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意象提問：

提問與反詰

     第一節、詢答句的類型

詩人在行文時以意象進行提問，就是在詩詞裡使用疑問句的句型來表達，提出自身的疑惑，向讀者拋出問題尋求解答。無論作者動機係明知而故問；或無疑而故問；或自問自答；或問而不答，均為提問。提問依其性質有「設問」（自問自答）及「反詰（反問）」（問而不答）兩種形態，無論何者，都是為了強調某種觀點，以引起讀者注意，啓發讀者思考。在新詩人的作品裡，使用「詢答句」以活化句型、增加語勢，引起讀者注意的情形相當普遍。

詢答句分為六類：（1）疑問、（2）設問、（3）反詰、（4）擬問、（5）奇問、（6）誘問。後五者為修辭格，筆者將引例析論「設問」與「反詰」，這兩個常用的辭格。

一、疑問：又稱為「懸問」，這是內心確有疑問的問句，屬普通問句，「普通的問，是心裡確有疑問，並非出於假設。」¹。

二、設問：自問自答。先提出問題，引起對方好奇與注意，再自行作答。

三、反詰：又稱為「激問」，以問句表達確定的意思，作者不自答，但答案必在問題的反面。

四、擬問：「擬問既不是自問自答，也不是反詰，更不是要別人回答的一般擬問句，而是摹擬疑問的語氣，設計一種問句進行陳述－－大都用於展開想像、啓迪思路、抒發感情。」²。

五、奇問：「奇問即結合上下文，故意提出奇特的無須回答的問題，使語言生動、別致，當有情趣，造成一種詩意境界。」³，奇問「也是不要求回答的設問，事實是所提的問題十分奇特，是無法回答的，完全是一種修辭上的效果，使人覺得這樣的表達十分生動、別致、富於情趣。」⁴。

六、誘問：「就是在對話，特別是在辯論中，用問句來誘導對方的思路，歸向提問的人。這種問題，就問的人來說，是設問，但必須等對方來回答的。」⁵。

     第二節、詢答句的表現形態

壹、設問

一、設問的定義與範例

（一）、設問的定義

「講話行文，不採通常直述方式，而刻意用詢問的語氣，藉以凸顯論點，引起注意，甚或啟發思考，而使話語、文章激起波瀾的修辭法。」⁶語言作為訊息傳達媒介，具有「刺激」與「反應」的雙重屬性，「設問」是一種屬於「刺激」性質的語言。「設答的問題，既是作者把早已確定了的答案提出來，所以無須別人來回答；他要不要回答問題？也由他自已決定；如果有回答，也是『自問自答』，問和答都只是要強調他的話意而已。自答了問題，固然可讓人直接明白他提問的意思；不回答問題，給人思考意會的空間，語意文情更有韻味。」⁷。

設問的作用如次：（1）用於篇首以提起全篇主旨、（2）用於篇未以製造文章餘韻、（3）首尾均用以構成前呼後擁、（4）連續設問以加強語文氣勢、（5）設計問題以誘導對方認同⁸。

「假如把語句表出的形式粗分為四：敘事句、表態句、判斷句、詢答句。在這四種形式中，詢答句文多波瀾、語氣增強，最能引起人的注意，表態句跟判斷句次之，敘事句最差。」⁹，詩詞是以書面語文寫成的，為能引起讀者好奇心，吸引注意力。

（二）、設問的範例

詩人詞家經常使用詢答句，如唐代杜甫〈旅夜書懷〉：「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末聯以提問句表現飄泊覊旅的苦情，自問而自答，餘韻不絕如縷，令人為之動容；又如宋代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詩的出場句「人生到處知何似？」，即使用比喻的設問句型為開端發問，引起讀者的好奇心，增強表達效果，「應似飛鴻踏雪泥。」是作者給予讀者的立即性回饋，「概括了人生飄泊不定的感受，足以引發廣大的共鳴」¹⁰；再如李後主（李煜）〈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愁緒能有幾多呢？詞人自問自答，說自身的愁緒如東流的一江春水，滔滔不絕，洶湧翻騰不已，抽象的情思在自問自答間，化為具體可感的實象，無限惆悵隨江水傳唱千古。

