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新世紀台灣現代詩診斷書︰反智、反美學的後現代詩和網路詩風潮〉

關鍵字
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反美學(The Anti-Aesthetic)、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

前言︰
《易經．繫辭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指當事物發展到極點、窮盡的時候，就必須求變化，變化之後便能夠通達，適合需要。約莫在上世紀末，台灣現代詩開始進入「後現代狀況」，從現代詩發展歷程來觀察，可以理解為一些具有「前衛」思想的現代詩人，「窮則變，變則通」，亟思求新求變，帶領出一番新風潮的意圖和作為。
如同浪漫主義（romanticism）是一種對理性主義（rationalism）的反動，那麼「後現代」，便是一種對「現代」觀念的反動。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上接現代主義，卻又打著「解構」的旗號，反對現代主義本於「實用主義」（pragmatism）與「實證主義」（positivism），所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與秩序，這不只是「價值觀」上的反撥，在文學領域更擴及到「反傳統」、「反美學」。後現代的「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標示反對傳統中心價值觀、反對既定的美學標準，提倡「多元並立」、「眾聲喧嘩」，亦即「指一個群體中的每個成員，不再受任何中央實體管控，每個成員都可享有相等的自治權利，自由進行意見表達(作品展示)︰溝通和反饋，無須依賴第三方介入或接受審查」。
台灣的現代詩，就筆者記憶所及，約莫在上世紀90年代，由地平線詩人林群盛發表在〈地平線詩刊〉上的〈沉默〉（POETRY-BASIC），揭開序幕。全詩以電腦語言（BASIC）寫成，除了題目外沒有中文出現，發表後隔年由張漢良教授選入《七十六年詩選》（爾雅出版），當時筆者正是「地平線詩社」發起人兼詩刊發行人。之後，陳克華、林燿德、黃智溶、鴻鴻、陳黎、夏宇與稍晚出現的丁威仁和具有後現代語言風格的「風球」(2008)、「衛生紙」(2008)、「好燙」(2011)詩刊。
第一節、新世紀現代詩風貌
壹、後現代主義獨鍾現代詩
在台灣，後現代主義獨鍾現代詩，只在現代詩這個文類上面，盛開出奇花異卉，在散文、小說文類和戲劇、電影等表演藝術領域，卻沒流行後現代的表現或演出手法，這現象意味著什麼﹖是現代詩人不甘自限於延續傳統的現代主義﹖也許90年代提倡後現代主義的張漢良等學者有此覺悟。還是由於現代詩體量小結構簡單容易上手，於是不甘寂寞的現代詩人，喜歡當成啞鈴拿來鍛鍊二頭肌 ﹖筆者合理推想，多數跟著跑龍套的現代詩後輩，對於後現代詩應該有那些不同於現代主義詩文本的語言特質和形式樣貌，其實心理上毫無概念，就只能從那些有前衛思潮，如夏宇、陳克華、鴻鴻等人的詩作品中，各自想像其奧義。
貳、網路詩興起後的兩極分流和分化
自從上世紀末，網路詩出現後，這些良莠不齊的網路詩隨即如小花蔓澤蘭那般，擴散並蔓延開來，網路詩社成千上百，就連老牌詩社也不落人後，紛紛插旗網路
建營搭寨，透過網路來接受投稿，與投稿者和讀者互動。極少數網路詩社，有按期發行電子詩刊﹔多數的網路詩社則是「僅供貼文」，至於貼上去後有無讀者回應，那就各憑貼文者的公關本事。貼文者們彼此互相按讚，一方面基於「禮尚往來」，另一方面出於「抱團取暖」。
網路詩帶來兩極分流和分化︰(一) 那些渴望被肯定的詩作者，和少數具有創作實績，有相當聲望的詩人，只參與幾個能夠給他表演舞台:報紙副刊或詩刊的特定社團，如〈台灣詩學〉、〈創世紀〉、〈人間魚〉等，他們只與「同溫層」裡的詩人互動，很少跨足到其他沒有刊物的「山寨型詩社」。(二)那些還在鴨子划水，擠不進繆思殿堂的大肚魚仔創作者，則是遊走於各個網路詩社間，貼文往往就是「刷存在感」而已。這兩類人一般不會有太多交集，「階級分明」就像「貴族和平民」，前者的詩作品「文人詩」風格鮮明，但是同一社團詩人相互印染，拉高同質性，甚至呈現個人面目模糊，只有集體風格的情形。後者的詩作品多數淺白，缺乏審美價值，呈現「膚淺化和低俗化」，這兩個「大眾文學」所具有的質性。
第二節、後現代詩︰現醜的詩
壹、反美學的詩︰又醜又聒噪
後現代詩既然是對現代詩的反動，必然會「反其道而行」，顛覆現代主義詩作品裡注重的意境美和音樂性，如此一來就掉進「反美學」的捕獸陷阱裡，表現出缺乏意象美感的語言和缺乏音樂性的醜陋形式，白話說「又醜又聒噪」。即使是被後現代詩人推崇為「教母」的夏宇，絕對難以想像會寫出「格律體」或「歌謠體」，這類講究諧音和韻律感的詩作品，因為她的腦細胞裡根本沒有這類「循規蹈矩」的「DNA」。

