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記 林佩均

天色剛破曉，家裡的電話猛然響起，是大妹從醫院打來的，要全家人趕快到醫院，說阿公病情惡化正由醫師急救中。

我與父母開車直奔市區醫院，只見大妹紅著眼眶裡汪著淚水站在病房門口，病房裡已有好多醫生和護士圍著阿公的病床邊忙著進行各種急救措施，有個護士把我們攔在門外，暫時要我們不要靠近，以免妨礙急救工作。

阿公患胃病許多年，他認為是老毛病並不很在意。但上了年紀之後，立刻成為他身體上的一大重擔，且發病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經過一次手術之後，整個人變得非常虛弱，連臉色都一天比一天蒼白，不得不住院求治。全家人天天燒香拜佛，祈禱著阿公能趕快痊癒，好回家團圓。

沒料到，天亮前這一通電話，把全家人的希望揉得粉碎。經過醫護人員一陣搶救之後，醫生還是告訴我們說，阿公再也不能跟我們一起吃飯、看電視，再也不能跟我們一起聊天講故事了。要我們儘快把老人家載回家辦後事。

醫院救護車載送阿公回家時，阿公緊閉著雙眼，任憑我怎麼輕聲喚他，眼睛都沒睜開過，我只好流著淚守在阿公的身邊。在所有的兒孫之間，阿公最疼我，跟我最有話講，有時候他忙著抽菸顧不得說話，也會專心地聽著我聊學校裡的事，等我學校畢業後在外頭做事，他便聽我講公司裡和社會上的事。阿公說他沒讀過書不識字，一輩子只曉得種田種菜，是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下人，我說的很多事他都不懂。但不管我說什麼，他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躺在救護車上的阿公，口鼻上還戴著氧氣罩，但那透明的塑膠罩裡看不到絲毫的氣息。我想，阿公雖然沒忙著抽菸，卻再也不可能開口講故事了。而我自己也被悲傷的淚水哽住喉嚨，沒有辦法把昨天從辦公室聽來的笑話說給阿公聽了。我只能透過一層被單，扶著因車身顛簸而被搖晃著的阿公。

為了多陪陪阿公，已經懷孕八個多月的我，幾乎天天待在娘家替阿公守靈。那段時間，弟妹都還在外地唸書，爸媽趕著稻作搶收，家裡常常只剩我一個人手摸著肚皮裡未出生的小孩，陪伴著躺在棺木裡不再抽菸也不再講故事的阿公。

某一天早晨，天色非常陰沉，細雨下個不停。跟往常一樣，就我一個人跟著肚子裡的寶寶，陪伴著阿公。當時心情就像天氣那般裡沈悶，我不想開電視驚擾阿公，便找來一本書，漫無章節的翻閱。忽然間，聽到二樓房間似乎有人在找翻找東西的聲響，那聲音忽遠忽近。我不經意地看了看靈桌上方的阿公遺像，心裡不禁想著：「阿公，是您回家來看我嗎？」

接著一連好幾天，樓上的聲音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也越明顯。我鼓足勇氣上樓查看，卻沒看到什麼動靜。我在阿公的房間逗留一陣子，才想到桌上的東西，似乎被人翻動過。阿公住院時，我們曾把他隨手放置在桌上的梳子、鏡子、打火機、刮鬍刀、菸灰缸等整理過，此刻看來卻像是整理前的那種亂像。我心裡一陣悸動，再睜大眼睛四處張望：「阿公，真的是您嗎？」

晚餐後，我把聽到和看到的情形告訴了家人，經過父親再仔細查看後才發現，阿公住院時留在家裡的手表還放在桌上，封棺前忘了把手表戴在阿公手上，阿公一定是回來找他的手表。家人開始傷腦筋，要如何把阿公的手表傳送給阿公呢？有親戚說，可以和紙錢一起燒了給阿公；也有人認為，陰間的時間和陽間並不一樣，燒了可惜，不如留下來給兒孫們做紀念。一時也找不出被認為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便把阿公的手表供在靈桌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阿公出殯後，我因為肚子越來越大，而減少回娘家次數，但每回去一次，都會刻意去看看靈桌上那只阿公的手錶是不是還繼續走動。

我分娩時因為是第一胎，折騰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將兒子生下來。待我恢復神智，先生把兒子抱到我床邊，告訴我兒子很帥，還特別把兒子的綿紗衣袖撈上來，要我看看那細小的右手手腕上一個類似手表的胎記。

我看到這個胎記時，著實嚇一大跳。但我想到阿公生前最疼我，他一定是把那只沒有及時帶走，事後又找了半天的手表，轉送給我兒子了。隨著兒子漸漸長大，阿公就這樣一路伴隨著我們，守護著我們。

原載《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