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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父懦子
2021/04/01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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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在那頭響起,一聲,兩聲 …,它繼續響著,我也耐心地等著。亞伯特(非真名)雖然才七十出頭,走路時步伐也還算穩健,但他曾說他要從沙發起身時,總要多費些力氣。

亞伯特是我們溫哥華安寧院主辦的「撫傷伴行」活動的參與者。這個關懷喪親家屬的活動,因為新冠疫情的緣故而被迫暫停,更慘的是:卑詩省公衛官公布的防疫措施中,包括了「不住同一屋簷下的人不得互訪、聚會」的規定,使得喪親家屬在思念親人的同時,又無法與友人相聚,不啻讓他們遭受雙重嚴重的打擊,他們所承擔的哀傷苦痛與孤單,是常人無法領會的。也因此,活動的志工決定分頭定時給家屬們打電話,探問他們的情況,也給他們打氣。

亞伯特是在他摯友查理三年多前入住於溫哥華總醫院的安寧病房時,我和他們認識的。那時每個星期值班,我都會在他的病房裡待上一大陣子。據我觀察,亞伯特沉默寡言,對查理卻照顧有加,倆人的互動誠懇、溫馨,看來是異常恩愛的同志。等到查理末期肺癌的呼吸困難問題緩解,轉入位於卑詩大學校園一角的聖約翰安寧院後,我就失去他們的音訊,直到兩年多前亞伯特加入我們「撫傷伴行」的行列…。

聽到那一端終於有人拿起話筒,我馬上報了自己的名字,並自然地隨口問道:「是亞伯特嗎?」才一出口,我立刻暗笑自己這句多餘的問話,因為亞伯特曾告訴我他是父母的獨子,沒有親戚,也沒有什麼知心的朋友;在這茫茫人海中,他就像是漫無目的、漂搖獨航的一葉扁舟。

他聽出是我,叫了我的名字之後,卻不再作聲。我正覺得奇怪時,卻傳來像是飲泣的聲音。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在我的經歷中,在活動前的「致候」(check in)時,我們都鼓勵參與家屬向大家宣布是為哪位逝去的親人而行走的;那時,常有女性家屬一提至親的名字時就哀悽飲泣的,男性比較少見,亞伯特雖然不曾公然哭泣,卻經常感傷得無法說出查理的名字;每次都跳過 (pass)。我們都不理解他走不出來的原因何在。

我起初也察覺亞伯特像是有忒多的畏懼、自卑,不只對事沒信心,對人也保持相當的距離,就像深怕受到傷害似的;在十多位參與活動的家屬中,誠屬「異類」。然而,也許因為有了在總醫院時的那段因緣,也許也因為他和我都曾在美國明州的雙子城待過幾年,彼此有了較多共同的話題,慢慢地,他開始對我產生信任感,放下心中的防線,才把他幼年的遭遇和我分享…。

據他說,他小時父親大概是希望他長大能成大器,對這個獨子管教甚嚴,對他灌輸的觀念包括:哭泣是弱者的表現,男孩子尤其不應該在他人面前示弱;男孩子應該莊重,不可以隨便將心裡的話向他人傾吐…。我表面笑著說也許他老爸上一輩子是華人,才會有這麼古板的觀念,心中卻看到一個完全失去童心的拘謹小老頭,站在嚴父面前受教。我為沒有童年的亞伯特深深感到不捨與憐憫。

亞伯特還說他父親特別喜歡拿他和別的孩子比較,說他沒有鄰居的湯姆懂得保持衣物的整潔啦;沒有對街的法蘭克功課好啦;沒有隔街的約翰那麼有禮貌啦;更沒有他班上的喬治那麼有人緣等等,說得他一無是處,讓他也因而覺得自己真是沒用的窩囊廢。他說他小時候每一分鐘都生活在他父親嚴厲的眼光監督之下,使他時時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掉進冰湖裡;但是越擔心做錯,卻越容易做錯。如此因果循環,幾乎動則得咎,天天挨罵。他說母親有時會幫他說項,卻也會引來父親的責罵,說:「只有小時管教嚴格,將來才能成為大器」這類的話。所以母親除了在他受到責罰時,用慈愛、憐惜的眼光為他打氣之外,對他父親的霸道,也是忍氣吞聲,束手無策。

