃烈、追求滿足，甚至希望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能停留在最完美的瞬間，能永不褪色。但歲月是一種奇妙的養分，它在無聲無息間，在心靈深處栽下了沉穩的種子，隨著閱歷的堆疊、心境的轉換，我們的心態在悄然間發生改變。

 

這些改變，可能是…

對生活的渴望變了：從刺激與豐盛轉為嚮往平淡與舒心，譬如曾經喜歡的濃油赤醬，漸漸偏愛溫熱清淡的素湯。

 

對完美的執念放下了：學會接納變化才是生命的常態，那些歲月中曾經有過的極致，不在現實中硬塞進過去的記憶框架裡，而是學會在改變中看見新的不同與包容。

 

對自我的認知清晰了：終於明白，口味的轉變、觀念的遞嬗，並不是對過去的背叛，而是自己不斷成長、不斷與不同階段的自我和解、調整的過程。

 

譬如這家經營多年的麵館，老闆夫婦多年如一日地深耕廚藝，經驗只會越發精進，其湯頭仍是延續傳統與符合大眾口味下所做的堅持。所以真正改變的，是我這些年口味變清淡，非其他之因。

 

我們不需為了不再如初感到遺憾，因為每一次口味的改變、每一次心態的轉折、每一個異變的情感…都是歲月賦予我們成熟後的禮物。那些留存在記憶裡的美味與美好，依然真實存在過，我們只須接受歲月磨礪後蛻變的自己，繼續在生命之旅中體驗與修正。或許這才是生命給予我們最動人的修練與成長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