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山，對我這位年過六十的人是一種挑戰。

不管是從電視媒體，報章新聞或是電腦網路的報導，好像登高山是年輕人的專利，自報名好友舉辦的登嘉明湖尋幽攬勝之旅後，內心始終擔心自己的體能，這種多餘的憂愁在攀登的第一天全部消除。

攀登的第一天我才發現，它不是年輕人的專利，只要規劃得當，準備齊全，六、七十歲的老人照樣能爬高山。

九月二十九日七點半，到五高宜蘭交流道與從台北來的友人會合，直奔南橫向陽山附近的山莊過夜，並辦理入山登記，整理好第二天晚餐、第三天中晚餐的糧食及炊具，準備請山地青年幫我們揹到嘉明湖避難小屋。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用過熱騰騰的早餐後，每個人的登山背包最起碼都裝了禦寒排汗衣帽手套、睡袋、雨衣、登山杖、2~3瓶礦泉水、個人藥物用品食品、相機（我帶了兩隻單眼相機、兩隻鏡頭，重量多増了4公斤）、頭燈或手電筒、輕便拖鞋、小背包等外加2個肉粽、2水煮蛋、1蘋果、三塊枕頭麵包的重裝，九個年齡都在六十上下的團隊，開始往8.4公里外的嘉明湖避難山屋前進。

先循向陽森林遊樂區（海拔2300M）的向陽步道及松濤步道緩緩繞行，走了2.5公里，1小時後抵達第二登山口，踏上緩升坡的羊腸步道，至向陽山屋沿途無視野可言。近向陽山屋前，經一段緩降波，越過二處潺潺溪澗，此處周遭有咬人貓、山薔薇，向陽山屋藏身在狀似原始鐵杉林海拔2900M，距登山口有4.28K的山谷中，山屋全為實木結構，優雅乾淨，屋外木板平台崁有照明燈（太陽能發電），直通廁所，廁所白鐵的便斗，潔淨如新，聞不到一點臭味，大夥稱它是五星級。

這裡休息片刻，用點餐隨即往屋後小徑前行，兩旁神木林立，林木遮天，小徑平坦，松針舖地，宛如走在地毯上，輕盈舒服，不久來到一個轉彎處，一株枯倒的圓柏如一條臥龍，迎送我們向前，過此前方林木漸疏，陡坡就在前迎接著我們，我們好像進入一處圈谷，上方石岩奇特，小徑被雨水切割得深陷如溝，難以攀登，攀登起來氣喘如牛，小步的向前走幾步，就得休息一下，我頭開始有點痛，信心開始動搖「舒服在家不過，幹麻來此自討苦吃」。

上了向陽山鞍部，路徑平坦，前方有一棵玉山圓柏，扭曲有緻，樹型優美，孤聳在土丘上像在迎接著我們到來；隨後來到距向陽山屋約1.5K處，右邊有一遍玉山圓柏白木林景觀，左邊便是一段約200公尺長的向陽大崩崖邊的步道，此處新武呂溪谷上昇氣流強盛，雲霧瀰漫著整個山崖，像牆、像布，遮蓋前方視野，不讓人窺探一切。強風呼呼，舉步維艱，有時要抓緊身旁箭竹或圓柏枝條，才有辦法通過，過了崖邊步道，眼前又是石礫成堆的陡坡，短短不到一百公尺的高度，竟花了半小時才爬完，望著3603K的向陽山主峰，烏雲抓住山頭，天色變暗，有風雨欲來的感覺，距主峰雖有一百多公尺的高度，我等以無心攀登。

頂著強風，順著向陽主峰山腰的小徑繼續向進，又走完了1公里多，剩下不到三百公尺的道路幾乎成80度的陡降坡，大石聳立，舖疊成路，需小心的攀爬才能通過，當到海拔3400公尺嘉明湖避難山屋時，已下午兩點多，找到床位，舖上睡袋後，感到頭痛難受，食慾全無，吃了半碗同伴煮的泡麵，躲在睡袋裡直發抖，掏出背包內的毛衣、羽毛背心穿上後，身體才恢復暖和。

晚上的避難山屋沒有燈火，擠了二十餘人，也滿熱鬧，屋內酣呼聲四起，屋外風雨交加，有如颱風來臨的感覺，整夜就在似睡似醒的狀態下度過。

五點時起床，屋外風雨未停。以冷開水漱口和吞，便開始一邊吃麵包配豆漿，一邊整備輕裝，等候領隊的吩咐。

約am6:30風雨終於漸小，全隊決定往嘉明湖前進，出了山屋,越過小小的直昇機停機坪,爬過杉木林，眼前出現一座小峰，走在山腰的小路上,悽悽強風帶著刺臉的冷雨,從右方遼闊的山谷鋪天蓋地的吹來,掀起同伴寬大的雨衣，也打痛我冰冷的臉頰，使得我們不但要低頭側身緩慢前進,還要用手抓緊帽子和雨衣, 才不至於被淋成落湯雞。

