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與中國作為“國家”

“社會”這個概念，人們耳熟能詳，但是，它與“國家”概念的意義異同，似乎很少人去細究。其實，社會與國家的區辨是個很重要的議題。英國哲學家洛克的民主理論，有許多與此等概念區辨有關。

對洛克而言，社會先於或外於國家；社會創造了國家，但國家對社會只具有工具性的作用，而且社會透過對其自身先於或外於國家的身分之規定或國家權力的限定，而在根本上構成了對國家侵吞社會的可能性之一種抵制力量或革命力量。從而，他認為社會完全可以在不需要國家權力機構干預的情況之下自己管理自己。

我以為，洛克這種“社會”概念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卻常常被忽略，或是被另外一些雖然相近卻未必等同的概念所取代。相對於社會概念，“國家”與“個人”概念才是現代世界裡的基本概念；社會概念幾乎只是聊備一格，作為一種補充性概念，以完備相關討論。

中國“社會”與中國作為“國家”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這是在許多討論中（尤其是關於統獨議題的討論中）應該被強調的一點，但是，實際上，這一點卻幾乎完全被忽視。也因此，討論更容易觸礁，更難得到理性共識。我希望此處的討論能夠有助於使統獨等相關討論更容易得到理性共識。

國家概念之所以能受到遠比社會概念更普遍的重視，大概主要是因為對於國家事物有遠較明確的法律規範；而對於社會則很少有法律規範能與之相應。從而，針對國家的權利、義務，我們比較可以提出明確的說法、主張，但是，對於社會，討論則往往只能將之作為國家概念的補充。

但是，洛克賦予“社會”高於“國家”的理論地位，尤其當國將不國的時候，社會才是終極決定權的行使者。視社會如無物，或只是國家的附隨部分，這對社會應該有的終極決定權來說，恐怕是會造成根本傷害的。

而我以為，在討論統獨這個議題時，“中國社會”這個概念必須被正視，“中國社會”有其優先討論的價值。

台灣目前仍然有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譬如我），但是。獨派對此極不以為然，認為這些人時空認知倒錯，他們認為在今天，中國就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也就等於承認自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

的確，在台灣而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那些人，其實絕大多數並不願意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為了拒絕這個身份，他們中有些人對於是否仍然堅持自己的中國人認同開始有所懷疑，甚至也就放棄自己的中國人認同。

這裡就涉及到“中國人”究竟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還是可以超越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的身份。獨派的意思就是拒絕承認後一種可能性，中國只能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其他的解釋餘地。

我們暫且不問在這個說法裡究竟置中華民國及其憲法於何地的問題。假如真的沒有了中華民國，所以，“中國人”只能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嗎？

當然，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曾經有人強調一種“文化中國”的概念，其語意不是完全明白，大概是表示在法律概念之外的另一種“中國”概念，是以文化背景的一致性作為認同基準的群體。從而，台灣人因為在文化上與中國大陸一致，也就同屬於這個文化中國。

大概部分是為了應對上述的說法，所以獨派提出台灣係多元文化社會，中國文化只是其部分來源而不是全部（大概也不被承認是核心或主體部分）。總之，拒絕了文化認同，也就拒絕了群體認同，不管這是叫做什麼群體。

強調“中國社會”，與強調“文化中國”，有異曲同工之處，兩者都被用來指某個超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廣義群體。但是，前者應該更適當，因為它就是指一個群體，而文化是這個群體的生活方式，而並非其本體。“中國社會”可能有其共同文化，但是，不排除有次文化，次文化與次文化之間則可能存在差異。台灣社會可視為中國社會的次社會，也有其與主流文化不盡相同的次文化。

台灣社會作為中國社會的次社會，可以保留對中國社會的身份認同。台灣人如果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完全可以是指中國社會的成員身份而言。

我們不妨想想，當我們今天說蘇東坡是中國詩人的時候，是否必然意指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詩人？是個外國人？當然不是。我們是指他是具有中國社會成員身份的詩人。這個中國社會，範圍遠遠不只是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樣的，我們說孫中山是中國的革命家，也不是在說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XX。那麼，為什麼當我們說自己是中國人的時候，就必然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呢？

有人也許會答說，從XX年以後，中國人就只能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這個說法還是有畫地自限的問題，邏輯上並不必然。只要我們承認還有個指涉範圍大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國社會”這個群體，那麼，中國社會成員就並不一定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關鍵是概念上可不可以有個這樣的“中國社會”，一個指涉範圍更廣的群體。就歷史意義來說，中國社會概念顯然就比中華人民共和國要廣泛，所以古代中國人也可以叫做中國人，而不必然因此就被視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

即使就較切近的時間點來說（49年以後，或71年以後），我們也並沒有理由將中國社會限定為指中華人民共和國。請問，如果有些失去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的“中國（大陸）人”，我們會怎麼稱呼他們？或者，如果他們自己仍然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是否應該被強行否定他們的中國人認同？