貳、變形蟲的詩︰次元類型
嚴格意義的「後現代詩」只以涓涓細流型態，出現在幾個具有前衛和實驗精神的詩社和詩刊上，即使這些詩作者多數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加「瞎子摸象」，對後現代主義的學理一知半解，且各自想像各自解讀。即便如此，台灣島上的後現代詩，仍有一些次元類型值得討論，雖然它們的形式多樣，令筆者感覺「窮則變，變則怪」，除了形式和語意上的創新，給予讀者「機智」(a pun)的趣味，然後呢﹖「就沒有然後」了﹗
1、遊戲文字
(1)、拼貼
陳克華∕〈車站留言〉

阿美阿草

我先搭11:37的南下了

我並不恨你

如果颱風明天到達

來電：（00）7127ㄓ998

父留。孩子記得我

先生下再說

錢，不要等我了

我家不在台北　Echo:

欠你的

工作已找著

很久很久以後，本質

和現象衝突　得很厲害

祝快回家

三隻母雞和甘藍菜

都好

你最真誠的愛匆此

再還你。

這是一首典型的拼貼詩，採取忠於原貌的「再現」方式演出，充分表現「臨場感」。它是幾則留言的隨機拼合，但很難加以拆解還原。這首詩呈現出相當不穩定的狀態，可視為車站留言版上留言的「隨機再現」，「即興拼合」的方式不僅隨著每位觀覽留言者的閱讀順序而變動，並且隨著時間的經過，留言內容也隨時處於變動的狀態，這首詩究竟要傳達什麼樣的意念呢？其實它是以表現某種變動不拘的「現象」，來代替抽象意念的傳達。這類型的文本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因此詩的內容反而不重要，「形式」是它主要的意義所在。

夏宇∕〈所有愛過的人坐在那裡大聲合唱 〉

最後變成音樂

沿著摔破的杯子流瀉

每一個碎片都升高了半音最後就

變成噴泉。離家出走的下午

瞪著時鐘，看著短針

由１走向２，徹底感到被凌虐。

字典在整齊的桌面

攤開，用紅筆打勾查過的生字：

適合葬禮的；陰森的。〔汽船，火車的〕

煙囪。更遠的、更多的。粗柳條棉布；

誇大的話。希臘十字形，卐字形。

所有愛過的人坐在那裡在窗下一排

大聲合唱輕不可測且有

即刻消失的傾向

「適合葬禮的；陰森的。〔汽船，火車的〕 ∕煙囪。更遠的、更多的。粗柳條棉布；∕誇大的話。希臘十字形，卐字形。 」這小段三行裡，葬禮、汽車、火車、煙囪、粗柳條棉布、希臘十字形，卐字形，這些具體的物象(視覺系意象)，分別以三種類型分行拼貼出來。詩行裡除了結尾句以外，每一句都訴諸視覺系意象，都有一個以上的具體物象，形成一個以上的畫面，感覺就是帶領讀者，從一個個畫面觀賞一齣微電影，至於作者到底想要傳達那些情思或理念，似乎並不是這首詩的字面意義所能充分給出的。

