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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的創傷
2008/04/06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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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iations on a Shaker Melody



	

隱形的創傷





早晨上班﹐在停車場看見約翰正停好車準備下來。他沒有留意到我的車子正巧停在
他車子的右方。下車後﹐約翰左手提著公事包﹐往下坡的人行道走去。

我想跟他開個玩笑﹐躡手躡腳的加速走到他身後﹐然後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背心說
「早啊」。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很後悔這麼做﹐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六十出頭歲﹐高壯的白種人約翰﹐一下子嚇得像是個張惶失措的年幼孩童﹐全
身抖動不已﹐而且回身右手一拳就打到我的胸上。

我說﹕「約翰﹐怎麼這樣一拳就打過來啦﹖不怕把我打出心臟病呀﹖」

約翰有點尷尬的說﹕「我不知你走在我身後﹐沒看見你耶。」

我說我就停車在你的車子旁邊﹐我知道你是沒看到我的。

約翰喜歡閱讀﹐平日很友善﹐話也很多﹐要是跟他一開了話題﹐不論是天文地理政
治時事或是運動﹐他話匣子一打開﹐引經據典﹐可就沒完沒了﹐常常害得聽者要找
籍口才脫得了身。

同事們都知道約翰有一些禁忌。若是要去找他談公事﹐在到他辦公的隔間之前﹐一
定要一路先叫著他的名字﹐讓他事先知道你正走過來要跟他說話﹐否則若是一聲不
響的的走到他背後才喚他﹐他一定會嚇得驚慌失措﹐然後多半就會大發脾氣。

我起初不知道他的這個禁忌﹐就親眼看到幾次他那種嚇得魂不附體的情形。到同事
的隔間談話﹐大家平時辦公都是面對著電腦螢幕背對著來訪的人﹐雖然有時因為工
作專注﹐難免會受到同事突然來訪的驚嚇﹐但沒有人會有那麼強烈的驚駭反應的。

我剛開始時﹐還以為是約翰是在耍寶﹐後來每次都看到他同樣的反應﹐才知道他真
的是禁不住這樣的一嚇。可是我一直不能了解﹐一個身強體壯閱歷豐富的他﹐何以
他會如此不禁一嚇。

今天他的一拳﹐倒是把我打開竅了。我想﹐那一定是和他打越戰的經驗有關。他打
越戰時曾經受過傷﹐得到過「Purple Heart」的獎章。當年他年紀輕輕的﹐在異域
叢林﹐每天面對殺戮的緊張驚恐﹐面對著夥伴的生離死別﹐血腥殘酷﹐必定對心靈
造成極大的傷害。肉體的創傷會慢慢癒合﹐但是心靈的傷害﹐看不見摸不著﹐卻一
直隱藏在那兒﹐沒法完全痊癒。

現在我可以了解他為何如此容易在背後受到驚嚇的原因了﹔也能了解他恨極別人在
他不防之時﹐在他背後出現的原因了。在戰場﹐最怕的就是敵人在背後出現伏擊了。
說不定他在戰場受傷﹐就是受到伏擊的。

這使我突然想起一些我認識的打過越戰的老美﹐也都有這種類似的反應。

我在當系統程式設計師時﹐與兩個「電腦操作員(Operator)」認識為友﹐時常會一
起出去吃中飯。荷西是黑人﹐約翰看來有點墨西哥的血統﹐不是純粹的白種人。他
們都在打越戰時﹐受過傷。荷西告訴我說﹐他是跟他那一班在叢林裡斥堠的時候遭
到伏擊而受傷的。他說一陣密集槍聲﹐不知子彈來自何方﹐大家張惶失措﹐一陣混
亂﹐只有往四面八方掃射。自己大腿中彈時﹐因為緊張竟是一無所知﹐後來槍聲停
歇﹐感覺自己的大腿有暖暖的液體流過﹐才知道受傷了。約翰則絕口不談越戰的事
情﹐也不談他受傷的情形﹐但是他長期受到嚴重偏頭疼的困擾。

每次一起出去吃中飯時﹐他們都會警覺的眼光往餐廳內走右瀏覽觀察﹐然後選在角
落的一桌﹐坐在背對牆壁的座位。看到他們每回都是如此﹐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他們
何以會有這些行為﹖他們說是打越戰時養成的習慣﹐沒法改了。每到一個地方﹐必
然先觀察地形地物﹐萬一有了狀況﹐知道如何處理應變﹐而且必定坐在靠牆而且可
以看到全面形勢的座位﹐絕不背對別人讓人有偷襲的機會。

在我以前兼課學校的前任電腦系主任凱文﹐是個英俊瀟灑的白人﹐平日待人很熱情
和善﹐因為打過越戰﹐很欣賞東方的文物﹐他自己學過也很喜歡「合氣道」﹐對東
方學生是照顧有加。在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之後﹐再次看到他﹐發現他蒼老憔悴了不
少。聽說他病了﹐又沒有人告訴我他生的是什麼病。幾年後﹐他以前的同事和知心
朋友郝爾德從學校退休﹐到我們單位當約聘人員﹐常跟我一起吃中飯。曾在海軍服
役的郝爾德才告訴我說﹐凱文一直有憂鬱症﹐一受到病魔襲擊的時候﹐他根本沒法
function﹐那有辦法上班教課﹗

這幾年﹐美國派出大軍到阿富汗和伊拉克去打仗﹐除了造成許多傷亡之外﹐那些返
回美國本土的軍人﹐許多在心靈上也已受到難以磨滅的創傷﹐不但成為自己的嚴重
困擾﹐也造成了許多家庭的痛苦和社會的問題。

同事約翰﹐有時他也會為一點小事﹐深感挫折而暴怒的猛拍桌面大聲嚷嚷﹐常讓我
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不知他為何會為一樁小事而有那麼強烈的反應﹖

肉體的傷害﹐可以慢慢痊癒﹐也許會留下一些疤痕。心靈的傷害﹐看不見摸不著﹐
可能永遠無法痊癒﹐可能一輩子都在折磨著自己﹐或是造成親人和朋友的困擾﹐成
為社會的一個負擔。

這使我想到﹐許多事情﹐例如大環境﹐常常不是我們微小的力量所能掌握或是改變
的﹐但是也有許多其他事情﹐例如待人處世﹐卻是我們的力量所能及的。我們實在
應該非常的留心。

一句溫暖的話語﹐一個友善的行為﹐可能讓人終身受益感念﹔一句惡毒的話語﹐一
個傷人的行為﹐可能對人造成終身的傷害或怨恨。我們豈能不慎


(04/05/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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