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來無事,上網找了台灣也正在同步播出的偶像劇「敗犬女王」來看。女主角剛好是記者,勾起了很多回憶。
說是回憶有點沉重,似乎翻箱倒櫃、撥去厚厚灰塵才得見,事實上掐指算算,我脫離每天跑新聞的日子也不過半年而已。只是這半年,台灣政壇、媒體圈已翻了不只兩翻。
人在遙遠的歐陸,我像透過電視畫面看加薩走廊烽火、南亞海嘯,一會兒覺得風雲變色憬然赴目,一挪身壓到遙控器,畫面立刻切換成滿口義文的辛普森卡通,緊接著廚房烤箱「叮鈴」一聲,提醒我迷迭香雞腿可以上桌了。
那些友人對時事國政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彈進我的對話視窗,往往只能獲得一個「有聲勝無聲」的敷衍回應:唉。且這「唉」還不是真的形諸文字的感慨,是一個MSN圖案,一隻長吁短歎的猴子。
無話可說的原因是,我對政治放的感情一向很少,不管是同情、憤怒、惋惜、怨懟。種什麼因、結什麼果,再怎樣曾經叱吒政壇的人,都可能有「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一天。「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不是什麼政治圈新聞,是每個政治人踏進這行都該有心理準備的第一課。
靜默的另一理由是,我已不再擔任政治記者。而清談不足以救國,不如蒸一籠饅頭填飽肚子。
然而我對媒體圈的凋敝,卻有很多感情,不管是同情、憤怒、惋惜、怨懟。當然也很多人認為,媒體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是自取滅亡,因為意識形態作祟、嗜血八卦、膚淺無知、狂妄捏造,罪狀罄竹難書,死有餘辜。
這些「媒體批判」都不是空穴來風,但一句「記者亂寫」是不是就是亂象的處方箋呢?
當記者的時候,很多新聞系學生透過部落格約訪我,十個有九個做的是「媒體批判理論」。許多人帶著問題框架而來,「請描述報社高層如何左右你寫新聞的方向,是暗示還是明示?」「在統派媒體採訪綠營新聞的壓力有哪些?」
我通常會先反問,你知道一個新聞的產出過程嗎?你熟悉報社實務作業流程嗎?有時候訪問者覺得我答非所問,喀一聲按掉錄音機說,「可不可以照著問卷題綱呀?」我只能搖頭,這基礎問題不是污辱,是因為我知道在愈仰之彌高的學府裡,愈可能漏掉一堆天經地義的「學校沒教你的事」。
不從盤古開天說起,我就沒辦法羅列新聞產出過程中一籮筐可能造成扭曲的變數,包括某些被歸納成「政治操弄」的案例,其實可能根本源自一個愚蠢的技術性失誤。只是對一些知名媒體來說,背意識形態黑鍋反正債多不愁,恐怕比自承犯了專業失誤好。(何況說了也沒人相信。)
那麼記者為何不勇於追求真相呢?問題框架常見的「貼心」假設是,記者也得為五斗米折腰,所以經常在說出真理、服從主管之間天人交戰。坊間比較憤世嫉俗的說法是,選擇當記者的多半天生黑心腸又腦殘,喜歡把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
但追求真相豈若探囊取物?姑且不論絕對真相是否存在的哲學問題,就算用卡爾波普的方法論力圖「逼近」真理,多數時候也像盲人摸象,拼湊過程浮現的是「四不像」,且不可避免存在角度、偏見。
即使記者勇於追求,也憑著最大良心報導,又由誰來斷定是非?是讀者的信者恆信,掌權者的褒貶毀譽,還是等待歷史蓋棺論定,或不知道會不會來臨的水落石出?
舉例來說,扁家弊案至此,同情他的人大概很少了。現在要對他扔石頭輕而易舉。但當他還貴為元首、氣焰如日中天之時呢?寫他的負面新聞要承受多少壓力?