設問「不同於一般的疑問句，一般疑問句有疑而問，目的是為了解疑。設問却是明知故問，目的是為了強調語意，以引起讀者注意，去進行思索體會。」¹¹，因為是作者根據表達需要而有意地設置問題，問題後面的答案不論是「自答」或「問而不答」，其實都已呼之欲出。「有疑而發問，因問而釋疑。這是設問的第一種效用，卻非設問的唯一效用；我們必須設法挑起別人心中的疑惑，然後尋求疑惑的解決，這就靠『內心已有定見的設問』了。」¹²，「內心確有疑問的設問是釋己疑，內心已有定見的設問是釋人疑。」¹³。

二、設問的形式結構

「設問」是以「自問自答」的方式，來說明一種情思理念；激問是為激發本意而問，而且無論答案是否出現，必有答案在問題的反面¹⁴，「除了提出問題，又立即說出答案的提問（即：設問）；還有一種設問是有問題而無答案，但仔細一想，它有答案在反面，而且相當明顯。」¹⁵。設問與反詰(反問)有如下區別：（1）形式上，設問是自問自答或者問而不答、答在問外；反詰必須是問而不答、答在其中，它集問答於一身，既是問句，又是答句。（2）設問本身不表示肯定或否定；反問明確地表示肯定或否定。（3）反問是為了加強語氣，用毋容置疑的口氣表明自己的看法；設問是為了引起讀者的注意和思考，以便更好地敍述、說明或論証問題。¹⁶。

三、設問的表現形態

「根據設問的性質，可分為啟發性設問、強調性設問和抒情性設問三種。」¹⁷，而按設問的問答形式（問數和答數），則可分為（一）單問式的「一問一答」、「一問數答」和（二）連問式的「多問一答」、「連問連答」。

（一）依設問的性質分

1、啟發性設問：是用啟發引導的方法設問，作用重在啟發讀者思考。

2、強調性設問：強調和突出某一主要問題，作用主要強調某一內容。

3、抒情性設問：寓感情於設問之中，作用在於借設問抒發某種感情。

（二）依設問的問數分

1、單問式

（1）一問一答：一個提問後，緊接著一個自答。這種情形在詩詞裡最為常見，尤其七言和五言絕句、律詩，受到句數的限制，若使用「設問」，多半採取「一問一答」式：如明代朱熹〈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從詩題來看，才明白前半的方塘鏡影，只是一個譬喻手法；透過這個譬喻，讀書是一個人心靈修養的源頭活水，意義明晰，加上用一問一答的方式，使人印象深刻。」¹⁸，在詩詞裡，若以問句起頭，往往能立即抓住讀者的目光，營造一種懸疑的氛圍，例如羅門的〈麥堅利堡〉首句即以提問：「戰爭坐在此哭誰」，拉開這首戰爭詩的序幕。

洛夫〈無題四行：之十〉¹⁹

逼我信服權威

亦如逼我信服一隻鏤花的骨灰甕

你說我害怕夜半敲門？

才不，我是思想的獨身漢

這段詩行是詩人「我」和「你」的對話，而「你」的部分被省略了，只表現出「我」的「反問」這部分：「你說我害怕夜半敲門？」，詩人以反問來確認「你」的問題內容，然後以「否定句」反駁說：「才不，我是思想的獨身漢」。在詩行裡使用「設問」，可以「自問自答」，強化語氣，比起平鋪直敘較容易引起讀者注意。

洛夫〈贈詩十一首〉²⁰

個子不高，卻高過所有的窗口

冷眼所見，歷史盡是些風馬牛

嘴角為何要歪向北北西？

他說這剛好是天河的斜度

前兩句詩人先調侃他的朋友，「個子不高，卻高過所有的窗口」是一句「矛盾語」，有挖苦對方的意思。詩人接著又以捉狹的口吻問朋友：「嘴角為何要歪向北北西？」，朋友也來個太極推手，說：「這剛好是天河的斜度」。兩人一問一答，詩人沒討到便宜，朋友也沒被激怒，反而四兩撥千斤，給了詩人面子，也顧全自己的裡子。