頂著風雨，倚著登山杖，慢步山路，像是醉客歸宿、像幼兒學步，跌跌撞撞的走著，但心如履冰，腳步不敢輕浮不穩,否則一不小心,有可能被強風吹落崖下成古人。越過山峰，上到稜線，向陽山北峰就檔在前面，背著風上到北峰，視野遼闊，解說牌訴說北面整座玉山山脈群峰，就在眼前排開，可惜老天爺猶未睡醒，不停從東面抓著白紗，往梳著髮髻的玉山山頭猛蓋，僅留南邊關山藍天白雲飄空。

翻過北峰，再過小丘，前面是幾個平坦山頭，望去連綿不斷，草尖微黃的草原？不對！是箭竹，箭竹撲地，延綿到山谷，勝是壯觀，它告訴我們嘉明湖快到了。

風雨終於停了，空氣變清新了，走在望著無盡頭的山路，宛如走在康莊大道上的舒暢，過了三叉山左面山腰山路，碰到三叉路指示牌，向東再走0.6K嘉明湖就到了。

台灣最高湖，人們心中的高山明珠，被譽為”天使的眼淚”的美麗容顏—嘉明湖就在周山環繞的谷地中，緩坡綠竹微黃，帶點秋意。

坐在山坡，下望斯湖，蓋天的雲霧從北面倒來，忽而瀰漫山頭湖面,忽而飄散山腰,像西湖浣紗美人,時而掩面藏羞,時而展歡顏送秋波.山上的美景說不醉人也難。不久飄雲退去，滿水位的嘉明湖，就像天使哭腫眼的淚水，不見環繞湖邊美美的白色礫灘，不見閃爍耀眼誘人的藍波水漾，天空滿是柔紗,遮住太陽，有時露出日暈微光，湖水也無法呈現出湛藍色,它雖沒有像專家照片那樣美艷動人.不過仍不失其脫俗風華。

花了4個多小時爬涉，受的風雨肆虐,總算有了報賞.這一趟高山之旅,總算尋回代價，每個人像找到一位合鏡的模特兒,對著它卡擦卡擦的猛拍照，我也不例外，上到山頭，下到湖邊，想為它找個最入鏡的角度。比我們晚出發，比我們先到的玉里客家登山隊及所雇的山青，在湖邊搭起黃色炊帳，頓時湖邊黃棚、紅衣、藍褲像時髦的少女在眼角扣上寶石，為湖增添不少艷色。

微光不驚人心、輕風不引人意，不知何時鼻樑有點刺痛、唇沿有點乾澀，是神仙的拂芒所傷，繞著湖覓覓尋尋，知我內心的天使，瞇著紅腫的眼：『不是什麼神仙不神仙！是我的守護神希望你們快快離去，才不至於影響我的調養、修行。』

離開了湖，登上三叉山頂，北風颼颼，黃草隨風躬曲，四周視野遼闊無比的箭竹大草原，無任何草木或凹地可藏身，看似平坦無險，卻暗藏危機，在台灣百岳九個一等三角之一的山頂遠眺周圍，山亙連綿，有如四方來朝，頭朝北望，遠在向陽山主峰山坳的嘉明湖避難山屋，竟在視線的等高線上，看著回程不知是下山還是上山，雖無強風驟雨相伴，但雙腿還得接受多次上稜線、下山鞍的考驗。離開隊群，慢步先行，沿途微風相伴，卻散不走汗流，解衣為裙、坐看群峰，玉山始終不肯賞臉，玉里客家登山隊七十餘歲老者，追上我，兩人互話家常，老者訴說1945年三叉山的故事，真是可歌可泣。

回到山屋，天色還早，卸下裝備，到屋後集水桶下引著收集的雨水，洗一下兩天為碰水的腳、冲一下兩天為親水的臉、刷一下早上未刷的牙，身子一下舒服多了。

黃昏山屋外，很熱鬧，一群人指看遠處山腰蹤跡不明的水鹿、眺望天際多變化的滿天彩霞。夜深了，明月透窗，人影浮動，我可能是患了腦神經衰弱，任我數著羊、念著佛、淨心不想，怎麼今夜還是無法入眠，只有臥看窗影、數著夜起的黑影到天明。

天終於亮了，今天的晨曦特別美麗，層層山巒由黑轉綠，層層彩霞或灰、或黃、或紅、或白，或團狀、或片狀、或絲狀變化萬千，吸引著大家無心歸去，待到滿天雲白才踏上歸途，已是am6:30，比原先計劃晚了一小時。

揹著重裝，望著歸途，藍天為我歡笑、青山為我慶幸，我的腳步輕盈了許多。來到向陽登山口，玉山探頭向我道別，崩崖白霧被山頭的氣流壓得不敢探頭，在晨陽的照射下現出朦朧彩虹，如佛光顯靈，令人驚歎！望著上空無雲，天藍得發紫，在背後的青山襯托下，白木林更顯蒼勁，遠望土丘上的圓柏，在藍空伴月下更顯優美。

山明風輕，冷風徐徐倒也舒服，沿途不停的捲袖寬衣，待感到高山紫外線特強時，為時已晚了，已是臉紅鼻痛、舌乾唇裂。下到山谷林木參天，老者的隊伍在前，山歌對唱，淳厚的歌聲，回蕩空谷、餘音嫋嫋，回到出發的營地時，飢腸轆轆，我又完成了一趟登山壯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