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增字形式：鑲嵌

第一節、鑲嵌

一、鑲嵌的定義與作用

「凡是在語句的頭尾或中間，故意插入虛字、數目字、特定字、同義或異義字，來拉長文句，使語義更鮮明，語趣更豐富的修辭方法」¹，「在特定的語境裡，故意把多音節的詞和固定短語拆開，插入特定的詞語，使之錯雜成文的一種修辭方式，又名鑲字、嵌字、增字、襯字。」²。

「鑲嵌」是插入具有裝飾性質的字詞，拉長詞語音節，使語句變化複雜，以此暗示另一種意義。「鑲嵌」詞格是從古文和古典詩詞裡發展出來，新詩人雖然也玩些「文字遊戲」，但在不講究韻腳以及打破工整形式（行數、字數、格律）的新詩主流思潮的前提下，多數新詩人不去碰觸「對偶」、「頭尾鑲嵌」，這些高難度的表現技巧，僅有少數較嫻熟修辭技巧的前行代詩人，偶有採用鑲嵌辭格的作品，如周夢蝶的〈虛空的擁抱〉、辛鬱的〈土壤之歌〉、洛夫〈贈王維隱題詩〉、向明〈深處見一棵櫻桃尚在〉，這幾首作品在形式設計上頗見巧思。但就新詩整體而言，「鑲嵌」辭格相對地重要性和使用頻率，均已大不如前。

二、鑲嵌的歷史源流

在講究節奏、音韻的詩歌和戲曲裡，四字格的鑲字運用得較多。除此則是於固定句型中，分別插入特殊的語詞；或於詩句的特定詞序裡，嵌用特殊的語詞。

如《古樂府‧採蓮曲》「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此為在固定句型中，分別插入「東西南北」四個方位詞。

又如杜甫〈客至〉：「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草堂的南北漲滿了春水，只見鷗群日日結隊飛來。「舍南舍北」所使用的為「夾字鑲嵌」，是常見的四字格鑲字。

又如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摘錄：「東西南北更誰論，白首扁舟病獨存。遙拱北辰纏寇盜，欲傾東海洗乾坤。邊塞西蕃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分別將「東西南北」四個方位詞，插入詩句中。。

又如元代喬吉，〈雙調‧水仙子‧尋梅〉「冬前冬后幾村庄，溪北溪南兩履霜，樹頭樹底孤山上。冷風來何處香？忽相逢縞袂綃裳。酒醒寒驚夢，笛淒春斷腸，淡月昏黃。」，詩人歷經冬前冬後，走遍溪北溪南，沾滿兩腳的霜雪。遍尋樹頭樹底，大有尋不著梅花死不甘休的堅毅與執著，而一旦尋著了梅花，無限的驚喜也就不言而喻了。詩人的執著，全身心的投入是值得的。而如此執著，如此投入，如此苦尋，說喬吉是古今「踏雪尋梅」第一癡人，大概不算為過了。這首小曲連用三組鑲字，鑲嵌的都是實詞（冬、溪、樹），其中重複的第一個字有意義，後一字只是音節的重吟叠唱，由於形成了「四字格」的固定格式，運用時更能符合詞曲的韻律。

宋代以後的詩人裡，宋代蘇軾、明代唐寅（伯虎）、王陽明都曾寫過「嵌字詩」（「藏詞格」），是將文字嵌於詩中，詩首、詩中、詩尾不定，古人酬答楹聯多有用到。

「嵌字詩」中最常用的就是「藏頭詩」。例如：宋代文學家蘇軾有一道《減字木蘭花》：「鄭莊好客，容我尊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高山白老，瑩骨冰肌那堪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這首詩，每句句首藏一個字，合起來便是「鄭容落籍，高瑩從良」八個字。據說蘇軾自杭州召回朝廷，過京口、潤州太守林子中設宴款待，座中營妓鄭容、高瑩出牒，林子中命呈牒於蘇軾，蘇軾見牒上是二妓女求落籍、從良，即不當妓女而嫁人。那時有規定，營妓要求從良，須得本郡府長官批准。蘇軾時在作客，不便作主，便索筆題了這首詞於牒後，批准她倆落籍從良。