（2）一問多答：問題的答案是在內容上相關的數個句子，數個句子之間當呈現排比層遞的關係。

張錯〈寄託－望帝春心託杜鵑〉²¹

如何去安排那種晨熹剛露

欲哭無淚的臉龐和眼神？

知道你睡著了，

愛完或未愛後睡著了

而愛完或未愛後的相逢，

仍然要發生的，

仍然要等你甦醒沐浴後，

期望著另一個情人之後發生的，

   面對移情別戀的女友，她睡著，詩人沒辦法向她問話，心裡卻不知該如何處理眼前的傷心和迷茫，只得在心裡自問，然後推想出幾個可能的答案：「愛完或未愛後的相逢，仍然要發生的」、「仍然要等你甦醒沐浴後，期望著另一個情人之後發生的」，這種答案應該是既無奈又難堪吧？「一問多答」的設問語，可以提出各種可能的回答，從容地進行敍述，完整地表現思維和情感。

余光中〈五十歲以後〉²²

路遙，正是測馬力的時候

自命老驥就不該伏櫪

問我馬力幾何？

且附過耳來，聽我胸中的烈火

聽雪峯之下內燃著火山

聽低嘯的內燃機運轉不息

幾乎煞不住的馬力

踏遍千里，還有四百匹

   詩人和他的朋友，兩個「年過花甲的歐吉桑」正在「答嘴鼓」，比較誰才是「耐操夠力省油又少故障」的老馬，朋友問他：「你這匹老馬還能有幾匹馬力？」，詩人不甘示弱，立即連珠砲似的說：「附過耳來，聽我胸中的烈火」、「聽雪峯之下內燃著火山」、「聽低嘯的內燃機運轉不息」、「幾乎煞不住的馬力／踏遍千里，還有四百匹」。「一問多答」的設問句，也可以充分地進行分析說理。

2、連問式

（1）多問一答：「也可叫做『多問總答』，問題不同，但都在相同的思理範圍中，所以回答也就有總括的可能。」²³，這種反問通常會有一個

共同的句型，呈現層遞漸進的現象，語調越來越激昂，且看余光中的〈如果遠方有戰爭〉：

余光中〈如果遠方有戰爭〉²⁴

如果遠方有戰爭，我應該掩耳

或是該坐起來，慚愧地傾聽？

應該掩鼻，或應該深呼吸

難聞的焦味？ 我的耳朵應該

聽你喘息著愛情或是聽榴彈

宣揚真理？ 格言，勳章，補給

能不能餵飽無饜的死亡?

生長在戰亂的年代，生離死別是相當稀鬆平常的，這首詩描述詩人正和情人陶醉在激情裡，突然想起如果這時遠方突然爆發戰爭，自己該如何應變與取捨。詩人的每道設問，都以正反命題方式呈現，存在著選擇的矛盾與衝突，以反映出詩人在戰爭和愛情：現實與浪漫之間的左右兩難。

陳家帶的這首〈城市的靈魂〉，也是以連續性的提問，來激發讀者的思考，而且是以「連喻」的方式來進行明喻式的提問：

陳家帶〈城市的靈魂〉²⁵

有如走到十字路口的學童

深深陷入城市奧妙的棋局

我們停下來思索：

空氣中的浮塵像不像星子

當星子剝去夜的外衣？

河上的垃圾像不像雲

當雲掉進我們的生活？

連綿起伏的高樓像不像波浪

當海水不執著於水藍？

密集發聲的口舌像不像萬賴

當天音依稀自古代傳來

然後我們跨過這堆觀念之牆

發現什麼都不像

我們只是我們、是我們－－

巍峨城市裡的一個小角色

往返與做工與做愛的途中

   這段詩行描摹城市藍領工人每天忙碌奔波的生活，偶爾停下匆忙的腳步，回想自身的處境，心中卻充滿無力感。詩人接連使用三個明喻，向同伴提問，對城市周遭的生活環境進行「幻想式的美化」，最後他們發現這些幻想其實什麼都不是，他還是他自己，一個小小的藍領工人罷了，還是得接受並且面對現實。

瓦里斯‧尤幹〈我們溫馴的草原Ⅰ〉²⁶

山，怎麼會是一座學校？

黑板，粉筆在哪裡?

