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啦觀影閑情 ──

＊＊＊＿＿＿＿＿＿<一代宗師 >＿＿＿＿＿＿＊＊＊

最近看了兩部華語片──「一代宗師」和「大上海」，都与香港這地方沾邊，時間則都和中日戰爭的時間重疊。

「一代宗師」是王家衛花了三年才完成的武打電影，據稱原本拍了四個小時的膠卷硬是剪得只剩兩個小時而已。宣傳文字火力十足，像偉仔練武時手臂斷了不只一次，拍完戲累到須得一段長時間休息，什麼新戲約都暫時免談，甚至有消息說他因吃足了苦頭而有意息影；章子怡宣稱以後不再接武打戲，吃不消了；張震苦練拳腳，戲份卻被剪到只有三組連貫不上的鏡頭；宋慧喬全劇都是悲情美人，最後就剩下幾個相當表象的鏡頭聊表曾經出席，氣得不肯露面電影的宣傳活動。

這些，相信熱衷電影的人都看過報導。我一向對武打片興致不濃，對武林規矩或武術精神更是不甚了了，卻也在這些熱鬧喧嚷之後，刻意進場看看到底王大導拍了些什麼。

這部片是以民初南北武林的一段故事為背景。憑良心說，有些場景硬是拍得漂亮，像在廣東佛山的金樓＜妓院＞裡，雕樑畫棟極盡可能的精雕細琢以顯繁華。在他們一干武林人物打鬥的當下，不管折損了其中的哪一角哪一片，都會讓觀眾有點心疼不捨。而戲中一場在東北地方雪地綿延的送葬隊伍，還真夠浩浩蕩蕩的壯觀。色彩又簡約雅致，氣氛肅穆，予人凝重又大氣的印象。

章子怡飾演東北八掛掌掌門人宮先生的明珠，從小深得武學真昧。為了不服一口氣与南拳之首的梁朝偉對手比武，卻在你來我往的拳腳交加之間，種下了微妙的情愫。章子怡本人是學過舞蹈的，身手輕盈靈活，在飛躍跳騰的武打動作中，挪移翻滾得如同舞步般輕靈漫妙。

尤其她要演繹中國傳統大家閨秀的那份內歛与矜持，內心即使火山溶岩直冒，外表也得沉穩不著絲毫痕跡。但是總得讓觀眾感受得出她內心的挣扎啊，這點就考驗了演技。与偉仔面對面時，她眼中帶戲表情十分。不得不說，章子怡自「臥虎藏龍」之後至今，她的演技不但長進成熟，也接近爐火純青的地步，可賀可喜。如果說她在這部電影裡搶盡了風頭，甚至超越飾演葉問的梁朝偉，也不為過。

至於梁朝偉，他在戲中是詠春南拳的宗師，在佛山當地，一舉一動都引動觀瞻。每出場必穩如泰山，一出手必有雷霆萬鈞之勢。他是佛山武術的第一把交椅，逢人就賽就打，從沒落敗過。電影裡他不負是位武功高強的門派代表；電影的背後，也就不負他三年來的苦練成果。

梁朝偉甫一出場，在大雨傾盆的場景中力戰群雄的鏡頭，從帽沿的水滴飛濺，到拳腳的挪動使力，都富視覺美感。

電影的宣傳上說，他飾演的是葉問這位傳奇人物當年似水的祕密柔情，照說主角就是葉問此人了。然而不論在哪一段戲，甚至於最後章子怡与他面對面傾吐自己心曲的時候，即使特寫鏡頭裡，他的眼神除了墨黑的瞳孔之外，不給人有流露任何柔情的感受。談情，大可不必驚濤駭浪，但至少至少總有點水波不興的意念飄過盪過，而不是僅僅一潭死水，對吧？總而言之，他的穩練沉潛是合格的，但卻穩練得幾近木納，於是感人的力道就此消弭於無形。

我們東方似乎十分標榜能演內心戲的，就是必須如此的不動聲色，隱忍內歛，不如此就會洩了真氣。然而深摯的真情，即使不表現在任何肢體動作上，眼神一定多少會若有似無流露出來，否則就應該說是「無感」而非「內歛」了。

我倒是相當欣賞章子怡的演出，她也內歛得可以，但是眼神裡滿是表情。卻又垂眉低目，試圖將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真情，以一輩子的功力隱忍回去。而觀眾看得出來、感受得到，那才該是內心戲的詮釋吧？

當年日本侵華之後，北方首遭其害，最後南方的廣東佛山也失守，民眾都盡力逃難到香港。小小一方土地，匯聚了多少往日神州大地的英雄豪傑、富商鉅賈，過著截然不同於往昔豪門大宅的生活。因此在電影裡居留香港的片斷裡，讓人深刻感受到一份流落的無奈与悵惘。為生活不得不放下既往的尊榮，另起爐灶的種種艱辛，人生的無常，也就在各人的生活裡盡顯其能量。

整體而言，電影的氣韻厚重沉鬱，但是過於偏重武術的表演，最籠統的結論就是沉悶，外加理解上有點標高智商的味道。倒是武打時頗有精湛的拳腳比劃之美，畫面也經營得相當出色。王家衛自己解嘲說：「看不懂也是看電影的樂趣之一」。話是沒錯，但是花三年時間拍攝，消耗了眾多演員的三年時光，武術的闡揚不會是惟一首要目的吧？那何不就讓李連杰來表演，多簡單直接？

如果和張藝謀的影片相比，張大導是絕對的活色生香又擅於搧情；而這部，沉潛有之，厚重有之，欠缺的就是少了點活潑開朗的氣韻。如果在哪個部份稍加幾筆，破了沉悶氣氛，故事也進展銜接得更明暢一些，該會讓人容易接受得多。

王大導說故事的時候靈感滿天飛，但往往收不了尾，最後只好東剪西剪的，讓觀眾不知道到底該誰接誰。片中張震演出的部份，被剪得幾乎可有可無，連點綴都嫌多餘。都得歸功於王大導手摯剪接大權的時候，過於不留情？

我一向不太看武俠片，種因於武俠小說看太多了。到後來簡直可以未卜先知，自告奮勇地幫作者編寫大綱和後續發展。反正寫來寫去都是那麼回事──宗派之間的爭名鬥狠、父仇或師仇的必報，再來就是為一統天下而機關算盡、泯滅天良，武林人生都被仇恨和機詐填滿。奇遇裡不外本來絕對該死的，偏偏落下山崖時被樹枝擋住，巧遇個神仙洞府，得到寶典秘笈；或是遇上前輩高人惜才及托付之心，傳承一甲子功力，從此武力精進，再出來面世時，立時成為武林至尊。不管書頁剛開頭寫得多麼淒風苦雨、不共戴天之仇，寫到後來就都脫離不了這種武俠小說祕笈寶典般的窠臼。

本來中國地大物博，應該心胸開闊仁厚，卻被這類故事硬逼進一個狹窄短視的私怨恩仇疊起的天地，陶醉於一種有仇必報的快意与乾癮。這部電影不離這種爭霸鬥狠的軌跡，還真說不上有什麼新意。

當然，電影也不過一種集聲光形色之美的消閑娛樂，硬要人家放進多偉大多高尚的主題，未免也是小題大作，反倒顯得自己目光胸襟都偏頗了點。所以，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進入電影院，和導演本著什麼樣的主旨拍電影，其實都是各隨興致，也各取所須和所喜。這樣，就算是圓滿達成純粹視聽美感之娛的消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