全世界其實有不少未被承認具有國家地位的社會。譬如巴勒斯坦、庫德族...。當我們說某人是“巴勒斯坦人”的時候，我們是否必然承認巴勒斯坦作為國家？其實，我們主要是承認他作為巴勒斯坦這個“社會”的成員身份。巴勒斯坦作為社會，沒有什麼疑問。而且，很重要的是，應該要注意“社會”的優先性。也許有些人會強調，作為社會成員的身份沒有什麼意義。請問為什麼要這樣說？這種想法背後的理由可能是認為這種身份不具有明確的權利。但是，為什麼只有國家成員身份才能擁有權利？必然應該如此嗎？

社會應該先於國家，社會成員身份應該先於國家成員身份。這個觀念其實已經蘊涵在“天賦人權”、“住民自決”、“公民不服從”...等現代民主理論中，而也常常是獨派所特別喜歡宣揚的理念，尤其是在他們還是在野的時候。

上述觀念其實還有繼續開展的空間。雖然現在開展有限，並且可能還沒有普遍被接受，但是，誰說將來不可能繼續開展並且被普遍接受呢？而又誰說我們不應該開始推廣這種觀念？“國家”之所以能授予人民權利，歸根究底，其實首先是因為國家擁有武力，所以我們就理所當然承認國家行動的合法性？這個理所當然，真那麼理所當然嗎？總之，會認為社會成員身份是沒有意義的概念，未免思考太過局限。

兩岸間，由於複雜的原因，所以形成了極深的矛盾。很明顯，大陸是鐵心要統，而台灣方面則多數人想要獨立於中共的統治（這裡面，恐怕有多數人已經準備放棄對中國人身份的認同）。這個矛盾很難平和化解。所以，現在中國大陸的武統聲浪越來越大。

九二共識裡的一個核心內涵是所謂“一中共識”，中共很堅持，獨派則認定這會是中共吞併台灣的基礎。

獨派極力凸出中共的諸多不民主、反人權的行動，並因此強烈主張台獨、反對統一。不民主、反人權的確是相當令人遺憾的事，因此拒絕被這樣的政府統治，道理上或許是說得過去。但是，這可以作為統一時機的要求條件，卻未必要作為主張台獨的理據（我以為中共統治的正當性問題遠比上述複雜，其間是非絕非單一，此處暫不討論）。

台灣無力阻擋兩岸統一的趨勢。這是分析家大前研一的觀點，而我個人也做如是觀。但是，我相信台灣將來有可能維持比香港更多的實質自主性，但是可能條件是統一沒有經過戰爭。如果是武力統一，台灣可能會陷入窘境，將更難維護自主性。

對我而言，免於兩岸戰爭會比追求法理獨立更具有優先性。而承認“一中”應該是解除戰爭危機的重要鎖鑰。重點是，這個“一中”主觀上是指中華民國，客觀上則主要可以是指“中國社會”。我們認同的主要不是某個特定政權，而比較是這個社會，而台灣本來就是屬於中國社會。

我以為，當我們在表示接受一中共識時，可以把這些話講明，至少，我個人會認為這是我內心裡真實的立場：我是中國人，我願意認同一個中國，但是，我希望必須是在民主的條件下，達成兩岸實質統一。

這樣的宣示，至少有兩重好處。一則可以免於我們自身的自我否定（我是中國人，而我不可以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或者，我也有一些對中國的認同，但是，我必須予以徹底切割）；再則，可以化解對岸廣大民眾的強烈反感。後者會使中共動武或採取急統行動更師出有名。

無論如何，承認一中是維護台灣海峽和平、乃至維護台灣自主性的重要關鍵。至於“一中”究竟是指什麼？其實並沒有鮮明的說法。我們何妨去倡導“一個泛中國人的社會”這樣的概念？在感情上，它會撫慰許多因為不平等條約悲情而生出的不諒解，也可以讓台灣的中國人不至於覺得迷惘。

最後，台灣人對於精神文明的驕傲（如果有的話），何不灌注（或者回饋）到整個中國社會裡去呢？那才真正值得驕傲，不是嗎？

按I：
或許有人認為“中國”一詞已經明確是指一個“國家”（因為已經用了“國”這個字），所以不可能還是指“社會”。但是，要注意，“中國”一詞早在近代“國家”概念形成以前就被用來指涉華夏文明範圍內的整體人民，它在法理上是模糊的，而也正因此可見它更適合指這個社會，而不是範圍明確、有特定主權的國家。（“國”字最早應該是指城池，特別是其內的人民）

按II：
“社會”與“地區/地方”概念頗為接近，不過，社會比較是指人而非空間，且社會應該比地區概念更具有自足性與互斥性。一個地區的人，可以同時隸屬更廣大空間的群體，而較小的地區的人很難自足生活。一個缺少自足性的群體，我們通常不會以XX社會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