乾隆年間，李調元上京赴試。在書院內他遇見一班文人正談論著詩文。大家問他的姓名，李調元隨即作詩一首云：「李白詩名傳千古，調奇律雅格尤高。元明多少風騷客，也為斯人盡折腰。」，其中有人知道是藏頭詩，每句首一字連起來，就是「李調元也」四字了。被譽為美談的是元代關漢卿《望江亭》的一個情節：貌美的譚記兒跟才高的白士中真心相愛。譚記兒就在一首詩中表達愛意：「願把春情寄落花，隨風冉冉到天涯；君能識破鳳兮句，去婦當歸賣酒家。」，白士中心裡大喜，因把每句首字連起來，豈不是「願隨君去」嗎？白士中也以一首詩作答：「當爐卓女艷如花，不記琴心未有涯；負卻今宵花底句，卿須憐我尚無家。」表達的四字就是「當不負卿」。多有詩情畫意！又如明代唐寅的〈西江月〉：「我聞西方大士，為人了卻凡心。秋來明月照蓬門，香滿禪房出徑。屈指靈山會後，居然紫竹成林。童男童女拜觀音，僕僕何嫌榮頓。」，依序嵌入「我為秋香屈居童僕」。

第二節、鑲嵌的形式結構

一、基本形式結構

「鑲嵌」的形式結構分為「本語」和「鑲嵌詞」，前者是被拆開的詞語，後者則是插入的詞語。

二、本語和鑲嵌詞主要類型

（一）本語為並列雙音節語詞

本語常為對等或並列雙音節語詞，如南唐李煜（李後主）〈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花月」是本語，「春秋」是鑲嵌詞。如明代于謙〈詠石灰〉「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詩中首句既嵌有數字，第三句更是將「粉碎」嵌入「骨身」裡。如宋代陸游〈游西山村詩〉「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把兩個常用的並列關係的雙音節詞「山水」、「重複」間錯開來，拼合成聯合式短語「山重水複」，由兩個分別具有主謂關係的短語組成，形象地描寫山巒起伏、連綿不斷、溪流阻隔，使旅遊者走投無路的情景，極富表現力。此種交錯鑲嵌的形式和效果，頗類似「類叠」辭格，有時兩者可以相互替換，如「一乾二淨」和「乾乾淨淨」，「七零八落」和「零零落落」。

（二）本語為多音節短語

本語也有多音節短語，插入的鑲嵌詞則為單音詞，形成「頭尾鑲嵌」，如〈木蘭詞〉「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在固定的語式中插入「東西南北方位詞。」

（三）鑲嵌語為數字、虛字、實字

還有拆開語詞，將平行並列的數字、虛字、實字插入，如中唐白居易〈琵琶行〉「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將鑲嵌詞「千萬」嵌入本語「呼喚」裡。

「一些普通的詞語，一經交錯相拼，便會產生聲音鏗鏘、格式別致、語意突出的表達效果。」³，如「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唐‧白居易〈琵琶行〉），「千萬」和「呼喚」交錯相拼，音韻層疊，節奏就有了層次感。尤其若兩者有「雙聲」、「疊韻」的聲律，感覺更是悅耳動聽。

第三節、鑲嵌的表現形態

「鑲嵌」的表現類型，各家分類各不相同，黃慶萱分為「鑲字」、「嵌字」、「增字」（同義複詞）、「配字」（偏義複詞），「拼字」則歸入「對偶」⁴，楊春霖等二人分為「鑲字」（詞內鑲嵌）、「嵌字」（句內鑲嵌）、「拼字」（語內鑲嵌；交錯鑲嵌）、「嵌數」⁵；陸稼祥等二人分為「單一鑲嵌」、「交錯相嵌」和「頭尾鑲嵌」⁶，成偉鈞等三人分為「夾字鑲嵌」（鑲字）、「交錯相嵌」（拼字）及「藏頭鑲嵌」（嵌字）⁷。

綜合以上各家說法，筆者分為「夾字鑲嵌」（鑲字）、「交錯相嵌」（拼字）、「頭尾鑲嵌」（嵌字）、「增配鑲嵌」（增配字），「增配鑲嵌」包括「增字鑲嵌」和「配字鑲嵌」兩個子目。

一、鑲字（夾字鑲嵌）

「把數詞、形容詞、動詞、副詞鑲入名詞、動詞、形容詞中，鑲入的詞語起修飾原詞的作用。」⁸，「夾字鑲嵌」是指把雙音節實詞拆開，鑲進別的虛詞、數詞或實詞，構成詞組或成語，借以引起讀者和聽者的注意。⁹。且看新詩裡的「鑲字」格：席慕蓉〈苦果〉¹⁰