(2)、水平式跳躍
除了「意象拼貼」，詩人也會透過長短鏡頭的交互運用和轉移鏡頭焦點，使得意象出現「水平式跳躍」
鴻鴻∕〈新生活〉

架子上有三只蘋果

它們讓我看見海洋

我騎車到鎮上帶回新的麵包

和魚群一同穿過清晨的藻草

昨夜的詩集像熟睡的你

攤開在飽滿完足的一頁

不須增添任何一行

所以我也放下了筆

傾聽潮汐在心中和後院的木瓜樹中

一寸寸升高

第一段裡，意象來去跳躍，呈現陸地和海洋的交錯畫面：「蘋果」→「海洋」→「鎮上」、「麵包」→「漁群」、「藻草」。「從架子上的蘋果看見海洋」則可理解為視線的移動，因為兩者間並無空間上借代關係。「我和魚群一同穿過清晨的藻草」，
是帶有超現實色彩的想像畫面，可推理出作者回程時，經過海邊潮間帶。

(2)、跳接（Jumping cut）
丘緩∕〈不想睡的時候〉

不可以說謊

寫錯字

節制愛。

故意荒漠冷靜偶爾笑笑

起床不必刻意疊被

            把夢抖開

 

恍惚一季冬

必悟好死不如歹活

然後

吃一盤蛋炒飯

淨身

這首詩是沒有結構的，前後句子不能連貫，因為它每一句都是即興的演出。的確如此，這首詩的詩行的排列及意象的組合之間，並沒有明顯的邏輯或因果關係，以致在使用傳統的「順序讀法」予以閱讀時，會感覺作者似乎東拉一句、西扯一句，至於此詩到底想表達什麼，隱約可以意會，卻不容易說得有條有理。

(3) 諧擬
羅青∕〈一封關於訣別的訣別書〉

卿卿如唔：

提起筆

就想給你寫信

抓起一張紙

三行兩行的

一寫就寫到了

這裡

既然寫到了這裡

也只有寫到

這裡了

就此打住

敬祝

平安愉快

附筆：

信中所寫

絕對和信中

所沒有寫的

任何事物

無關

又及：

此信

萬一被

史學家

考古家

批評家

編選家

或偷窺狂

看到了

敬請不見

高抬貴手

羅青這首詩徹底的實踐了後現代主義的意念，這封信沒有內容，沒有傳達訊息，解構了「信」的本身和文字的功能，讀起來感覺徒具書信形式，但內容空洞無物、言不及義，正因為如此，和後現代主義的「主題陷落」才取得觀念上的聯繫。這首詩採用的也是一種諧擬的手法，有些許諷刺的意味，但也只是虛晃一招，不具有批判原形體林覺民〈與妻訣別書〉的意味，可說是單純形式上、意象上的諧擬。如果這是一篇學生作文練習，恐怕會被老師批下「不知所云」或「文不對題」的「評語」吧？

 

2、連連看詩

夏宇∕〈連連看〉43

信封                   圖釘

自由                   磁鐵

人行道                 五樓

手電筒                 鼓

方法                   笑

鉛字                   □ □

著                     無邪的

寶藍                   挖

細看上下，再互望左右，這首〈連連看〉根本無線索可連，也就是無標準答案，因為其間的意義已被剝奪。〈連連看〉這類形式，基本上是借用小學生的測驗題型，但是在這首詩裡，作者刻意拿掉其間的「關聯性」，使得讀者從意符上找不到足夠的線索，去進行勾連，這是個「偽命題」的〈連連看〉，既不是「詩」，就只能視為單純的「文字遊戲」，要讓讀者在思考後，猛然醒悟，明白自己也被作者給「遊戲」了。

3、後設語言詩
   在本地的新詩裡，也有這類在詩行中穿插使用「後設語言」，彷彿作者跳出詩行外，所進行的「品評」，頗具喜劇效果。如夏宇的〈愛情〉和丘緩的〈煮夜〉：

丘緩∕〈煮夜〉
買花的日子來了 

我柔順地買了花 

插在 

一對眼睛裡 

(省略) 

(對不起) 

(拜託再讀下去)