老師，會不會

手握兇猛粗暴的藤條? 

黑亮的眼睛發問著

問號宛似天上的星群

親愛的孩子，請揮掉

你腦海中所有的疑惑

簡簡單單地

用腳掌去感覺踏實

用肌膚感受風的愛撫

用手心觸摸山的容顏

用一顆心推開山的門窗

你會發現到

它正悄悄地敞開校門

柔聲地說：請進，孩子

   這段詩行首先是學生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表達心中的疑懼：「山，怎麼會是一座學校？」、「黑板，粉筆在哪裡?」、「老師，會不會／手握兇猛粗暴的藤條?」。面對學生的問題，老師耐心地為他們解惑，鼓勵他們主動去親近山。

   接連的提問，表現孩子們心中不安的狀態和憂慮的情緒，讀者彷彿見到如下情景：一個老師準備帶著孩子去山裡遠足、踏青，把山形容成一座蘊藏知識的寶庫，而孩子們的心中卻有疑問和憂慮。

周夢蝶〈菩提樹下〉²⁷

誰是心裡藏著鏡子的人呢？

誰肯赤著腳踏過他的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給眼蒙住了

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

在菩提樹下。一個只有半個面孔的人

抬眼望天，以嘆息回答

那欲自高處沉沉俯向他的蔚藍

接連三道提問，卻只得到一個嘆息，這嘆息顯然是意謂著否定的回答。連續性的提問，可以逐漸煮沸讀者的情緒，迫使讀者去認真思考這些接踵而來的問題，就營造氛圍而言，具有相當立即且集中的效果。

3、連問連答

「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答案數個的或者是一問一答連續不斷的叫數問數答。」²⁸。

張錯〈錯誤十四行：之七〉²⁹

十四行是一個字還是三個字？

一行還是十行？

十四行是一行字？

還是十四個字一行？

錯誤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十四行的前面？

還是錯誤是名詞

十四行是動詞 錯誤十四行是一句話

或是十四句話？

還是十四句胡言亂語

放在一個錯誤的主題？

其實打從最初的一撇一點開始

便從第一個字錯落去第十四行。

如果有人接連問了你近十道問題，然後一臉認真地告訴你說：「其實打從最初的一撇一點開始／便從第一個字錯落去第十四行。」，這種回答，會讓你笑到「瞬間結冰」，變成「急凍人」。詩人的連續設問，不是真的要你逐題回答，而是要你去思考問題，然後同意他提出的回答。這種「連問連答」，可以帶動詩行的情緒。

瓦里斯‧尤幹〈土地〉³⁰

我們黑亮的眼睛充滿疑惑，

什麼時候，祖先的衣飾

成為人群訕笑的目標？

我們勤奮的雙手充滿懼怕，

什麼時候，祖先謀生的方式

成為鷹架上編織死亡的陷阱？

我們緊閉的雙唇充滿恐懼，

什麼時候，祖先傳下的語言，

成為卑視而劣等的方言？

太多的疑惑，太多的恐懼，

何忍交給童稚純真的孩子

   我們的政府和社會長期以來，欠原住民這些少數族群一個公道。對於他們的語言文化、風俗習慣，社會沒有給予相對的尊重；對於他們的謀生能力和生活方式，政府沒有給予適時的輔導和協助。這首詩反映出尤幹對社會加諸於原住民族群的不平等待遇，以一聯串的提問表達針銳的質疑和沉痛的抗議。

 

 

貳、反詰

一、反詰的定義與範例

「反詰」又稱「激問」、「反問」，「是一種用疑問形式，表達確定思想內容的修辭方式。」³¹性質上「反詰」也是一種「無疑之問」、「明知故問」，「反問（反詰）不同於一般的疑問句。雖然它也帶有疑問語氣，但它是無疑而問，明知故問，而且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就在問句中。」³²，「反問格總是採取毋容置疑的語氣來表達確定的內容，使重要的內容得到強調、突出，有力地激發人們進一步思考問題，使語言氣勢峭勁，挺拔有力，易於感人。」³³。

   「反詰」這種出以「毋需置疑」的疑問句形式，在古典詩詞裡屢見不鮮，如唐代王之渙〈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末句以「反詰」收束，這句反問語作者雖沒說出答案，但並非沒有答案，答案就在問句的反面：「古來征戰少人回」。