是什麼啊？

透過那忽明忽暗的思緒

在日與夜的交界處埋伏

只等我失足

曾經珍惜護持的面具已碎裂成泥

一切都只因為

我依舊深愛著你。

「忽」是頻率副詞，鑲在「明」和「暗」這兩個對比形容詞之前。第一個「忽」字有意義，形成「夾字鑲嵌」。再看這首〈難題〉：

席慕蓉〈難題〉¹¹

在向過往舉杯的時候

如何能每次都微醺微醉

並且容許自己

在樽前微微地落淚

「微」是數量形容詞，鑲在「醺」和「醉」這兩個對比動詞之前。第一個「微」字有意義，形成「夾字鑲嵌」，對於醺醉的程度給予僅屬「輕微」的限制。

二、拼字（交錯相嵌）

「語詞與語詞交錯鑲嵌，總的構成聯合式短語，形式勻稱，音節和諧，有加重語意、加強語氣的作用，富有表現力。」¹²，「交錯相嵌」是把兩個並列或對待的雙音詞，間錯開來使用¹³。

余光中〈浪子回頭〉¹⁴

母校的鐘聲悠悠不斷，隔著

一排相思樹淡淡的雨霧

從四○年代

的盡頭傳來

恍惚在喚我，逃學的舊生

騎著當日年少的跑車

去白牆紅瓦的囊螢樓上課

   「牆瓦」經與「白紅」的顏色字交錯，形象就鮮明起來。這是使用「交錯鑲嵌」，把兩組雙音節語詞交錯為一個四音節的新語詞。

洛夫〈截指記－戲贈周夢蝶〉¹⁵

一位白衫黑裙的女生

問詩，問佛，問深山一盞燈

問洛陽街怎麼

走

搭訕二三，還好對付

臨去頂多贈她一點點禪

一朶苦味的笑

至於那些心狠手辣的催稿者

不言不語，兩眼

瞪著你那瘦小的手指

一根一行

十行勉強湊成一首

「衫裙」經與「白黑」的顏色字交錯，形象鮮明可感，是「交錯鑲嵌」。「心狠手辣」是既成的成語，不能視為鑲嵌；「不言不語」則是「夾字鑲嵌」。

三、嵌字（頭尾鑲嵌）

「把詞語鑲入詩文句子中，嵌在句子的開頭或結尾。這種鑲嵌表達了兩層意思，前者是明的，後者是暗的，巧妙地組合在一起，水乳交融，天衣無縫，比較隱晦曲折地表現插入的詞語的意思。」¹⁶。這類鑲嵌，在古典詩裡，已是相當隱晦的表現手法，技巧難度非常高，但形態上類似「文字遊戲」。

「嵌字詩」乃將把要暗示的文句嵌於詩首、詩中、或詩尾，別成短句。「嵌字詩」在修辭學上即為「藏詞」，藏詞的分類，可以從三個不同角度加以分類：

（一）依引用對象分

可以分為「名言藏詞」與「當前藏詞」二類。

1、名言藏詞：所謂「名言藏詞」，是指引用大眾所熟知的成語、諺語、格言、警句等名言，只說一部分（藏體），藏去所欲表達的詞語（本體）的修辭方法，是為「名言藏詞」。這類型「藏詞」常以「歇後語」、「謎語」的形態出現在日常生活中，應用層面相當廣泛。如歇後語「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前半段是「譬語」，後半段是「解語」。在言語間可以只說前半段「千里送鵝毛」，藏去後半段「禮輕人意重」，其修辭形式即為「藏詞格」裡的「名言藏詞」。

2、當前藏詞：所謂「當前藏詞」，是指引用當前的語句（並非大眾所熟知的名言），只說一部分（藏體），藏去所欲表達的詞語（本體）的修辭方法，是為「當前藏詞」。

（二）依表達形式分

可以分為「藏頭」、「藏尾」和「藏腰」三類。

1、藏頭：藏去的詞語在引用的語句的開頭，是為「藏頭」，或稱「拋前藏詞」。「藏去的本詞在詞語的開頭，用後半截替代，或憑讀者會意補出。」¹⁷，如李白〈游泰山‧其六〉末聯：「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明晨坐相失，但見五雲飛。」，「清淺」一詞來自前人典句，即〈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篇：「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河漢清且淺」的「河漢」，在詩裡借指天上的銀河。李白的「舉手弄清淺」，「清淺」一詞為隱去「河漢」而使用的「藏頭格」。

