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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蘇轍〈黃州快哉亭記〉析譯◆ 葉慶賢編輯
2009/12/30 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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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轍〈黃州快哉亭記〉析譯 2009/12/30

 

原文: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北合,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清河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流之勝,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捨。濤瀾洶湧,風雲開合。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機席之上,舉目而足。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捨,皆可指數。此其所以為快哉者也。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跡,亦足以稱快世俗

楚襄王宋玉景差蘭台之宮,有風颯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蓋有諷焉。夫風無雄雌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

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君不以謫為患,竊會計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中宜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甕牖,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雲,竊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烏睹其為快哉!

元豐六年十一月朔日,蘇轍記。

長江一出西陵峽南津關,兩岸山勢坦蕩,面驟然展寬,進入平地

主旨:讚揚亭主張夢得之隨緣自適,不以謫為患,而自放山水之間的豁達胸襟;慰藉兄與自己遭貶之失意,勉勵後人面臨挫折時,應效法氏坦然自得,不以物傷性的曠達,開闊胸襟器度。

古之仁人莊士在大環境不利時如何自處?他們大抵是儒家「無入而不自得」的傳統,從孟子「樂以天下,憂以天下」、「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至范仲淹發揮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至本文的「不以物傷性」,皆是一脈相承的觀念。古時人無法掌握自己命運,屢受貶謫之苦的士大夫,在顛簸宦途中常在省思「如何保持自己心靈的澄明」,此即本文所寓藏之深義:曠達的人生,來自高遠的視野;唯有努力自我調適,心中坦然自得(坦蕩曠達,自我領悟事理,保持舒適、自在和快樂),不為外物所役使,才能迎戰外在的橫逆

出處:本文出自《欒城集》,此本著作係蘇轍親自輯訂的詩文,共八十四卷,主要收錄哲宗元祐以前作品。因氏先世為欒城人,且曾任官中奉大夫護軍欒城縣,因以題書名。

文體:此篇屬雜記類,是一篇山水遊記,究其內容屬樓臺亭閣類、因物詠懷,借題發揮感悟的遊記,寓有勸戒之義與慰勉之情,融敘事、寫景、議論、抒情為一體。

寫作背景:仁宗嘉佑二年(1057)蘇轍十九歲,與兄同榜中進士,時任主考官者為歐陽修。母氏旋病卒,即返家守喪,期滿赴京候官。留京期間,曾拜謁,欲與韓琦會面,寫了一篇〈上樞密太尉書〉;23歲舉直言極諫科時,因其〈御試制科策〉中指斥仁宗歌舞飲酒,優遊無度,不問朝政,不恤民情,以出言不遜被列為下等,授商州(今陝西)軍事推官。

神宗即位,上書反對青苗法,認為地方官吏從中漁利,因而建議修法調整,得罪王安石,出為河南府(洛陽市)推官。元豐元年(1078)因為作詩譏諷時政獲罪,幾至於死,上書請求以其官職為兄贖罪,被貶為筠州(今江西省高安縣)監鹽酒稅。第二年八月,蘇軾被捕,同年十二月獲釋,隨即被貶「責授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又明年,清河人士張夢得(字懷民),也被貶來黃州擔任通判之職。東坡夢得兩位同是天涯淪落人,惺惺相惜,交遊密切,〈記承天寺夜遊〉一文,即蘇軾夜訪張懷民閒適生活的記載,時為元豐六年(西元1083年)十月十二日。初,張懷民寓居在承天寺;之後他便在寓所西南臨江處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亭成,蘇軾宋玉〈風賦〉「快哉此風」裏的「快哉」二字,為之命名,張夢得蘇轍寫了這篇〈記〉。

風格思想:之文,有汪洋淡泊,秀傑深醇之氣。在文氣上,之散文結構嚴謹,語言質樸,然語氣常在磅礡氣勢中間以徐緩,常使其文情境極為高妙。

本文雖題名為「黃州快哉亭記」,實則借題發揮。時張夢得氏兄弟皆處貶謫在野、不得志之窘況,氏與大二人均謫居黃州,而小筠州,三人堪稱「同是天涯淪落人」,彼此惺惺相惜之情自不在話下。實則本篇始發為文時,之心境與兄、氏同樣已具開闊胸懷。