二、反詰的表意結構

反詰以疑問句形式表達確定的意義，答案己由句子本身闡明。反問是在道理已經非常清楚，是非十分鮮明的情況下，為了激發人們思索才使用的。

三、反詰的表現形態

反詰的表現形態（一）從語句形式看，分為1、是非型反詰，2、特指型反詰，3、選擇型反詰，4正反型反詰³⁴。（二）從答句形式看則可分為1、用否定形式，表示肯定意思；2、用肯定形式，表示否定意思³⁵。

（一）從語句形式看

1、是非型反詰：把一件事情全說出來，可作肯定或否定回答的反問。

洛夫〈大寂之劍〉³⁶

千年寒鐵鑄成一身孤傲

劍身的冷是因為血的熱？

彼此淡漠地交纏著，無視於對方武器的鋒利

   詩人提出一個「是非型反詰」：「劍身的冷是因為血的熱？」，這是「冷與熱」的對比，也是「外在的物與內在的心」的糾葛，其實詩人心中已有定見，他如此反詰，只是為堅定自己的信念。

吳晟〈寒夜〉³⁷

難道你不知道

孤燈下，阿爸孤單的苦思和低吟

是最最徒然的愚行嗎?

你不知道阿爸平淡的詩句

是多少苦難的焦慮

熬練出來的嗎?

   父親反問兒子，不待兒子回答，父親心中已有答案。父親的提問，意在使兒子明白父親的苦思低吟，都是苦難和焦慮熬練出來的，希望兒子能體會父親從事新詩創作的苦心。

2、特指型反詰：用「誰」、「幾」、「何時」、「（為）什麼」、「多少」等一類疑問句的反問。

洛夫〈裸著身子躍進火中／為你釀造雪香十里〉³⁸

為何這般愛火？

你蹙眉自問又恍然自答

釀酒不就是麥子火葬的一種儀式嗎？

造成如此結局又怨得誰來？

「為何這般愛火？」是「特指型反詰」，後面的兩道提問，「釀酒不就是麥子火葬的一種儀式嗎？」是「是非型反詰」，「造成如此結局又怨得誰來？」則又是「特指型反詰」，回答必須「特定」指出那個「誰」為「某某人」。詩人的三道自問，形態不一，所要的答案也不一。詩中的主角一再地自問自答，僅是表現主角內心的惶惑與不安。

   洛夫〈扇子〉³⁹

此時你回首問道

誰是赤壁大火中

那堆灰燼？

「誰是赤壁大火中／那堆灰燼？」是「特指型反詰」，必須具體地回答出「某人」葬身於赤壁大火，答案必須特定地指出來。

3、選擇型反詰：提出幾個答題，似乎可供選擇的反問。這類反詰，往往以「是…還是…」、「是…或是…」、「哪一種…」的語式來呈現。

張錯〈輪迴〉⁴⁰

假如我們這次的相聚不是始因，

那麼我們底相別又是哪一種結果？

難道一切的發生都是循環的因果？

「那麼我們底相別又是哪一種結果？」是「選擇型反詰」，詩人的反詰，答案是選擇的，可能有幾個不同的回答。「難道一切的發生都是循環的因果？」則是「是非型反詰」，答案只能「是」或「不是」。

蔣勳〈寄李雙澤〉⁴¹

看休息時一二排的貴婦們

爭論民國卅四年，南京復員

梅蘭芳唱的第一齣戲，

是貴妃醉酒？還是霸王別姬？

   這段詩行裡，「是貴妃醉酒？還是霸王別姬？」是一個「選擇型反詰」，答案若不是前者，就是後者。詩行描寫六、七○年代，台北的夜生活，貴婦人在戲院裡聽戲，彼此爭論一些風花雪月的話題，反映出上層階級過著紙醉金迷的優渥生活。

4、正反型反詰：用肯定與否定的形式，如「行不行」、「好不好」、「有沒有」構成的反問。

吳晟〈紛爭〉⁴²

當你用盡嚴厲的口氣

大聲斥責你的兄弟

你可曾真心檢討過自己

有沒有犯同樣的錯誤?