            

他說他每天幾乎都在嚴父吆喝的陰影中辛苦度日;只能在夜晚睡前獨自飲泣。卻又不敢哭出聲,生怕驚動隔房的爸爸…。

亞伯特在戰戰兢兢中長大,也在戰戰兢兢中完成學業。大學商科畢業後,在一家公司擔任會計工作,三十多年也在戰戰兢兢中度過,直到退休。凡事都提心吊膽,因為他害怕犯錯,也深怕別人的嘲弄。母親去世後,他依然定時去探視父親,雖然父親對他仍然冷漠如昔。一個心理有些失去平衡的人,能夠如此,其實已算難能可貴的了,可是,亞伯特說他爸爸瀕死時還丟下「你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失望!」的話,讓他又自責、又無奈、又難過!

作為安寧志工,我的工作是陪伴與傾聽 – 對病人,也對家屬。為他們作諮商、輔導或解決問題,不屬我的工作範圍,更不是我的專業。而且,我也應該學會將「工作」和「非工作」的時間和思緒劃清界限,以免因為「越界」而無端產生不必要的枝節。但是,畢竟我還是個凡夫俗子,亞伯特童年的境遇朔造了個殘缺、受損的「內在小孩」 inner child),亟需撫平及療癒。我時時為他難過、不平,也常想著如何為他開解,讓他在喪偶之後的晚年,心中得到較多的平安。我曾告訴他:他父親小時可能也是如此被管教的在與華人望子成龍相似的心態下,以為嚴格就是唯一的良方;另外,哭泣是一種療癒,也絕不是女性的專利;還有,我對他說每個人的能力、興趣、專長不同,成就也各異,他一生中循規蹈矩,在個人崗位上盡忠職守,沒有為社會增添麻煩,雖沒如父親所願成為大龍,卻也算是小龍一條,值得驕傲;我更強調那句讓他永生難以忘懷的話,也許是他父親對自己平凡的一生的反思而已,大可無需放在心上…。我不知道他聽進多少,不過,至少我看到他逐漸願意開放心胸,在思念查理的情懷中,沒有自暴自棄,仍然把自己的生活照顧得有條有裡,讓我得到些許的安慰。但是我也知道破損的內在小孩的修復不是短期短時間就可以完成的,因此,亞伯特情緒的起伏變化,其實是可以預期的。

「抱歉,我又失態了!」亞伯特帶著仍有些哽咽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維。為了讓場面顯得輕鬆,我故意加強語氣地提醒他:哭泣屬於必要,因為它讓我們發洩情緒、療癒傷痛…。他接著我的話說:「對,你經常提醒我這個,而且…它不是女性的專利。」說到最後,自己也笑了。沒等我回答,他說昨晚夢見查理回來,兩人相聚甚歡,醒來後,發覺空蕩的公寓裡,仍然只有孑然一身的自己,頓時意識到和查理已經天人永隔,連在夢裡相會也是那麼短暫、依稀。想著,想著,不禁難過萬分,一整天下來,魂不守舍,茶飯不思…。說著,又啜泣起來。過了短暫的一陣子,他思緒整理之後,又接著說:以前還可以搭公車到一些老人或單身者的場所喝喝咖啡、和別人聊聊的。現在疫情中,不敢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除了白天到附近走走路之外,其他時間就像被鎖在小籠子裡一般,枯守自己的落寞、思念和悲傷…。沒說完,又哭了起來。

失去至親是一輩子的慟,雖然假以時日,悲情可能稍微緩解,那失落卻永遠存留心中。失親伊始,日夜思念,痛苦難當,最需陪伴;然而,防疫措施使得獨居的失親家屬訴心無門,尤其為類似亞伯特從小就受到心理創傷的,更是情何以堪?!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為人父母者的願望,但是何止千種的教養方法中因材施教是最重要的準則。亞伯特父親自以為是的作法卻不僅弄巧成拙他臨終的話,為那個從小就被他霸凌的兒子,更不啻是一把刺入心頭的匕首,造成永遠難以彌補的創傷!

為亞伯特打氣、祝福的同時,我也不禁感恩已經作古的雙親,謝謝他們當年適宜、得當的教養,使得不爭氣的我,雖然沒能成龍,卻也不至於怯懦不前、自卑自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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