買海水的日子來了

我柔順地買了海水

（實在對不起）

後三行括符裡，具有「詮釋」性質的文字，即為「後設語言」，是對前三句「對象語言」的詮釋與評斷。這與夾在詩行裡補充說明的「旁白」，在性質和作用上並不相同，後者仍是對象語言的「延伸」，而不是跳出對象語言之外，所做的全新的詮釋與評斷。

4、飛白詩
陳黎∕〈一首因愛睏在輸入時按錯鍵的情詩〉

親礙的，我發誓對你終貞

我想念我們一起肚過的那些夜碗

那些充瞞喜悅、歡勒、揉情秘意的牲華之夜

我想念我們一起淫詠過的那些濕歌

那些生雞勃勃的意象

在每一個蔓腸如今夜的夜裡

帶給我飢渴又充食的感覺

侵愛的，我對你的愛永遠不便

任肉水三千，我只取一嫖飲

我不響要離開你

不響要你受性搔擾

我們的愛是純啐的，是捷淨的

如綠色直物，行光合作用

在日光月光下

不眠不羞地交合

我們的愛是神剩的

整首詩就如詩題所說的，是「因愛睏在輸入時按錯鍵」，詩中每一句均刻意埋伏一兩隻別字的bug（臭蟲），這些bug都是「同音異字」形態的「字音飛白」，讀來「笑果」十足，令人為之捧腹。「滑稽與怪誕」是這首詩給筆者的直覺感受，雖然美學家桑塔亞納認為那是由惡所暗示出來的一種審美價值，但不可否認的它引誘讀者循著某些幻想的歧路去遊蕩（見前章「反諷」一節）。這首詩，刻意朝「文字遊戲」的方向經營氛圍：「我想念我們一起淫詠過的那些濕歌∕那些生雞勃勃的意象」、「侵愛的，我對你的愛永遠不便∕任肉水三千，我只取一嫖飲」、「如綠色直物，行光合作用∕在日光月光下不眠不羞地交合」。

從許多同音字裡，筆者不僅感受到「語帶雙關」的趣味：「侵愛的，我對你的愛永遠不便∕任肉水三千，我只取一嫖飲∕我不響要離開你」，「我不響要離開你」也許是「我不想要離開你」，或者是「我悶聲不響地離開你」；筆者隨即也察覺到，這首詩的某些語言，從語義結構（meaning structure）推敲，的確存在多種解讀的可能，也就是「音義歧義」：「我對你的愛永遠不便」究竟是指「不改變」、「不方便」或「不隨便」？哪個是表層義（surface meaning）？而深層義（deep meaning）又是指哪個？委實頗耐人尋味。

這類詩形同「遊戲文字」，偶一為之新奇有趣，若大量書寫，可能有搶搭「火星文」便車之嫌。

5、無意象詩
    晚清朱庭珍〈筱園詩話〉說：「寫景，或情在景中，或情在景外；寫情，或情中有景，或景從情生；斷未有無情之景、無景之情也。…」，今人余光中在〈論意象〉一文裡說：「意象是構成詩的藝術之基本條件之一，我們似乎很難想像一首沒有意象的詩，正如我們很難想像一首沒有節奏的詩。無論古人和今人，都認為「詩無意象」是個假議題。蘇紹連突出「無意象詩」，一方面宣稱：「詩是靠意象壯大起來的」¹，卻又打臉自己說：「無意象詩不得含有視覺上的形體，但可包含其他感覺上的現象。」。換言之，他所謂的「無意象詩」只是排除「視覺系意象」，仍保留其他的感官系意象。且看蘇紹連所列舉的兩則詩例：

夏宇∕〈冬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
足夠的溫柔和狡猾
以防　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
足夠的孤獨和冷漠
以防　萬一