我曾寫過一篇某本土社團大老批扁的頭版新聞,事後該人士否認,還上談話性節目指名道姓罵了我一小時。等我調出錄音檔,報社傳真去抗議,節目已經結束了。我不知道如今那位仁兄是否感到後悔,沒對自己的「真知灼見」多一點勇氣。
現在我得替那些在艱苦環境依舊戰戰兢兢工作的同業說句公道話。闔上報紙,啐一句「亂寫」何其容易。但當老虎終於成了病貓,誰還記得第一隻在牠脖子上掛鈴鐺的老鼠?
14樓. Owen2009/04/08 11:12.
同樣寫文章
當記者一輩子留下的只是烈火焚燒後的灰燼,
當個作家就像雨水滋潤小樹灌溉成長,時間越久就越顯珍貴,
我個人滿鄙視台灣這種環境做記者都有股自大與傲慢,
但是我覺得妳還不錯,
文筆間都有一種細膩的感情,就像是專注的藝術家在創作,讓看作品的人享受其中。
探索似是而非的政治厚黑其實是找罪受,
搞不好哪天靈感湧現寫出像哈利波特這樣的鉅作,為台灣爭光還能名利雙收呢。呵呵~期待中這樣的形容很美很貼切。只是有時候,燃燒成灰換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與片刻的燦爛,或許也是另一種不朽,誰知道飄零大地的灰燼,會不會與春雨化作養分,碰巧滋養了哪棵小樹?
記者自大與傲慢的通病確實很要不得,只能說現在是畸形環境有畸形記者,歹年冬瘋人多呀。呼,我也很期待自己能再加油一點,想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黃雅詩 於 2009/04/09 23:30回覆- 13樓. 小豬仔2009/04/06 22:56我也很感傷
有空穴來風、不負責任的記者,也有實事求是、兢兢業業的記者。媒體就是人生縮影,妳總會遇到千百種人。
從我踏入這圈子,就一直不停聽到裁員裁員,身邊的同事來來去去,自己都不知道還能在這邊多久。媒體的寒冬已經很久,不知道會不會有結束的時候呢...?
沒錯,我也是在媒體圈走下坡的時候入行的,之前總是聽前輩感慨,沒想到這兩年凋敝的速度又呈等比級數加劇,連我這樣還不能算中生代的「逃兵」都難免心生感慨。
沒有人能當完人,記者或報導都是,只能說但求無愧我心啊。
黃雅詩 於 2009/04/09 23:10回覆 - 12樓. 我們依然仰望星空2009/02/05 09:30記者其實不見得是那樣
但文字記者受報社或總編壓力,不得不用不擇手段採訪新聞
甚至是毀人名節,道德審判,我們看BBC的文字稿那種不帶感情
卻能陳述事實的 報導 那才是報導,
台灣媒體任用記者還看立場,而記者為了飯碗只好糟蹋尊嚴
今天中資媒體佔據了台灣,使得台灣媒體成了一言堂,身為記者的人難道沒有自省
大家不健忘的話,聯合報的三十克拉大鑽戒、高鐵3秒鐘可以停下來,中時的嘿嘿嘿
試想,記者把人民都當傻瓜嗎?更甚的有記者採訪樂青 就說人家是流氓
說記者很辛苦然後 公器私用報私仇.....該反省了吧
您所說的,正是我文中所提的坊間觀點。我文中也說了,這些媒體批判都不是空穴來風,我只是想以自身經驗拋出來跟大家討論,一句「記者亂寫」,要記者回家反省,難道就是處方箋?
追求真相很難,最難的是,每個人都容易以偏蓋全。「政治就是亂」、「商界就是黑」,我們常用一些似是而非的刻板印象來詮釋某個大現象,其實每個人都不可能身在其中,或全然了解箇中微妙處。但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問題蓋一個大戳章,「拖出去斬了」,而放棄深入探討的可能?
