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繁飾形式（下）：迭現

第一節、迭現（窮舉）

一、迭現的定義與特色

「迭現」，有學者又稱「窮舉」、「湧列」¹，它是建立在「自由聯想」的心理學基礎上的辭格。從作者角度而言，它「是一種通過自由聯想和直感的作用，將零散的材料不規則地、超量地拼接在一起，集中描繪畫面和形象，以增強語言藝術感染力的修辭方式。」¹。就讀者角度而言，「窮舉即是把眾多表面毫無聯繫、實際具有內在統一性的材料排列在一起，引起人們聯想，借以表達某意念和情景的修辭方法。」²。

大陸學者陸稼祥等認為「迭現」與「窮舉」是兩個各自獨立的辭格。「迭現」是「在文學作品中用簡縮的形象化句式，通過聯想、懸想、回憶、直感等集中描繪一系列的整齊畫面，以增強語言藝術感染力的一種修辭方式。」⁴，「窮舉」則是「由超量的詞、短語或句子作繁複的，貌似凌亂的列舉，以傳達豐富的信息，並在描寫與敘述中起鋪陳作用的一種修辭方式。」⁵。究其相同處，兩者結構上都是採取「並列形式」，「迭現」在「結構上由兩個或兩個以上並列的名詞、動詞、形容詞或由這些實詞組成的短語、句子構成，中間少用或不用虛詞。」⁶；「窮舉是一種並列結構，一次列舉多項，所舉各項並不一定要求均衡，文字可有多有少，形式也不求整齊，可以有詞、短語、句子。詞，不求詞性相同，短語與句子也不求結構相同。」⁷。迭現與窮舉的確有些微出入：

（1）在概念範疇上，窮舉較迭現來得寬泛，不限於「形象化句式」；迭現則以表現「具體畫面」為主，直接以具體畫面作為材料⁸。

（2）在形式上，迭現要求「集中描繪一系列的整齊畫面」；窮舉的形式不求整齊，亦即「不一定要求均衡，文字可有多有少」。

（3）在詞性和語法結構上，迭現要求詞性相同，語法結構統一；窮舉無此限制。

不過，在此筆者擬以「迭現」涵攝「窮舉」，不再就兩者細微處著墨，方便舉例說明。

迭現的修辭特色有以下四點⁹：

（一）信息承載量豐富

   使用迭現，是作者刻意在語段裡提出超常的信息量，這些信息看似雜亂無章，甚至是多餘的，其目的或在表現複雜多端、紛繁無序的心緒，或在顯示變幻莫測的意識流程，給人以紛至沓來、眼花撩亂的感覺。

（二）聯想自由不受限制

   迭現可以不受時空的限制，大跨度、快節奏地組織材料。迭現展現作者在自由聯想的心理活動中，意識快速流動的過程，「所以迭現擅長於描寫人物的各種主觀感受，並通過這些描寫來裸露人物的心態，展示客觀世界和社會生活的豐富內涵。迭現的豐富信息量，正是自由聯想的結果。」¹⁰。

（三）形式上表現雜亂無章

   迭現在形式上是一種超常規的並列句示，往往表現雜亂無章，甚至荒誕不經，它追求的是內在的，以心理邏輯為基礎的統一、和諧。

（四）形式構成條件寬鬆

   構成迭現的句式，可以是詞、詞組或句子，這些組成元素間可以毫無聯繫、亳不相干地拼連在一起。

二、迭現的歷史源流

   「迭現」較常使用於小說、散文，將零散的材料拼接在一起，集中描繪畫面、形象或循序說理，以增強段落間語言感染力。近體詩受限於篇幅，迭現辭格不易施展，古詩、樂府和元曲較有發揮空間，尤其是元曲，使用「迭現」往往意在增強段落間的語勢。

《詩經‧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即是典型的「同類迭現」，作者將父母生養子女過程，逐一列舉，極度頌揚父母恩情。

有名的詩僧寒山與拾得，曾留下一段耐人尋思的對話。

寒山曰: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我將奈何？
拾得云:只有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理他、過一段日子你且看他。