文人在學術思想上較前朝更為崇文尊儒,朝皇室又向有「與士大夫治天下」的治國理念,這種重文輕武的文治現象,使朝士人更汲汲於科舉取士。一旦考取,發派任官,自詡此後將大展鴻圖,能為天下蒼生興利除弊;相對地,若是貶官不為朝廷所重用,則其心中的憂思、懣憤,又豈是文人志士所能承擔?北宋士大夫普遍有以天下為己任的自覺精神,他們對參政有強烈的使命感,因此官場是士人生活的鵠的、理想價值的寄託,仕途失意也成為士人挫敗的最大根源。」更足以說明北文人對其自身仕途的失意,竟是無法承受之重。故本文對張夢得將自我寄託於山水間之情事加以讚揚,誠屬「因其可貴」。古代中國士人一經貶謫後,往往因所左降之官職,有職銜而無實權,故只能將心中之抑鬱煩悶發為文章,因而這類的思想、學術文章,亦形成了「貶謫文學」。在這樣的生活中,他們獲得自由生命的閒適和愉悅、緊張精神的緩解、苦悶心靈的慰藉、發揮文化藝術才能而實現的價值……對謫居的文人的確是尤其重要。

本文之末段所顯現的是道家思想,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一語,便兼有儒、釋、道三家思想的影子,這與蘇轍筠州後開始精研佛法有關係。儒家《中庸》──無入而不自得。《論語》──君子坦蕩蕩。道家《莊子》──外物不可必。佛家《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中國古典哲學推崇天人合一的生命精神,這是一種超越個體生存的一切煩惱而實現的自由精神,亦是人格獨立的審美觀。以的角度來看:唯有放棄人事,將自我的身心完全融入大自然中,就能達到「無為」,從而進入物我兩忘、獨立自足、自由自在的境界。因此,自古以來自然山水即是文人心靈的避風港。

分段大意與結構分析:

首段:()建亭──先敘景後人事。

一、長江浩蕩奔騰非凡之象,寫一亭之勝景,以營造「快哉」氣勢:以層遞法鋪寫,遠溯江流之勝,使江水流勢愈寫愈加壯闊:「奔放肆大」「其勢益張」「與海相若」。

二、引出建亭者、建亭緣由、建亭地點、建亭目的、以及命名者。

三、點出題名「快哉」二字作為全文眼線,以統貫下文,使亭名、勝景結合為一。明示君建亭之意,隱出兄軾勸諭之心。

二段:()亭景──先敘景,後人事:承上段「以覽觀流之勝」,詳述亭上所見之景觀;亭上懸想歷史事蹟,緬懷三國史事,足以稱「快」於心。

一、實寫:空間視野之雄奇遼闊,時間變化之瞬息流轉──

()亭之所見範圍:南北百里、東西一舍。

()景觀總括:濤瀾洶湧(俯景):描繪出江流之迅猛;

風雲開闔(仰景):寫天上浮雲的聚散無常、變幻不定。

與當時之生存環境一樣,政治上新舊黨爭的政權迭替,使一生仕途之起落,正如風雲的變化莫測;而此等得與失之間的心緒,恰若洶湧的浪濤,在之心中翻騰不已。

1.近景:日景-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視覺);

夜景-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聽覺):

文人謫居於此,心情是落寞、感傷,所聽者無非是令人更加悲傷的聲音,此乃作者主觀感受而發,為後文「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烏睹其為快也哉!」埋下伏筆。

觀此勝景的感想是「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

()几席上飽覽山色水光;

