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所及皆是一片朦朧。

在這種日子裡起霧並不是好現象，艾爾頓想，側踢了一下馬腹，加快速度。林子深處不時有動物的叫聲傳來，像是在提醒些什麼，讓他一陣心煩。樹葉在他經過時傳出沙沙聲，有些刺耳，令人不舒服。

今天是月圓之日。

月亮才剛升起沒多久，但艾爾頓必須盡快趕回村子。獻祭的時間快到了，而誰都有可能被抽為祭品－包括他那年幼、唯一的弟弟。這樣想或許有些悲觀，但若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那他必然會痛不欲生一輩子。拉在韁繩上的手緊了緊，他蹙起眉，深褐色的髮隨風飛揚。

他的村莊建立在一片荒蕪的盡頭。

這是被神所遺棄的土地，大家都這麼說。舉目所見皆是一片蕭索，龜裂的大地伴隨漫漫黃沙，沒有一絲生機。四處都有廢墟，一處處龐大的建築群皆人去樓空，變成死城。他的村莊幸運的，坐落於一條河流旁，給他們生存的機會。村莊再往前些是一片平原，亂石堆疊，然後就是這片他正在穿過的詭異的森林。說詭異，是因為它離河流很遠，面積卻廣大的要走上不少時間；同時，林中沒有什麼動物，至少村裡的人都沒有見過。這樣一個陰森的存在被他們認為是不祥之地，因此他們從不輕易入林。要不是因為巫醫的要求，他也不會進來找藥。

想到巫醫，他唇畔勾起一抹柔和笑。

巫醫是村中的女祭司，懂得很多，雖然不太講話，但那樣的氣質卻贏得大家喜愛。她和他是從小便認識的伴，有一個如此冷淡的青梅竹馬，他卻未曾感到難受。就像先前說的，她總有辦法讓所有人喜歡上她。

不知何時，他已穿出森林，開始在亂石中奔馳。

月亮又升高了些，石頭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像是什麼怪物的樣貌，張牙舞爪。他的座騎突然有些躁動，步伐慢了下來。

「怎麼了？」艾爾頓問，一隻手已搭在劍上，警戒起來。

前方是一個又一個的亂石堆，看不出什麼異樣，但他不敢掉以輕心。動物的直覺有時比他還敏銳，而且可靠許多。

黑馬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就停住不動。這可不是好現象，艾爾頓想，劍已出鞘。其中一堆亂石後傳來底語聲，然後是一個漆黑的身影，飄忽的走出。背著月光，是什麼東西一點都瞧不清，但絕對不會是人。這片平原總有一些東西，艾爾頓有聽說過，不過還是第一次遇見。黑馬自己往後退了幾步，似乎異常畏懼。他伸出手安撫著牠，一面盯緊眼前的黑影。

「它」往前滑了幾步，然後傳出尖銳的笑聲，宛若夜梟。「它」猛的抬起像是頭的地方，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孔，搭上一對深幽的窟窿，還有一個像是被縫補過的嘴吧。笑聲沒有止歇，伴隨著幾句像人話的咕噥，傳到艾爾頓耳中。

但他聽不懂，一句話都聽不懂，只覺得背後被那笑聲嚇出一身冷汗。

倏地，笑聲停了，「它」像煙霧一般消散掉，什麼也沒留下。

「是碎靈…」艾爾頓低語著。他知道這東西，他在巫醫的書上看過，是個會帶來不幸的東西，人們把它當作報喪之物，因為它的出現總伴隨死亡。

他心底竄起一股不安，盤據著，連心跳都悄悄加快。於是他拍了拍馬兒的頸子，再次上路。

當他抵達村莊時，大部分的人都已聚集到廣場，除了門口的守衛。

他下了馬，將裝有要藥草的袋子拿在手上，加入了人群。廣場中央有個祭壇，而巫醫就站在上頭，喃喃念著祈禱詞。月光傾洩而下，披在她的身上，讓她看起來聖潔而美麗。清亮的嗓音－宛若清水、冰晶，那樣的透明清澈－念著古老的語言，傳遍整個廣場。她手中的銀盆發出光芒，像是天上的星宿，在祭壇上特別顯眼。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天上的月亮已升到頭頂，時間到了。

銀盆的光芒逐漸增強，然後，盆中的水一絲絲的漂浮起來，水蛇般的，勾勒著字體。

眾人都悄悄的屏住了呼吸。接下來那些舞動的水絲，將會替他們選出祭品。

透明的水漂動著，緩緩的，組成了一長串字母，然後不再動彈。

所有村民都倒抽了一口氣。

幾秒鐘後，哀嚎聲響片整個廣場，伴隨輕微的啜泣聲，還有難以置信的尖叫。

艾爾頓手中的袋子墜地了，但他已沒有心思顧慮。他的心跳聲彷彿加大了好幾倍，清晰的在他耳邊鼓譟。他看著巫醫，然後在那精緻的臉上瞧見逐漸擴大的蒼白。

「席薇亞」，那些水蛇是這麼拼的。

而這，是他們女祭司的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