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隨著年歲漸增，對世間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看法，不覺在悄悄的改變！

今日台灣在海外的大專聯招放榜，兩個小毛頭都進到自己想要的校系，看來暑假之後，老妻只得自己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等待候鳥回來，老候鳥每星期會回巢兩趟，而小鳥展翅之後，一年到頭就只兩次南來北去，想老妻少了她整日叨唸的毛頭在身旁拌咀，雖然會落得清閒，但也會覺得生活顯得孤寂！

人到中年，已缺少那種勇闖關山的氣魄，反而對生命的點滴稍稍懂得細細品嚐，過往的日子，為了生活掙扎得有如機械般運轉，每一樣事情都是匆匆忙忙，未曾有暇停下來稍事喘息，對於身旁的事物，都若浮光掠影未及細看。

農曆年母親回港過年時，某個下午，在落地窗前坐在小板凳上，聽母親自言自語的說著往事，時間慢慢流動，院子裡的落葉隨風翻飛，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觸突然湧起，生命就是這樣無奈！

十年人事幾滄桑，回港悠忽八年，當年還在唸小學的毛頭，暑假後馬上便要上大學了。那一年自己負笈台北，離家前看母親哭紅了的雙眼，心中不忍卻無言！現在毛頭彷彿當年自己一樣，要離家去追尋生命的成長，不知到時老妻是否也會哭紅雙眼！

過往的歲月，很少停下來靜靜的看一看、想一想，不是太忙，而是害怕那種獨對蒼茫的孤獨。現在兒女相繼離巢而飛，對中年如我，自是人生的一個重大轉折。前曾思索生命孤獨的本質，感觸得難以自己，久久不敢再讀叔本華與尼采！自從老弟病後，見識到世間的涼薄，至親猶如是，怎不令人錐心！

近日腦中忽湧起蘇軾的江城子，起首那一句「十年生死兩茫茫」，細詠之下，很不是滋味，東坡情重，所以不思量、自難忘。人生又怎堪幾個十年的敲打，尤其是中年，早已是塵滿面、鬢如霜。在老父逝去的過往十年當中，看著母親從終日淚眼轉為平淡，有安慰也有感傷！

在老父病危的時候，老弟曾感慨的說，人終須孤獨的向前行，而今，他竟也在孤獨的對抗病魔！

我們終須獨自面對蒼茫！
            yaduo

《同時在「年輕的五月」及「心之界」發表》

夕陽簫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