2.遠景:西望之景──西望武昌諸山,……皆可指數。雖為遠望之景,然從亭中依然清晰可辨,逶迤秀麗沖淡上述近景的駭目驚心狀景。驚駭之餘又從自然景色中得以舒放。

二、虛寫:在亭上懸想三國時代豪放之歷史事蹟,亦令人稱快。

運用具體形象語言,將江山勝景展現在讀者面前,亦緬懷三國英雄的史蹟。

   ()「睥睨」:生動繪出「志在千里」、「壯心不已」的曹操,與「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的孫權,二人皆有雄心欲霸天下,所以在赤壁之戰中,相互傲視對方。

   ()「騁騖」:將孫吳的將領周瑜陸遜二人之勇武、與敵軍作戰的豪邁,均鮮活地呈現出來。周瑜曾破曹操赤壁之戰,而陸遜曾在荊州襲擊關羽,敗劉備夷陵,且又破曹魏曹休城,之後當他整軍路過武昌時,孫權令左右以御蓋覆在他的身上。

三段:()亭名出處──先敘後議,由敘事寫景轉為議論。

一、徵引宋玉〈風賦〉典故:借評論宋玉之見解,巧妙地引出「快哉」二字的出處,為下段文旨預留伏筆。

二、藉宋玉楚王之間的問答,另生波瀾:

深義一:他們三人遭受貶謫的原因是:不遇,──這不過是自我寬解之言。

深義二:人之境遇不同,故憂樂殊異,與風無干,足見外在的事物並非是「快」與「不快」的決定性因素。其中關鍵往往是──個人境遇之順逆。

    修辭:諷刺又稱為「反諷、倒反」,是指運用一定的語言表達方式,顯示事物內部的不協調性,暴露其荒謬可笑的本質,以貶責、否定該事物或事務的某個方面的技法。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表象和事實的對比,表面上講的是一件事,骨子裡指的是另外一件相反的事。「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文句,表面上看似讚美楚襄王英豪的氣勢,但實際上則是諷刺楚襄王的不知民間疾苦,未能與民同樂。

    「風無雄雌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為抽換詞面之錯綜修辭,這是為求變化,將上句的「異」,在下句抽換成意義相同的「變」,使文句不致貧乏、重複。

四段:()敘亭名之寓意──點名題旨所在。

    一、生發議論:泛言士之「快」與「不快」的關鍵──內心是否坦然自得。

    二、說明張夢得之「無所不快」的原因──能不以謫為患,坦然自適。

    三、反面立論:說明張夢得之勝於「騷人思士」者多矣。

       修辭:互文參照:「將何往而非病」與「將何往而非快」。

 

 

析譯:長江出了西陵峽(掙脫了高峽深谷的束縛)才得以進入平地,這時它的水勢奔騰舒放,不受拘束;自南匯集了江、江,自北又匯聚了水、水之後,其水勢更顯得壯闊;到了赤壁前面,各方面的水流匯聚灌注,波浪滾滾,像是無際的海洋。清河郡張夢得先生貶官後居住在齊安郡,就在其房舍的西南方修建了一座亭子,用來觀賞水流動的美景;而我哥哥子瞻,給這亭取名叫「快哉亭」。

說起快哉亭可以觀賞到的範圍:長江南北約百里,東西約三十里(亭之視野遼闊);江上波濤澎湃(仰景),天上風雲散聚迅速(俯景)(景觀總括之語:瞬息萬變,氣象萬千)。白天,船隻在亭前往來穿梭;夜晚,魚龍在亭下悲鳴嚎叫,景物變化迅疾,令人驚心動魄(飽受震懾驚嚇),不能長久地佇足欣賞。現在竟然能在亭中的小桌旁席上賞玩這些景色,舉目望遠就可看個心滿意足了;向西眺望武昌的群山,丘陵蜿蜒起伏(山巒疊嶂秀麗),草木成行成列(萬物生長,繁茂盛美);當煙霧消散,陽光普照(天晴)時,捕魚、打柴的村民之房舍都可用手指數出來(雖是遠望之景,依然清晰可辨),這就是它何以被取名為「快哉」的原因啊!至於那綿亙沙洲的水岸邊,古城的遺址上(指此為三國國舊有城池),曾是當年赤壁之戰時曹操孫權相互稱雄傲視(二人皆有雄心爭霸天下,想氣吞對方),周瑜(曾破曹操赤壁陸遜(曾襲關羽荊州,敗劉備夷陵,破魏將曹休於城)率兵馳騁戰鬥(勇武豪邁、展現才能)的地方,他們那些流傳下來的風範和事跡,也足夠使在世俗之人稱快(鼓掌叫好)

