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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翼
2021/02/01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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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爆發後,醫院安寧病房以及社區安寧院的志工服務被迫停止. 入秋後因疫情稍緩而再度啟動了兩個多月的"撫傷伴行",又因嚴峻的第二波疫情而再度暫停. 此篇所記,發生於疫情爆發之前)

                       

一個初冬的早晨,因為空氣濕度很高,因此,不算太低的攝氏八度,卻令人感到酷寒刺骨,為住慣北國的我來說,也有些難以消受。快步踏進安寧病房所在的派特孫大樓後,裡面的暖氣撲面而來,才讓我感到渾身舒暢許多。

做完訪談前的例行公事後,踏出志工室,發現除了護理人員走動的聲響之外,整個病房靜悄悄地,顯然大部分的病人以及陪伴的家屬都還在休息。我在廚房忙著煮咖啡時,突然,警覺到有腳步聲。轉身望去,一個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我一下就記起他是240病房病人依娜(非真名)的丈夫傑夫(非真名)。只見他全身虛脫似地慢步走進來,看到我揚揚手,算是招呼。由他滿臉倦容看來他一定又是一夜未眠,我心疼地說:「傑夫,你還好嗎?你好累的樣子」不等他回答,我又問他依娜怎麼樣。他從一臉疲憊勉強擠出半絲苦笑,有氣無力地答說:「我不知道她好不好,不過,仍在撐著,而我也還算挺得住。」說完,轉身去冰箱裡拿出麵包,放到烤麵包機裡。他應該是為自己準備早餐的,因為根據記錄,依娜陷入昏迷已經多天了。

依娜才二十八歲,末期大腸癌患者。大腸癌若是早期發現,存活期是很高的。但是,據傑夫說:當依娜兩年多前,出現血便時,自己以為是痔瘡,也沒告訴傑夫,而自行買藥處理。後來情況時好時壞,她卻依然沒有警覺。直到今年年初傑夫偶然發現廁所的血跡,問明實情後,馬上帶她就醫,卻已經太遲。雖然經過開刀取去腫瘤,卻因癌細胞已經轉移,乃改以化療。被幾輪化療折騰、摧殘得不成人形的依娜,仍然逃不過癌症的毒手;最後被送來安寧病房,做緩和、舒適療護。

我試著探訪過依娜幾次,卻都沒有機會深聊,因為大多時候她都沉睡著;即使醒著,也是氣若游絲,無力交談。有關她的消息,全都是由傑夫那兒聽來的。

傑夫長得一表人才,臉部輪廓清晰,濃眉大眼,身材高挺,說是潘安再世,也不為過。依娜雖然已被癌細胞啃食得幾乎只剩一具枯骨,但是由她的鳳眼、尖鼻、與薄唇來判斷,可以猜想沒發病前的她,應該也是美人胚子一個。一對俊男美女的佳偶結婚才不到五年,鶼鰈情深,正還在編織美夢,憧憬著似錦前程之時,突如其來的噩耗,幾乎讓他們無法招架。在依娜將近一年的就醫過程中,本職工程師的傑夫向公司請了長假全程相陪;依娜入住到安寧病房後,他更是以院為家,不離不棄地守護在愛妻身邊。據護理師們說:依娜大部分的護理工作,只要能做的,傑夫都堅持自己動手。他常說他無法分攤依娜的苦痛,在她人生最後一段路能幫她做些事是他義不容辭的;甚至依娜陷入昏迷後,他還是繼續為她忙著:替她翻身潤濕嘴唇、換尿片等事,都不假手他人。讓大家都很感動…。

                  

十三個病房的病人,有幾位還在休息,有幾位已吃過早餐,陪了他們一陣,也把餐盤放到餐車之後,我見到240病房的房門深掩,我衷心希望門裡邊傑夫在昏迷中的愛妻身邊,也能夠假寐一番,以補充體力。站在門口,我默默地為依娜修習「頗瓦法」,願這藏傳佛教為協助臨終者平安、自在的法門,能夠幫她安心上路。之後,我準備回去廚房,再煮一壺咖啡,順便開啟洗碗機。哪知沒到廚房,就看到傑夫坐在廚房外的小會客室裡,使用著筆電。

看到我,傑夫打了個招呼,說他睡不著,只好滑滑手機玩玩電子遊戲,以打發時間。看他疲累的神態中,隱藏著深深的哀愁,我問他願不願意聊聊;傑夫指指他對面的椅子,代表他的回答。

「依娜還好嗎?」坐下後,我找著話題。傑夫說她陷入昏迷已經四天了,卻還在硬撐著。說著,顯得有些又無奈、又失落。

「你覺得她還有俗事未了嗎?」我試探著問道。「應該沒有才對。」他說他們沒有孩子,她的雙親都已去世,自己又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因此依娜沒有「不捨得家人」這方面的顧慮。

「雖然沒有其他家人,可是她怎麼捨得留下你一個人呢?」聽我這麼說,傑夫眼淚馬上從深邃的兩眼奪眶而出,沿著雙頰噗噗直流。我正要給他面紙,他已經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拭了拭眼淚之後,他聲音還有些哽咽、卻臉色一整地點頭說道:「也許她就是捨不得離開我,才苦苦撐著的,可是看她這個樣子,我倒希望她早早上路,…」說道這兒,他又開始啜泣,用雙手捧著臉。

我伸手過去,一邊拍著他的肩膀,一邊說:「你可以告訴她你允許她離去的…」我沒說完,傑夫抬起頭來,哭喪著臉說他已經說過了;而且還不只一次,「但是她依然如此努力撐著…。」說完,他又把頭埋到手掌裡,顯得無奈和痛苦。

的意志力很強韌,臨終者也不例外。靠著堅強的意志,他們可以和死神相持,以便等待遠方正在趕來話別的親人,或者試圖拖延一下和家人死別的時辰。等到一切放下之後,他們自然就會安詳、甘心地離去。但是,傑夫幾次給了愛妻「許可」,希望她安心上路,她卻躊躇不前,卻讓傑夫又不捨又為難...。

從我坐的地方,隱約可以看見外面走廊一個角落的紀念龕牌。一張寫著依娜名字以及往生日期的卡片很快就將擺在那小桌上;無法記載的,是傑夫對愛妻滿滿的憐愛與不捨,對造化弄人的控訴,以及對自己失落的徬徨。

周遭一片死寂,兩人相對無語,在時間一秒比一秒慢的牛步中,濃稠的空氣幾乎令我窒息。世事就是如此不如人意,平時比翼雙飛的鶼鳥即將折翼,卻又無法捨棄即將失偶的愛侶;即將失偶的,既想愛侶久留,卻又不願她受苦,而希望她放下一切、勇敢上路…。 又一齣慘絕人寰的悲劇正在上演著。帶去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安慰的話。在以沉默陪伴傑夫的同時,我在心裡繼續為依娜修「頗瓦法」,希望她心中得到平安,進而自在、無罣礙地勇敢踏上通往另一段生命的路途請她把對傑夫萬般的牽掛與惦念化作千風帶去祝福與關愛;畢竟,肉身可以腐朽,精神卻將永恆持續同時我也再次提醒自己平時要努力預備死亡,俾便屆時走得輕快、自得免去家人的掛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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