2、藏尾：藏去的詞語在引用的語句的末尾，是為「藏尾」，或稱「棄後藏詞」，「藏去的本詞在詞語的後半截，捨棄本詞，用前半截替代，或憑讀者會意補出。」¹⁸，如姜夔〈揚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春風十里」援引自杜牧〈贈別〉「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姜詞中以「春風十里」代「揚州路」，是使用「藏尾」，隱去杜詩句尾，極其精練地描寫出戰爭洗禮之後，揚州的蕭條景象，寄托了作者對揚州昔日繁華盛景的懷念。

3、藏腰：藏去的詞語在引用的語句的中間，是為「藏腰」，又稱「藏腹」，或稱「捨中藏詞」。「藏去的本詞在詞語的中間，或用前後部分替代，或憑讀者會意補出。」¹⁹，如清代龔自珍〈廣陵舟中為伯恬書扇〉：「逢君只合千場醉，莫恨今生去日多。」，以「去日多」代「苦」，是援引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把「去日苦多」中間部分的「苦」字藏去，韻味深含，啟發聯想，適應詩句在結構上求勻稱，音節上求和諧的需要。

（三）依表達效果分

可以分為「代用藏詞」與「言外藏詞」二類。

1、代用藏詞：
所謂「代用」，是指在文句中，以乙取代甲。因此，直接將藏體運用在語句中，用以取代本體，是為「代用藏詞」。此時作者所要表達的意思，不能用藏體直接解釋，藏體只是一個媒介，用以取代本體而已，必須將藏體換成本體，才解釋得通。如：以「而立」藏頭「三十」而代用之。

2、言外藏詞：在說話行文中，引用某一語句，故意只說一部分（藏體），將某一部分藏去不說（本體），但整個文句字面仍然通順，藏去的部分是作者的言外之意，是為「言外藏詞」。言外藏詞較為隱晦，須讀者細思尋繹，它不像「代用藏詞」可以用藏體直接換成本體。如：《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的「與君生別離」是引用《 楚辭•九歌•少司命》的兩句名言：「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中的「生別離」，這是藏頭法，藏去前半「悲莫悲兮」。

把要暗示的文句嵌在每個句子的開頭，稱為「藏頭格」，是屬於「嵌字詩」底下的一個子目類型。在古典詩詞裡「藏詞格」被當成「雜詩」來看待，雖是遊戲筆墨性質，然作者的巧思奇想，往往令讀者為之莞爾。古人常把「嵌字詩」使用在朋友間的應酬或魚雁往還，或者類似「通關密語」的特殊用途。「藏頭格」的表現樣式不外兩類，一是援引古人詩詞篇名或其中名句，一是作者別出心裁，自創引句。

前者如明代王陽明的詩作：「象棋在手樂悠悠，卒被嚴親一旦丟。兵卒墮河皆不救，將軍溺水一起休。馬行千里隨波去，士入山川逐波流。炮響一聲天地震，相苦心頭為人揪。」，串起每句句首字為「象、卒、兵、將、馬、士、炮、相」。後者如蘇軾〈減字木蘭花：贈潤守許仲塗〉。

新詩人中，也不乏寫作「藏頭詩」的能手：

洛夫〈贈王維〉²⁰

行色匆匆却不知前往何處

到了路的盡頭耳邊響起破鞋與河的對話

水中他看到一幅傾斜的臉

窮困如跳蚤

處處咬人

坐在河岸思索一個陌生的句子

看著另一個句子在淚流中逐漸成熟

雲從髮上飄過

起風

時，魚群爭食他的倒影

詩人洛夫刻意以唐代王維〈終南別業〉裡的詩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為引子，寫成這首藏頭的〈贈王維隱題詩〉，詩中以揶揄之筆開王維玩笑，吃古人豆腐，把王維寫成一個衣衫破落的寒士，在河岸上尋句賦詩，相當具有趣味性。