你以為喊一喊漂亮話

就能掩蓋自己的過失嗎?

以上兩個問句都是「正反型反詰」，只有「正／反」兩種回答，必須回答「有或沒有」、「能或不能」。這是父親對兒子們之間的爭執，提出的責難，經由是非型反詰，要兒子去反省檢討自己的過失。

 

   （二）從答句形式看

1、用否定形式，表示肯定意思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清。」（宋代文天祥〈過零丁洋〉），這是「否問正答」，以否定的問句反詰，「留取丹心照汗清。」的正面回答才是問者想要的答案。

洛夫〈驚〉⁴³

我們能說

死亡不是一種純粹的事物嗎？

一隻絲襪

去年伸出的舌頭

令天還吊在

曬衣繩上

   這是「否問正答」，以否定的問句，尋求讀者肯定的認同。這類問句，往往訴諸讀者的道德觀與價值判斷，以強調提問者觀念的正確性，而答案，其實詩人心中早就有了。

2、用肯定形式，表示否定意思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心中味？」（曹雪芹〈紅樓夢〉），這是「正問否答」，正面的提問，「無人能解心中味」，才是問題所要的解答。

陳黎〈世紀末讀黃庭堅〉⁴⁴

點錢成金，奪胎換骨：

大大的告示牌嚇退了那些

傳統的消費者。他們說詩

豈能是煉金術或外科手術？

   觀念保守的多數讀者，對於較為「前衛」的思潮，總是懷有疑慮。這詩行的末句「詩／豈能是煉金術或外科手術？」，即是詩讀者以「正問否答」：「用肯定形式，表示否定意思」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對前衛思潮和「奪胎換骨」表現手法的疑慮及否定的態度。

林泠〈女牆〉⁴⁵

第二次，便不再夢想遼濶了

我揹著手，從這頭踱到那頭

我在想：

這麼細的繩索，能拴住一個城市嗎？

   「這麼細的繩索，能拴住一個城市嗎？」，答案不言可喻，當然是否定的，這是「正問否答」，以肯定的問句，表達否定的意思。這類問句，意在表明一個其實並沒有太多爭議的「否定態度」，使用問句形式，只是要進一步確認這個否定的態度。

 

【註解】

（1）董季棠著《修辭析論》，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2年，頁107。

（2）劉煥輝著《修辭學綱要》，南昌：百花洲文藝，1991年，頁393。

（3）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1991年，頁726。

（4）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82。

（5）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83。

（6）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47。

（7）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73。

（8）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64。

（9）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頁51。

（10）沈謙著《修辭學》（上冊），台北：國立空大，1991年，頁370。

（11）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767。

（12）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49。

（13）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50。

（14）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79-180。

（15）董季棠著《修辭析論》，台北：文史哲，1992年，頁113。

（16）成偉鈞等三人主編（1991）《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頁875。

（17）成偉鈞等三人主編（1991）《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頁707。

（18）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73。

（19）錄自洛夫著《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115。

（20）錄自洛夫著《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123。

（21）錄自張錯著《錯誤十四行》，台北：時報文化，1981年，頁31-34。

（22）錄自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第一卷）：1949-1981》，台北：洪範，1981年，頁
342-343。

（23）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76。

（24）錄自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第一卷）：1949-1981》，台北：洪範，1981年，頁
228-230。