從前楚襄王(即楚頃襄王,名懷王之子)帶著宋玉景差等侍臣在蘭臺之行宮(遺址在今湖北鍾祥東)遊玩,有一陣風吹來,颯颯作響,楚襄王敞開衣襟迎著風,說道:「使人多麼涼快舒暢啊這陣風!這是我和百姓所共有的嗎?」宋玉說:「這只是大王的雄風罷了!百姓怎麼可能和你共同享受它呢?」(倒反,反諷修辭,看似讚美楚襄王英豪的氣勢,但實際上是諷刺楚襄王不知民間疾苦,未能與民同樂)宋玉此番話在這兒大概含有諷喻的意味在裡面(出自宋玉〈風賦〉)說到風其實並沒有雄雌之區別,但人有是否得志、受到賞識重用的不同(波瀾一:暗喻他們三人遭受貶謫的原因是:不遇──這不過是自我寬解之言)楚襄王感到快樂的原因,和百姓感到憂愁的原因,這正是由於人們的處境際遇有所差別(判斷句),而跟風又有什麼關係呢?(波瀾二:人之境遇不同,故憂樂殊異,與風無干,足見外在的事物並非是「快」與「不快」的決定性因素。)

有涵養抱負的讀書人生活在世上,假使他的心中不能坦然自得,那麼,到那裡心情能不悲傷憂愁呢(激問;不能通達事理,必憂傷相隨)?假使他的胸懷能坦然自得(心情舒暢平靜,無顧慮)不因為外物(指境遇之影響),而傷害到自己的本性(天生的靈性智慧),那麼,他到什麼地方去會不感到愉快呢?(互文參照:「將何往而非病」與「將何適而非快」)現在君不因被貶官而感到憂傷煩惱,利用處理公務(徵收錢穀、管理財務行政等事務)的餘暇,把情感、生命寄託於自然山川美景中,這說明:他的胸懷(內在修養)應該有超過常人的地方(肯定亭主君之超越物我,能自我調適)。即使住在用蓬草編門,用破甕作窗的簡陋屋舍裡(處身於窮困環境),都沒有什麼不快樂的,更何況是能以長江的清澈的水洗滌心胸,引西山的白雲來作伴,盡情地享耳目的美景來自求安適(自我調適)(肯定君之能坦然自適,無所不快)?若不是這樣,那連綿的峰巒,幽深的坑谷,廣大遼闊的森林,參天的古樹,清風拂搖,明月映照,這些都會成為宦途失意的文人(滿腹牢騷)和深思之文士(有家難歸)感到悲痛哀傷、容貌瘦損以至無法忍受的景致(騷人思士常觸景傷情、痛苦難堪,因內心不能坦然自得),哪裡看得出這些是令人暢快的呢?(肯定氏超卓過人異於騷人思士,而快此之景觀)元豐六年十一月初一蘇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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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葉Qing賢‧〈望春風〉解析
2012/05/23 02:03
「反問」修辭
反問(反詰、詰問、激問):此為設問修辭中的激問修辭格,因帶有反詰語氣,故亦稱為「反詰」。「用疑問句的形式表達確定的意思,以增強語式的修辭方式,叫做反問。分為兩類:一為「用否定的方式表示肯定的意思」: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以及「士生於世,使其中不坦然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自得,將何往而非快」二處反問讀者的方式,皆屬「用否定的方式表示肯定的意思」的類型,逼使文氣為之暢勝、有加強語氣之效。一為「用肯定的形式,表示否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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