向明〈深處見一棵櫻桃尚在〉²¹

深呼吸半晌之後

處處枝葉都毛細管般對你開放

見一見遠來的你也好

一生羞澀如我，閉塞如我

棵棵成熟的果實都離母別娘

櫻囂張在北國

桃獻媚於江南

尚留的這僅有一棵櫻桃最甜

在隱密處孵大的，敢不敢來嚐

詩題目九行「深處見一棵櫻桃尚在」已嵌入九行詩的句首，是典型的「藏頭詩」，頗具巧思。「棵棵成熟的果實都離母別娘」，則是使用「交錯鑲嵌」，將兩組平行的雙音節詞「離別」、「母娘」，間隔開來使用。

四、增配字（增配鑲嵌）

「在單音詞上下，增一同義字或配一異義字而成複詞。」²²，又稱之為「偏義複詞」，亦即使用一個平行而異義的字做陪襯，只取其聲以舒緩語氣，而不用其義。偏義複詞即在語詞中偏重當中的一個字，另一個字不具意義。

漢語裡「增配字」的現象，《馬氏文通》在〈實字卷之二〉曾說：「按古籍中諸名，往往取雙字同義，或兩字對待者，較單辭隻字，其辭氣稍覺渾厚。」，就「雙字同義」而言，同義字的重複，旨在拉長音節，使語氣更為完整、語意更加充實。就「兩字對待」而言，由意思相反的兩個單詞構成，或者兩者之義並存，如「生有脩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南北朝‧潘岳，〈西京賦〉），句中「脩短」、「通塞」兩義並存；或者「只取其一」，「有一個單詞只作陪襯」，取其聲以舒緩語氣，而不用其義的，語法學家稱之為『偏義複詞』。」²³，如「渡盡刼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愁」（魯迅名句），詩中偏取「仇」字一義。

（一）、增字（增字鑲嵌）

為在單音詞上下，增一同義字形成同義複詞。雙字同義詞，如「規模」、「形容」、「典章」、「綱紀」、「制度」、「性命」等。

張錯〈海德格！海德格〉²⁴

像沉落在千噚萬噚遽深的海洋

開始是緩慢的下降，陽光眩目，

以及温熱的潮湧，然後就

一片蔚藍，一片墨綠，

如傾盆大雨密集的哭喚聲啊！

「緩」和「慢」是同義字，「溫」和「熱」這兩組詞，均由單字增一同義字，形成同義副詞，在此當形容詞。

「蔚」和「藍」也是同義字，為顏色形容詞。「墨」在此指濃綠、深綠，和「綠」也是意義相近的顏色形容詞。「哭」和「喚」都是有聲音的動狀詞，加在一起成為同義複數動詞。

（二）、配字（配字鑲嵌）

為在單音詞上下，增一異義字形成異義複詞。對待異義詞，如「古今」、「是非」、「安危」、「臧否」、「出入」、「盛衰」、「進退」等。  

張錯〈書懷：呈寄喬二〉²⁵

日子，天氣，或者命數

甚至是酢醬草杜布西之類，

必然都要逝去，正如

哀樂、陰晴或者璀燦

甚至是快樂與不快樂之類

必將成了歲月必剝的鞭聲與雷電，

只可聆聽，不可觸及

   「哀樂」和「陰晴」這兩個異義複詞，在此小節裡，文義上並無「偏取一義」的情形，而是作為一種「正∕反」的並呈。足見異義複詞是否「偏取一義」或「兩義並存」，應從上下文的文義脈絡（即「語境」）來決定。在這小節裡，「哀樂」和「陰晴」不是「偏義複詞」。

【註解】

1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719。

2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256。

3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1991年，頁914。

4同注1，頁719。

5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914。

6同注2，頁257。

7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1991年，頁753。

8同注2，頁257。

9同注7，頁753。

10錄自席慕蓉著《時光九篇》，台北：圓神，2006年，頁64–65。

11同注10，頁50–51。

12同注2，頁257

13參見陳望道著《修辭學發凡》，香港：大光，1964年，頁170。

14錄自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Ⅱ》，台北：洪範，1981年，頁235–238。

15錄自洛夫著《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25–27。

16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258。

17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932。

18同注17，頁934。

19同注17，頁935。

20錄自洛夫著《隱題詩》，台北：爾雅，1993年，頁84–85。

21錄自向明著《詩來詩往》，台北：三民書局，2003年，頁83。

22同注1，頁741。

23同注1，頁741。

24錄自張錯著《雙玉環怨》，台北：時報文化，1984，頁22–27。

25同注24，頁5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