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札特和他的姐姐 ────＊＊＊

導演：瑞內富萊特──演員：瑪莉富萊特／馬克巴貝／大衛夢陸

總是車馬倥傯的疲累和絡繹於途。

總是匆匆的趕場与對權貴的逢迎。

身為宮廷音樂家的父親，帶著女兒娜奈兒与年僅十歲的莫札特，長達三年之間，連續奔波於歐洲八十八座城市的巡迴演出。

狹窄的四輪馬車裡，擠著四個家庭成員，母親和年齡還小的莫札特困乏得睡著了；莫札特的姐姐娜奈兒無聊地閑看車窗外的風景；那身為父親的，即使在馬車的顛簸中，還在振筆疾書，記錄著他們沿途各地演出的瑣事經歷。

每到一個演奏的城市，一家四口就擠在客棧小小的房間裡。音樂會演奏回來，累趴了，連脫禮服的力氣都沒有，就直接倒在床上。

而外人所羨慕的，卻是一個虛浮榮耀的表象。看他們馬不停蹄的奔走之間，不由得引人思量，究竟天賦的才情和人間的財大氣粗，哪一樣才是使人成為真正可以颐指氣使角色的本錢？

電影最後的一組鏡頭，當莫札特的父親為他設計該如何才能脫逸超群，勝過眾多音樂神童的競爭時，要他寫一齣至少二三小時的歌劇，好讓那些王公貴族驚服拜倒。娜奈兒聽見了，在一旁睜大了眼睛，眼光自瀏覽車窗外的風景回望她的父親，然後再轉向窗外的風景，繼之又轉回車內。那眼神，在無言之中，傳遞了內心的驚詫和茫然，也含有一份不解吧？

她同樣能夠做到的事，為什麼就不被鼓勵呢？甚至連父親在教授弟弟莫札特作曲技法的時候，她也未必能夠旁聽。而且強制她絕對不可以嘗試，連拉小提琴也不被允許。雖然她小時候可以拉奏得和她弟弟一樣出色。

在種種她不明白的限制之下，娜奈兒除了沉默以對，永遠只能是她弟弟鋼琴和聲的伴奏，如果她能安於她被指定的角色，就不愁父親的疼愛和讚許。

想來就是古時那種普遍觀念「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影響，讓父母不允許女孩子表現得太出眾。而當時只有16歲的娜奈兒，就此默默承受了這種既定的「古制」，讓人十分心疼不忍。

終其一生，娜奈兒都在收集弟弟莫札特的曲譜以供人彈奏和欣賞。她自己直到32歲結婚，嫁給一個已有五個孩子的男人。可能，當時沒嫁妝的女孩，無論多漂亮，在婚姻的市場上都難以受到青睞。

她享年78歲，一生困頓貧苦，老年還加上眼盲。一個絕對可以和莫札特的天才分庭抗禮的才女，就此度過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且又困頓貧乏的一生。

當他們前往巴黎演奏途中，車轅斷裂送修，不得不暫時借住在巴黎近郊的一座修道院裡。機緣湊巧，莫札特一家因此認識了當時法國皇家的三名公主。她們貴為公主，卻被樞機主教強制安排長住於此，身份雖依然尊貴，實際上卻形同於軟禁。終其一生，可能再也無緣見到她們的生身父母。

皇家的男孩是王子皇孫，理所當然是住在皇宮裡。女孩就得看排行，除了最大的兩名公主之外，其他的，在政治的場域裡，都秤不上份量，甚至會是一種財務上的負擔。誰說生在帝王家都是金枝玉葉？如果排行不對，遭遇可能還遠不如在一個富裕的商賈之家。

其中最小的公主露意莎，聰穎活潑，很有主見。在單調的修道院生活中，一見到莫札特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立即和年齡相近的娜奈兒成了好朋友。