問與答皆以迭現辭格層層展開，說理循序漸進由淺而深，這段「對話」高度展現了佛家「忍耐」的精神與修為，值得「EQ」普遍偏低的現代人再三省思。

元代白樸〈天淨沙‧秋〉「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前兩句裡六個具象名詞，以「疊加」方式逐一出現，呈現一幅山村黃昏景色。後兩句則以五種顏色點染五個具象名詞，使這幅山村畫面色彩繽紛。由於均為「景語」（定名結構），宜視之為「列錦」。不過，中間一句「一點飛鴻影下」則不是單純的「景語」，夾有動詞謂語「下」，使得這首曲兼具「迭現」的形式。

又如清代曹雪芹〈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起首六句也是以排比的形式依次展開，自「功名」、「富貴」、「恩」「情」、「命」、「淚」，由外在而內心層層寫來，脈絡清晰。又曹雪芹的〈好了歌〉，更是通篇採取「迭現」辭格寫就，說理訴情層次分明。

第二節、迭現的形式美學

一、形式美的基礎

「多樣的統一」是迭現的形式美基礎。迭現是透過「直觀」（直感）和「自由聯想」的心理和感官活動，將一系列不同範圍、不同性質、不等量的人物和事象，以超常規的並列句式加以組織串連。組成元素本身即具有「多樣性」，但它們都統一在「心理邏輯」的基礎上。迭現「是把許許多多的材料拼接起來，使人雜亂之中查找脈絡，不和諧之中尋求統一，在紛繁的既雜亂又有脈絡，既不和諧又統一的材料裡，通過聯想，使讀者發現作者要訴說的意念和要勾勒的情景。」¹¹。

二、心理學的基礎

   就創作層面而言，迭現的心理學基礎在於「直觀」（intuitive）和「自由聯想」（ free association）。前者是指「審美主體在直接觀照審美對象的基礎上」12，所進行的審美心理活動過程。後者是指想象的產生係由偶然的意念所引，而後任其馳聘，既無邊無際也無方向的由一個意念引出另一個意念13。

迭現「所追求的是內在的、以心理邏輯為基礎的統一、和諧，所以，在聯想與直感的作用下，那些零散的、不規則的、超量的材料會組成完整而統一的畫面，來描寫人物感情、揭示生活的內涵。」¹⁴。

第三節、迭現的形式結構

   迭現為一種並列式結構，一次列舉多項。所列舉各項不一定要求字詞的均衡，形式也不求整齊。「迭現在形式上是一種超常規的並列句式，並列的各項常常是不同範圍、不同性質、不等量的人物和事象，形式上往往表現為雜亂無章，有時給人以荒誕的感覺。」¹⁵。迭現的形式結構，與排比、列錦相似，但具有更寬鬆的結構。迭現往往借助排比的語言形式，但又有不同，排比要求一組意思相關、相近的詞組、句子排在一起，增強語勢、抒發情感；而迭現則相反，詞、詞組、句子可以毫無聯繫、毫不相干地拼連在一起，造成一種撲朔迷離的語境。

   迭現也不同於列錦，組成列錦的只能是名詞或定名詞組，列錦所描繪的是一幅畫面或場景，所以又稱為「列景」。列錦裡的詞、詞組之間的意思可以跳躍，但還是相關、相近的，這與迭現形式上的雜亂無章根本是不同的¹⁶。