（25）錄自陳家帶著《城市的靈魂》，台北：書林，1991年，頁55-57。

（26）錄自瓦里斯‧尤幹《山是一座學校》，台中縣立文化中心，1994年，頁52-53。

（27）錄自周夢蝶著《周夢蝶世紀詩選》，台北：九歌，2002年，頁34-35。。

（28）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767。

（29）錄自張錯著《錯誤十四行》，台北：時報文化，1981年，頁12-20。

（30）錄自瓦里斯‧尤幹《伊能再踏查》，台中：晨星，1999年頁44－49。

（31）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753

（32）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753。

（33）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1991年，頁873。

（34）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74。

（35）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2004年，台北：國家，頁180－181。

（36）錄自《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31-33。

（37）錄自《吳晟詩集》，台北：洪範，2000年，頁161-163。

（37）錄自洛夫著《隱題詩》，台北：爾雅，1993年，頁61-63。

（39）錄自洛夫著《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99-100。

（40）錄自張錯著《飄泊者》，台北：爾雅，1986年，頁9-12。

（41）錄自蔣勳《眼前即是如畫的江山》，台北：聯合文學，2000年，頁52-61。

（42）錄自《吳晟詩集》，台北：開拓，1994年，頁208-211。

（43）錄自錄自洛夫著《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43。

（44）錄自《陳黎詩選》，台北：九歌，2001年，頁332-334。

（45）錄自林泠著《林泠詩集》，台北：洪範，1982年，頁35-36。

Chapter 13: Imagery and Questioning

Questioning and Rhetorical Questioning

Section 1: Types of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When poets use imagery to pose questions in their writing, they employ interrogative sentence structures to express their own doubts, throwing questions to readers in search of answers. Regardless of whether the author’s intention is to ask knowingly, ask without doubt, ask and answer themselves, or ask without answering, all these are forms of questioning.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 questioning takes two main forms: "rhetorical questions" (self-asked and self-answered) and "rhetorical questioning" (questions asked without answers). Both serve to emphasize certain points, attract readers’ attention, and stimulate their thinking. In modern poetry, using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to enliven sentence structures, increase rhetorical force, and attract attention is quite common.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can be classified into six types:

1. Questioning

2. Rhetorical question

3. Rhetorical questioning (also called antiphrasis)

4. Simulated question

5. Curious question

6. Leading question

The last five are rhetorical figures. This text will analyze and discuss examples of the commonly used rhetorical question and rhetorical questio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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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uestioning: Also called “suspended question”, this is a question genuinely expressing inner doubt, belonging to ordinary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It is an ordinary question arising from true uncertainty in the mind, not from a hypothetical stance.

2. Rhetorical question: Self-asked and self-answered. The question is posed first to arouse curiosity and attention, then answered by the speaker themselves.

3. Rhetorical questioning: Also known as “provocative question”, it uses a question form to express a definite meaning. The author does not answer but implies the answer in the opposite of the question.

4. Simulated question: This is neither self-question/self-answer nor rhetorical questioning, nor a question genuinely requiring an answer. Instead, it imitates the tone of a question, using the question form to make a statement—mostly used to expand imagination, inspire thoughts, or express emotions.

5. Curious question: Combining context, it deliberately proposes an unusual question that requires no answer, making language lively and unique, creating a poetic realm. Curious questions are rhetorical questions that do not require answers; the questions are very unusual and unanswerable, purely rhetorical for vividness, uniqueness, and charm.

6. Leading question: Particularly used in dialogues or debates to guide the respondent’s thinking toward the questioner’s intent. For the questioner, this is a rhetorical question, but it expects an answer from the other 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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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2: Forms of Interrogative Sentence Expres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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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Rhetorical Question

1. Definition and Examples of Rhetorical Question

(a) Definition:
Rhetorical question is a rhetorical device in speech and writing that deliberately uses an interrogative tone instead of straightforward statements to emphasize a point, attract attention, or stimulate thought, thereby stirring the language or text. As language serves as a medium for conveying information, it has dual functions of "stimulus" and "response." Rhetorical questions belong to the "stimulus" category. The question posed by the author already has a determined answer, so no one else needs to answer it. Whether the author answers it or not is up to them. If answered, it is a “self-question and self-answer,” with the question and answer emphasizing the intended meaning. Answering directly clarifies the point for readers; not answering leaves room for contemplation, adding nuance and literary charm.

The functions of rhetorical questions include:

1. Used at the beginning of a text to raise the main theme

2. Used at the end of a text to create a lingering aftertaste

3. Used at both beginning and end to form framing (call and response)

4. Consecutive rhetorical questions to enhance rhetorical momentum

5. Designed questions to guide readers to agree with the viewpoint

If sentence forms are roughly divided into four types—narrative, expressive, judgmental, and interrogative—the interrogative form is the most dramatic and forceful in attracting attention, followed by expressive and judgmental sentences; narrative sentences are least effective. Poetry is written in literary language, and to evoke curiosity and capture attention, the use of interrogative sentences is highly effec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