如果您認為,相信所有台灣記者都是天生腦殘又黑心腸,而報社就是中資左右、共諜滲入,這樣比較容易抒洩您看新聞的憤怒,我尊重您的自由,但也請尊重其他人的言論自由。
有招搖撞騙的記者,也有賣力懷著理想的記者。這是一個多元的世界,網路世界亦然。
黃雅詩 於 2009/02/05 16:19回覆 - 11樓. 燕(休息中)2009/02/03 15:56
- 10樓.2009/02/03 03:52謝謝
謝謝你讓我了解到當記者的難處。
可能是小時後看過劉德華演的一部記者電影,印象太深刻,以為記者可以伸張正義,鏟惡除奸。我也相信有很多充滿理想的好記者。然而,也許有時,記者只是報社裡身不由己的一顆小棋子。這是我在你這篇文章所感受到的感傷。
多數人踏進這行想當記者,還不都是熱血沸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社會哪。很多媒體機構也是這樣相信的,覺得自己能成為國之中流砥柱。只是很多時候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我在想的是,在網路發達、人人可傳播的時代,媒體該怎樣重新定位自己,才能找到一個不卑不亢的價值呢? 黃雅詩 於 2009/02/03 06:51回覆 - 9樓.2009/02/03 02:42...
近年來媒體記者的錯別字/成語誤用/形容詞誤用的比比皆是. 特別是網路上的新聞.
不知這些新聞在刊登之前是否經過校稿? 若有, 真不知道校稿的人用了多少心.
當然, 還是有數位記者先生小姐,特別是某前記者小姐的文筆一流, 堪為媒體界的模範生. 可惜她半年前離職去國之後, 好記者的比例又少了~~~
- 8樓. GCY2009/02/03 01:15RE
你不只有職業道德 而且有感情
我想記者報出一堆很鳥的新聞都是時勢所逼
但是我看到時還是會心情不好
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過該檢討的也不能少,有的新聞真的太鳥了,新聞淡的時候,版面跟時段又是固定那麼多,只好濫竽充數嘛。
這跟媒體不景氣也有關,因為以往DAILY新聞淡的時候,一些調查組或專題組的無時效性議題就可以補上,可是不景氣,現在媒體沒有辦法花那麼多資源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要平常跑DAILY的記者兼著COVER,通常就是石頭榨不出水,沒辦法生出非常好看又有深度的新聞。
黃雅詩 於 2009/02/03 06:41回覆 - 7樓. 空中的檸檬愛玉2009/02/02 20:55唉....
身為可憐的媒體人,我也只能無奈嘆息,期待媒體不再只會嗜血、扒糞。恭喜你終於脫離苦海啦,現在可以專心當貴婦就好,真羨慕^_^新年快樂!哈哈 我還很羨慕有工作可做呢 黃雅詩 於 2009/02/02 23:34回覆 - 6樓.2009/02/02 09:16差一點點
雖不確定是否認得妳的名字
由行文節奏感聽來
很記者
整篇文章很流暢很智慧
只有說到扁案
提到扁已或已可成
過街鼠這段
叫我不禁高嘆可惜
因為
原來我以為
你會有不同的體悟與結語
這段話等於又把你逼回
題目所說的感傷寒冬裡
我在電視媒體十多年
雖非新聞人員
但跟新聞部門有相當關聯
後來我看一下你的照片
噢
原來這麼年輕
那沒關係
不管你怎麼解讀我的解讀
我相信
再過五到十年
你對扁案的評論會不一樣
我還是要說
你
很值得期待
我會記住你的名字
等著看你更光更亮
先前沒記住
是數位革命以後,媒體生態劇變的自然現象
年少輕狂時代
我對各大報的記者可是如數家珍
當時
就那麼幾個媒體
現在是
人人必也一目十行
可又必過目即忘
唉不知道是哪位前輩,但我很謝謝您的不吝指教。哈哈哈,不過我想我現在只有在廚房裡發光吧。
要不要舉扁案當例子,我有一點遲疑,其實不是要去論斷扁案是非,因為現在可能也還不是蓋棺論定的一刻。相信像您所說,過五年十年,沉澱之後,我必定有不同想法,台灣社會應該也會。
我不年輕了,可是要學的還很多。我會記得您得鼓勵,也會鞭策自己。
黃雅詩 於 2009/02/02 23:32回覆 - 5樓. lukacs2009/02/02 04:03推薦並問候
如題.學長好久不見呀,祝新年快樂,牛年順心。 黃雅詩 於 2009/02/02 04:52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