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塘是風景的眸子,水裡的倒影是天地看到自己的第一瞥…。」
——摘自法‧Gaston Bachelard的「空間詩學」
「一座湖…,它是大地的眸子,往它的深處望去,探視者測度著自己內在本質的
深淺。」
——摘自美‧梭羅的「湖濱散記」
**********************************
有一個五歲的印地安小男孩,名叫「小樹」。在父母相繼死亡後,他跟著爺爺奶
奶正準備搭車回到查拉幾族(Cherokee)印地安保留區去。
他們剛離開小樹父母的喪禮,很沈默地在小鎮上的車站牌前等候公車。
當暮色漸濃時,公車終於來了。他們等所有人都上了車之後,才開始移動腳步。
爺爺在前,小樹在中間,奶奶站在階梯最下層,緊靠車門。小樹心想:這樣很好,
等大家都坐好位置了,我們再上車,比較不匆忙。
一上車,爺爺就把皮夾子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來,準備付錢。此時,司機先生用全車廂都聽得到的宏亮聲音說:「你們的票呢?」大家也都把目光集中在這祖孫三人身上。小樹看見爺爺沒有被這樣眾人盯視的場面嚇到,很鎮靜地回答說他們正準備付錢,並且數算出司機告知的車票錢數。
突然間,司機舉起他的右手,揮動著爺爺給他的車錢,轉過身子對著全車的乘客說:「數得如何呀?」於是全車的人都隨著司機裂開的嘴,一起哄堂大笑了起來。小樹看見大家天真的笑容,心情就不再緊張了,因為他知道大家都是好人,都會笑,沒有人因為他們上車時沒有票而對他們兇巴巴。
小樹隨著付了車票錢的爺爺和奶奶,往車廂後頭走去。這時,小樹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士,她雙眼的周圍有一圈看起來很不自然的烏青(好像畫上去的),還有嘴巴上面盡是鮮血。
當小樹他們經過她的座位時,那位女士突然伸出一隻手摀住自己的嘴巴,然後再放開,又摀住,再放開…,喉嚨發出的聲音隨著手在嘴巴上的一摀一放,發出了:「喔啊~喔啊~」的聲音。等她「喔啊」完了,自己就笑了起來,全車廂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而坐在這位女士旁邊的男士,更是笑得猛拍自己的大腿。那位男士的領帶上有一支很大很亮的別針,隨著他笑聲的擺動閃動著光澤。
小樹看了,很放心。一是放心,那位女士雖然受傷了,很痛苦地呻吟,但也還能笑,受傷狀況應該不是很嚴重;再來,他看見他們的穿著配飾,覺得他們是有錢人,可以很容易找到醫生,不怕病情醫不好。
小樹和爺爺奶奶坐在車廂最後面。爺爺奶奶分別坐在小樹的左右。奶奶伸出雙手,跨過小樹,把爺爺的手握住,輕輕拍著,最後,兩人的手一起擺在小樹的腿上。小樹覺得這樣被環抱的感覺真好,於是很安心地睡了…。
**********************************
從一個小男孩的眼睛望出去,再醜陋的世界也是美麗的,因為他有顆純真無邪的心,而印地安祖孫三人,即使他們擁有高貴的人格和不被奪走的尊嚴,在司機和乘客的眼睛裡看到的卻是貧窮與富有、聰明與愚笨,種族與膚色、階級與地位…,偏見、傲慢與歧視的分別心油然而生。
奶奶的手撫慰、疼惜著受傷和幼小的心靈,那是愛,是信心,是希望。人與人之間如果沒有了這樣的真情,蒼生將如何度過死蔭的人生幽谷,抵達流滿奶和蜜的美地?
如果池塘是風景的眼睛,水裡的倒影反轉的是天地自己;如果說湖是大地的眼睛,探視者往水裡深處尋去,可以測度出自己的本質。那麼,人類的心,該是靈魂的眸子,是一面鏡子。映在心鏡上的世界,即使是同樣的風景,因為每個靈魂的深淺、輕重、厚薄不同,便反射出了不同的樣貌。
當人們起身往靈魂安詳棲息的青青水草地行去時,心中反射出的樣貌形狀,將決定旅途的遠近、難易和成敗,而心中有愛,則是一路上永不匱乏的乾糧。
附記:這個故事是根據「少年小樹之歌」(The Education of Little Tree) 中的一小段改寫。這是一本會讓我又哭又笑的書。全書充滿印地安人啟發自天地萬物的生命智慧,圓滿中有缺憾,沒有絕對喜悅的結局,只有沒有遺憾的奮鬥過程。不論中譯本或英文原版,文字都很淺顯易懂,兒童大人皆宜。
吾友寄來「化鏡」詩一首回應本文,且收錄於下:
山光雲影入平湖,
天地梳妝拭眼珠。
醒醉人間皆化相,
周鄰神色鏡中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