第四節、迭現的表現形態

迭現的表現形態，按並列材料的性質，有「同類迭現」和「異類迭現」兩種。

一、同類迭現

同類材料的並列組合，同類材料的組合雖然比異類規則些，但也不失「眾多」、「雜亂」的特色。

杜十三〈耳朵〉¹⁷

耳朵出生以後

風聲雨聲雷聲鳥聲海濤聲

歌聲鐘聲馬達聲飛機聲汽車喇叭聲…

便跟著一湧而上

用不同的音色節奏和頻率

在樹梢窗前海上山顛屋宇路上

日月不停的

為它演奏地球的音響

   「風聲雨聲雷聲鳥聲海濤聲／歌聲鐘聲馬達聲飛機聲汽車喇叭聲…」，這些描述各種聲音的同性質語詞，如跑馬燈那樣逐次出現在耳際，這是典型的「同類迭現」。

瘂弦〈劇場，再會〉¹⁸

莎老頭，馬羅，再會。

易卜生，奧尼爾，再會。

優孟和唐明皇，再會。

李漁和洪昇，再會

   詩行裡羅列著古今中外的劇作家、優伶和帝王，它們都是人名，屬於同性質語詞，這也是「同類迭現」。

二、異類迭現

   不同類材料的並列組合，呈現令人「眼花繚亂」的情景，如敻虹〈讚詩‧諸佛現全身〉¹⁹末段：

如意珠 五色雲 玉環 寶瓶

金輪 錫杖

托持手上

佑人子你的平安

   詩行裡所羅列的，是佛教徒修持所使用的「法器」，但物品的性質各不相同，視覺上琳瑯滿目，應視為「異類迭現」。

瘂弦的〈如歌的行板〉²⁰即是兼採「同類」和「異類」迭現：

肯定之必要
溫柔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歐戰，雨，加農砲，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旋轉玻璃門
之必要。盤尼西林之必要。暗殺之必要。晚報之必要
穿法蘭絨長褲之必要。馬票之必要
姑母遺產繼承之必要
陽臺、海、微笑之必要
懶洋洋之必要

   這首詩的形式，有一個共同的「語式」：「□□之必要」，詳細分析之後，基本上就是大雜燴形態的「異類迭現」，可以歸納為三類：（1）「詞組」：又細分為名詞如「散步」、「旋轉玻璃門」等；形容詞「溫柔」、「懶洋洋」；動詞「肯定」。這部分在套用共同語式後，以短語方式呈現。（2）短語：如「一點點酒和木樨花」、「穿法蘭絨長褲」，在套用共同語式後，仍以短語方式呈現。（3）句子：如「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等。又詩行長句裡，還套用「異類迭現」，如「歐戰，雨，加農砲，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盤尼西林之必要。暗殺之必要。晚報之必要」、「陽臺、海、微笑」。除此，還借用排比的外觀來使「迭現」呈現「異中有同」，如「散步之必要／溜狗之必要／薄荷茶之必要」。這種處理手法，可以在詩行間容納大量的意象，表現出紛繁複雜的熱鬧場面。

夏宇〈押韻〉²¹

我需要一點音樂、花和水果
我需要一些顏色塗一塗
我的腳趾頭
給我衣服、餅乾和水壺
給我木馬、地圖
風箏和繩索

給我幾串首飾
穿過裸露的
孤獨的耳朵；給我一些
情人，許多的口袋和抽屜
收藏這
一生的憂愁和歡喜
   這首詩同樣使用「異類迭現」，如單句裡的「音樂、花和水果」、跨句裡的「給我衣服、餅乾和水壺／給我木馬、地圖／風箏和繩索／給我幾串首飾」和「給我一些／情人，許多的口袋和抽屜」。如此的意象處理，彷彿「開雜貨店」似的，往往能令讀者「目不暇給」，腦子短時間內被這些紛飛而來的視覺意象（各類物品）給塞爆，無暇去思索這些意象間彼此是否存在某些因果或條件關係，而詩人的用意就是要讓讀者無暇思索、體會，以此傳達詩人內在世界的紛雜混亂的情緒。

 

【註解】

1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1412。

2同注1，1412。

3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1998年，頁872。

4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49。

5同注4，頁190。

6同注4，頁49。

7同注4，頁190。

8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1998年，頁872。

9唐松波、黄建霖主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台北：建宏，1996年，頁965。

10同注1，頁1412。

11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1998年，頁872。

12王世德主編《美學辭典》，台北：木鐸，1987年，頁68。

13張春興著《心理學》，台北，東華書局出版，2000年，頁180。

14同注1，頁1412。

15同注1，頁1412。

16唐松波、黄建霖主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台北：建宏，1996年，頁966。

17錄自杜十三著《嘆息筆記》，台北：時報文化，1990年，頁148。

18錄自瘂弦著《瘂弦詩集》，台北：九歌，1986年，頁274－275。

19錄自羅門、張健主編《星空無限藍》，台北：九歌，1986年，頁443。

20錄自瘂弦著《瘂弦詩集》，台北：九歌，1986年，頁200－201。

21錄自夏宇著《備忘錄》，網路下載，http://n5end.blogbus.com/logs/272985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