詩裡的人稱主體「我」和「你」，動態動詞「儲存」和「醒來」，前者有具體(可感受)的人物形象，後者具有導引視覺作用的動作線索，這些都脫離不開視覺作用。

白靈∕〈鐘擺〉

左滴右答，多麼狹小啊這時間的夾角

游入是生，游出是死

滴，愛才黎明，答，欲已黃昏

滴是過去，答是未來

滴答的隙縫無數個現在穿越而過

蘇文說：「這是一首標準的無意象詩，詩中全是感官上的現象，除了現象還是現象，聽覺上的有：滴、答，動覺上的有：左、右、游入、游出、穿越而過，意覺上的有狹小、時間、夾角、生、死、愛、黎明、黃昏、過去、未來、隙縫。其中的「夾角」，它附著於概念性的「時間」上，並沒有物體可以做為描繪其形象的依據。」，筆者所質疑者：「夾角」、「縫隙」、「黃昏」、「黎明」均為可見可感，可以鑑別出來的視覺系意象，「游入」、「游出」和「穿越」都是可以感知的動態性視覺系意象，如同「流動」一詞，可以是風(空氣)、是液體(水)的流動，更可以是波光和時間的流動，何來無視覺意象呢？卻硬要把意象拗成「現象」，說這些「可知可感的現象」都不是具有形體的物體形象，都不能稱為「意象」。
註解：
蘇紹連〈無意象詩論〉，原文網址：
http://blog.sina.com.tw/poem/article.php?entryid=626462

6、繞口令詩(Rap poets)
蕭詒徽∕〈並不〉

你知道離開漩渦的方法是不要動嗎

和離開今天的方法一樣

又是晚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明明不是海 卻有那麼多浪。

明明不是昨天，卻沒有什麼不一樣。

你睡了嗎 你知不知道除了明天

我們還能去什麼地方 ．

 

你睡了嗎。拉開窗簾

看見別人的窗戶發出光亮

那些不屬於我們的影子

都屬於更好的形狀。又是晚上

我多怕你夢見更好的我們

然後才醒 怕你因為更好的我們而傷心

像一張地圖 讓迷路的人傷心那樣 ．

你知道結束迷路的方法是不要動嗎

和留在昨天的方法一樣。明明不是海

 

有人把船永遠停在今天的房間

有人並不

有人因為放棄航行而得到幸福

有人並不。

現在的我們 就是更好的我們了嗎？

多怕明天 依然不過只是又一張床

然後才醒：「原來抵達 只是不再離開某個地方……」

 

你睡了嗎。明天早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拉開窗簾 看見自己的窗戶發出光亮──

我多怕你因為早上而傷心

像一道影子

讓稀薄的人傷心那樣。太陽出來了

你相信自己嗎？睜開眼睛

明天就在這裡 有人去了更遠的地方

有人並不 有人因為沒有得到幸福而傷心

有人並不

這首詩是2016年第十二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作品，由於評審過程就有爭議，於是旅加女詩人傅詩予特地把它提到臉書的「新詩路」來討論。這篇首獎詩閱讀後，老先覺我竟然出現「頭暈目眩」的生理症狀，直覺它應該是「夢話式的Rap」，我隨即搜索我的大腦Data資料庫，逐一地找到這首詩的缺失︰
(1)語式反覆迴旋︰每一段都有一個重複的語式，如第一段︰「明明不是…」，第三段、第四段︰「有人…」∕「有人並不」，還有散落在詩裡的「你知道…嗎﹖」，這些句是相同和相似的語句，佔據整首詩約20行(40%)的比重。如此頻繁使用「類句」，閱讀時的感覺就如同一個大舌頭的講話，頻頻「口給」。
(2)意象畫面繞圈子︰由於每個段落出現的具體的視覺意象較少，如第一段七行裡僅有︰「漩渦→海→浪」這三個視覺意象﹔第三段七行裡僅有「船→床」，加上語式重複，導致意象畫面的接續如慢動作鏡頭般遲緩，敘事軸線缺乏轉折衝突，
感覺像是自言自語的鬼打牆。
(3)句子忽長忽短，音樂性很跳針，加上重複的語式穿插在每段詩行間，這部分又有饒舌(Rap)歌曲的旋律感。跳針加饒舌，讓這首詩的音樂性顯得很「一言難盡」的坎坷和怪誕。
這首怪胎詩能夠通過初審複審，並且在決審裡，即使其中兩位評審沒給分，卻還能夠「脫穎而出」摘下首獎，合理推想，這些老中青三代評審中，具有「前衛思潮」和「後現代美學觀」的，應該超過半數以上。然而問題來了。既然是文學獎競逐，理應為普羅的詩讀者，挑選出可以「被讀懂和推崇」的佳作，評審在評選過程裡，除了自身的「前衛和美學觀」，是否也該將讀者的接受度考慮進去 ﹖
第三節、網路詩︰反智的眾聲喧嘩
網路詩的興起，必須追溯到上世紀末的「詩路」(由須文蔚主持)，之後的「吹鼓吹詩論壇」和「喜菡文學網」，逐漸出現分流，前行代詩人和已經嶄露頭角的中青代新詩人，大部分被網羅進「吹鼓吹詩論壇」﹔初試啼聲的新世代詩人，則經常在「喜菡文學網」裡貼文練功，努力地引起注意。
壹、誰把現代詩「玩殘玩呆玩醜」?