她知道娜奈兒一家要進宮演奏，就託她幫帶一封信。也因了這個原故，娜奈兒在偶然的機會裡，認識了露意莎在宮廷裡的哥哥──剛剛喪妻的皇太子＜後來的法王路易十五＞。

這位太子爺性情古怪、害羞又陰晴不定。最初娜奈兒是扮著男裝覲見的，太子對她的音樂才華激賞不已。但是因演奏在即，雙方必然會在演奏會上相見，娜奈兒只好主動表明真實身份，皇太子才知道她是女孩。但仍然經常要求她譜曲給他，對她的才華既羨慕又鼓勵有加。

這期間，娜奈兒不顧父親一向的嚴格限制，寫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甚至家人要離開巴黎到別處演奏時，她仍堅持單獨留下，以教授小孩子們彈奏樂器自立維生。

然而性情古怪的皇太子，有一次召她到凡爾賽宮演奏，卻又當眾在言語上對她羞辱不堪。可能他們年輕的心裡，彼此多少都有了一點愛慕吧，尤其娜奈兒。既年輕又單純，這一次嚴重的羞辱，徹底傷透了娜奈兒的感情。

於是千里迢迢，她追上了正在歐洲其他城市演奏的家人。在一個靜靜的夜晚，她在小客棧壁爐的火焰邊上，一頁又一頁地燒掉了她才思泉湧下所寫的所有曲譜，自此甘於平凡，聽從父親的差遣和指揮。或許可以這樣猜測，父親的嚴格限制，未必能阻止得了她心靈上泉湧的靈思，而那純真感情上的傷害，倒讓她整個涼了下來。

歐洲電影的攝影鏡頭，畫面常是很溫和又寫實的，很少賣弄浩大豪華的場面。儘管電影中實際的背景就是凡爾賽宮，但並不刻意炫耀其繁華。而是在自然順暢的生活化畫面下，讓人享受到視聽之娛。

編導的用意點滴溶入了鏡頭和人物的對話之中，卻沒有一筆是波濤過於起伏洶湧，或讓觀眾覺得突兀的，節奏与劇情的進展不慍不火，好像導演的鏡頭完全只負責拍攝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而已。

電影裡什麼明顯激辯的言詞都沒說，卻選取了讓人絕對看得懂的內涵和步調，讓觀眾自己去感受、去發掘、去了解。

所以每個觀眾都可以依著劇情和畫面，作另一次的編劇，體會到一些不同於旁人的歷練和啟示。一部敘述得淡淡悠悠的電影，似乎比特別明顯強調什麼主義、教條主題的方式，更具威力，更能引人思量和回味。

這個故事的尾聲，就在少女娜奈兒看似不明所以的眼神裡，漸漸淡去，留給觀眾的，是一份淡淡的悵惘。如果，如果──，可以有好多如果的假設。但是在娜奈兒那個時代，這些「如果」都是白搭。

最小的公主露意莎，最後選擇在她成長的修道院出家成為修女。娜奈兒離開巴黎之前去探望話別。露意莎說：「如果我們都是男孩，必能雄霸一方。你可以統御你的音樂王國，我可以統治我的人民，然而我們都生為女孩。現在我選擇出家作修女，好好享受上帝對我的愛。無論將來見不見面，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為你祝福。」

這一段言語，可以歸為這位小公主的領悟力超群，或是編劇藉由她的話，點明了隱而不顯的真正主題？因了間接由皇室之女說出，又因了她的出家靜修，在靜極冷極的氛圍和步調裡，啟迪了觀眾的情感和意識，咀嚼電影一路慢慢走來，究竟在說些什麼？

而我可沒那麼冷靜，感慨於她小小年紀參悟得如此剔透，竟忍不住有些唏噓起來。這部電影雖已下片，但是片中的情景和畫面，總在腦海裡徘徊不去，忍不住還是寫下一篇觀後，聊表對早已走遠的娜奈兒，以及人間曾經無數類似娜奈兒的佳人，致上一份疼惜和心意。

而導演先生可是位男性，他能如此細膩地體會女性古早時代那種被壓抑被忽視的才華和心情，進而以行雲流水般的手法，不著痕跡地細述了這樣的一個故事，那份淡淡的哀愁，輕啟人們內在的感慨和思維。對他的體諒和深切，更要致上一份衷心的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