網路世代膚淺的口水詩(饒舌詩)、厭世詩、喜憨詩、謎語詩、夢話詩和跳針詩，能獲得讀者青睞，背後意味著讀者的審美水平普遍低落和速食文化之下集體的反智。這當然跟現代詩界印象式批評大行其道，脱離不了關係。其次，這類口語化的大眾詩，固然反應了當今台灣社會房價、物價飆漲，上班族普遍低薪的現況，所形成的「集體內在焦慮」，但如此直白的表現方式，其實不符主流文學正常的進化模式︰由簡單到豐美深厚，而是一波人為刻意操作下的「時代逆流」，如此的騷操作，說是「有意為之的反智」並不過分。

如果說夏宇等人的後現代跳針詩，是新世紀初的第一波逆流﹔那麼網路世代膚淺的口水詩(饒舌詩)、厭世詩、喜憨詩、謎語詩和夢話詩，就是第二波逆流，他們共同的特徵有︰
(1)、挑戰歷來現代主義主導的新詩的審美價值(修辭和美感)。
(2)、紛繁的形式實驗和破碎的語法，意圖改變詩讀者的閱讀習性。

(3)、以遊戲文字解放現代詩的表現形式，顛覆現代主義的書寫模式。

(4)、從面向讀者，在意讀者共鳴，轉向自我的情緒宣洩，滿足表現欲，狂刷存在感。

進入新世紀之後，部分現代詩人，在玩不出比前行代詩人更優質的新花樣的情況下，把腦筋動到如何把新詩「玩殘玩呆玩醜」上，反正只要有一夥人呼應擁護，部分不明究理的讀者，照樣會被牽著牛鼻繩趴趴走。
貳、建立學理化的現代詩批評
對於網路詩走向膚淺化和庸俗化，白靈、蘇紹連那夥領頭大哥恐怕要負擔相當責任吧﹖他們提倡的「無意象詩」，本身就是帖「催情劑」，現代詩都能夠拿掉意象，僅剩情緒詞彙聲嘶力竭吶喊「我是一條柴」了，那麼這些直白且口語化，如繞口令的口水詩、厭世詩、獻醜詩、謎語詩、夢話詩、喜憨兒詩、後現代跳針詩，就更有理由被吹捧起來 !
如果這幾位領頭大哥有意識到這兩波現代詩「劣質化」的趨勢，請認真思考如何以學理化(修辭、語法、結構學、敘事學理)的新詩批評機制，來導引現代詩作者和讀者回到「現代主義」的審美規範和價值觀吧﹖這不是走回頭路，而是建立主流的新詩批評，讓有體系的學理化批評，全面取代印象式的吹捧拍批評，給出現代詩作者一個健康、友善的創作環境。如同清代鄭板橋所言︰「搔癢不著讚何益，入木三分罵亦精」，現代詩人期待的應該是有「方法論」(methodology )的詩文本批評和賞析︰言之有據(有學理)，言之有物(有內涵)、言之有理(有條理)。

筆者姑且引用詩人林廣的一首詩，為千奇百怪，卻空洞蒼白的網路詩，做個無傷大雅的總結︰
林廣∕〈跋涉〉
　

彷彿約好似地

我們一起橫越臉書的荒原

夜色的淺深從來不是重點

噓！腳步放輕，文字和空虛

正在躲貓貓

　

眼睛其實已經很累

人工淚液只是一種瞞騙

（但我始終不知淚哪裡去了）

一群有臉或沒臉的划槳人

在廣大湖面划著槳

　

疲倦。是共同的語言

有些包裝得很華麗

有些乾脆晦澀到底

有些淺白到靈魂都曝光了

我們一起划向沒有月光的遠方

　

彷彿約好似地

彼此按個讚或給個大心

把空虛和文字一起留在岸邊

一邊揮手，一邊歪斜

走向另一個浮動的座標

林廣老哥這首詩，初讀當下，我笑得差點「過度換氣」，當場「併軌」險些「往生」。這首諷刺當前網路新詩現象的詩作，肯定踩破許多三腳貓詩咖，心中那片欲遮還羞的玻璃，讓他們既不敢對號入座，又恨得牙根癢癢。
「我們一起橫越臉書的荒原／夜色的淺深從來不是重點／噓！腳步放輕，文字和空虛／正在躲貓貓」，詩作的起手式直接點出「臉書的荒原」，在臉書上隨手寫即時貼出的詩作品，就像在玩躲貓貓遊戲，腳步放輕，貼上去就閃人，躲起來觀察動靜。
「眼睛其實已經很累／人工淚液只是一種瞞騙」，網路新詩連篇累牘，眼睛應接不暇，即使點眼藥水也不怎麼管用。（但我始終不知淚哪裡去了）這句解釋性質的插入語，似乎「越描越黑」有些給它故意，然後，目標出現︰「一群有臉或沒臉的划槳人／在廣大湖面划著槳」，這些愛現的、刷存在感的貼文者，即使貼出來的狗皮膏藥詩無人聞問，過過乾癮自爽一下，其實也無傷大雅，反正「自己不害臊，害臊的就會是讀者」。

「疲倦。是共同的語言／有些包裝得很華麗／有些乾脆晦澀到底／有些淺白到靈魂都曝光了」，這段作者乾脆不演了，直接以詩讀者的觀感「疲倦」，為讀者出一口鳥氣，控訴這些網路詩「不忍卒讀」︰舉出三種令讀者陽痿早洩，想要飆國罵的奇葩詩類型︰「包裝得很華麗」(夜總會晚禮服詩)、「乾脆晦澀到底」(後現代跳針詩)、「淺白到靈魂都曝光」(白靈體喜憨兒詩)。當然，除了這三類型的詩作，還有一些沒被點名畫靶的，諸如︰「繞口令的饒舌詩」，「男女器官裸奔詩」，這些均列入遺珠行列，尚有冤情等待開庭後審。「我們一起划向沒有月光的遠方」，這句指控其實很雄渾有力，這些臭魚爛蝦竟然以爛詩挾持讀者，「一起划向沒有月光的遠方」，把新詩閱讀的樂趣和期待心情，一點一滴「拉黑」。這段詩句最具有衝擊性，接連射出三支利箭，令那些有這三類「症狀」的詩咖，讀得既心虛又面紅耳赤。

結尾段再度呼應詩的開頭段，這些熱衷貼文自嗨的三腳貓詩咖們，「彷彿約好似地／彼此按個讚或給個大心」，其實，詩咖彼此間的按讚或給大心，一半基於「禮尚往來」，一半來自「相偎取暖」，即使他們的詩作難登大雅之堂，起碼「把空虛和文字一起留在岸邊」，傷害了讀者眼球、調戲了讀者智商，個別目標達成後，「一邊揮手，一邊歪斜／走向另一個浮動的座標」，接著絞腦汁，批量生產價廉物不美的地攤詩，從來不用理會讀者，是否被這些爛詩整得「口吐白沫」和「嘴歪眼斜」了。

結語︰林廣老哥溫文儒雅，對於網路新詩濫竽充數的現象，不會像我這般直接吐一口濃痰，把爛詩黏在詩牆上反覆射靶，他只是寫一首諷刺詩，委婉地提醒這些三腳貓詩咖，輕輕地鞭策他們。話說回來，最近我決定「改正歸邪」，加入「鄉愿行列」，不再義正詞嚴揭露貓咖們詩作裡的缺失和弊病，只挑選自己喜歡的詩作來寫評析，以免「好心做壞事」，被詩作者記恨在潛意識裡，連說夢話都還不放過我。

陳去非2024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