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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 ——他的名字叫詩人
2012/02/21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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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悠悠,那漢子不發一語,倚在船篷邊眺望遠方。

烏鴉於枯乾老樹上嘶喚,為蕭條冬景增添幾縷寒意,冷冽空氣於鼻梢縈繞不去,冷透了那漢子的心,不自覺顫抖了幾下身子,無力拍去滯留於滿是補綴殘破皮襖上的薄霜,想起一生的漂泊,忍不住流下淚來。

天高風急,兩岸猿聲似乎蘊含著無限悲哀,遠方的孤洲沙白,只見沙鷗不時迴旋。無邊無際的落葉紛紛飄落,奔騰不息的長江水滾滾而來。離家萬里,悲歎自己經常漂泊他鄉,如今已衰老多病,世事難料與生活艱難,任由秋霜染白了雙鬢,窮困潦倒之餘,不得不握緊這杯澆愁的酒!

淚水沿著臉上細密皺紋滑落,於冷風中顯得更悽涼了,那漢子倚在船篷邊眺望遠方,望著曾經走過的悲歡…………。

    □

長安,曾經是那漢子牽掛、嚮往、難過與悵惘的城市。

為了功名之競逐,那漢子在長安城過著忙碌的生活,十年過去了,依然是一介平民,只能寄居於城南貴人坊後偏僻小巷內,盤纏耗盡,功名仍遙不可及,近日又遇上米價攀升,那漢子憔悴了。

由於曾經熟讀《神農本草經》,對草藥有些許認識,也因涉獵《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對漢醫陰陽五行理論與診斷技巧也有所認知,那漢子決定了謀生方式,除了詩文創作外,希望能靠著看診與藥草買賣,過著郎中的生活。

於是,將親友致贈的一雙絲綢鞋賣掉,得錢五百文,用這筆錢在鐵舖打造了兩把小鏟,在城外找了塊空地,種了一些常用的藥草,如蒼耳子、柴胡、山藥、益母草、蒲公英。

早春的嫩蒲公英也是一種野菜。

那漢子會摘一些蒲公英到市場兜售,新鮮嫩綠,十分搶手。老的蒲公英則留下來自己吃,而取出了根皮則是洋紅色的染料,在長安市場也深受婦人歡迎。

老了的蒲公英比較苦,那漢子的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但為了生活,這一點丁的苦是可以忍的,何況又名黃花地丁的蒲公英也有清熱解毒功效,偶爾吃吃,對身體也有些益處。

那漢子如此想著,臉上的笑容密了起來。

蒲公英隨風飄揚,落在藥圃西側,靠近竹籬笆邊一排被喚為「羊帶來」的蒼耳葉梢上時,那漢子才驚覺到那片蒼耳已經有膝蓋那麼高了。

那漢子經常蹲在藥圃,近距離看著蒲公英,毫無倦意。黃色花蕾的蒲公英成熟之後,花變成一朵圓圓的蒲公英傘,經不起風吹而四處飄揚,那漢子發現,乖舛宿命如蒲公英隨時要有漂泊的打算。

    □

長安的米,又貴了。

人們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

漫步於長安城,那漢子的心情百感交集,鬢鬚已如霜般灰白。

走向在曲江池的酒肆,喧嘩聲四起。

那漢子在酒肆裡找個位置坐了下來,從行囊裡掏出的幾疊詩文,閱讀性格爽直,豁達健談且好飲酒的賀知章之詩文《回鄉偶書》,心頭不自覺浮現了些許鄉愁。此時,賀知章已經過世三年了。

多久沒回家探望妻兒了?那漢子掐指算了算,臉色有些凝重。

擱下了賀知章的詩,腦海裡浮現了賀知章離開家鄉到長安考進士,辭官回鄉時的想像景況。從年輕時離家至京城趕考,至滿頭白髮的八十多歲老翁,一路走來的艱辛,還有誰記得他?家鄉的親朋好友大多已經不在世間,新生代的孩子們都不認識他,把他當做外來的客人來招呼的落寞,也只能默默承受了!

從酒肆的窗櫺望出去,俯視長安城內的人家,屋瓦如鱗,繁華的街道,牛車在街上緩步前行。由於馬價昂貴,且不易購得,僅有王公、百官、權貴、富豪子弟才有資格騎馬,下等官吏騎乘劣馬,販夫走卒等貧寒之士通常騎驢,騎牛者除了鄉野村夫外,大都是文人或隱士。

城裡有賃驢或雇驢的行業,僱一頭驢行二十里,五十文錢。許多讀書人騎著驢,背著舊錦囊,在長安城的朱雀大街推敲詩句,以顯示孤傲自賞的清高。

那漢子為自己斟滿一碗酒,一個人緩緩品嚐酒的辣味。

風,微微拂動那漢子的衣袖,一如不安的情緒被緩緩掀開…………

    □

實施坊里制度的長安城,每個坊都建有坊牆,高大枋牆內分布一些民宅,而王宅或公主宅第被重重的院牆包圍著,十分隱密,在這裡活動的人群以親王的親屬或奴僕為主,偶爾會出現臨幸的皇帝或隨行的大臣。

但這裡沒有一塊磚或一寸地是屬於那漢子的,擁有的是那撲面而來,揮之不去的冷風。

當時的長安城規矩蠻多的。

出入城門時,從左邊進入,右邊出城,中間為車道。出入需聽街鼓,清晨,鼓聲響起時,則城門與坊門一起打開,入夜,也敲鼓,鼓聲停止時,則城門與坊門一起關閉。在閉門鼓敲過而開門鼓還未敲響之前,不得出入街坊夜行或進出城門,否則,不管你是販夫走卒還是寫得一手好詩的知名詩人,或名不見經傳的小吏,都會被綑綁鞭打二十大鞭。

城東住的是貴族,城西多平民和外國人,市場比較多外國貨,各式各樣的商店,也可以看到世界各國的人。自絲綢之路來的中亞、西亞與西域各族商人大都由金光門進入長安城,西市就成為這些人落腳之地,也是胡人集中的地方。其中一攤由胡人經營的胡餅、燒餅與煎餅等各種胡食,由於風味特殊,深受長安人的喜愛,人潮絡繹不絕,那漢子也買了一個嚐了起來,味道似乎還不錯,嘴角因為陣陣自舌間竄出的香味而浮現了滿意笑容。

那漢子啃著胡餅,漫無目的閒逛,負責管理市場的市署和平淮署位於井字街的正中位置,給那漢子的答覆是││已無空位可以出租,等候通知。

那漢子希望找到一處可以擺放草藥兜售的地方,所以,經常在街坊兜圈子,卻一直沒有攤位願意挪出一個角落讓他擺藥草。

那漢子挑著藥草在街道上徐行。繞過一整排柳樹的溪畔,來到了市場偏遠的角落,發現有幾個待價而沽的男女坐在地上,頭垂得低低的,深怕見到熟人似的。在這個奴婢可以在商場買賣的朝代,那漢子發現自己的命運比奴婢還不如,奴婢們不愁吃穿,只是生活累了一些而已,而自己不只是累,還累得喘不過氣來,似乎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胸口,推也推不開。

找不到擺藥草的地方,那漢子只好挑著藥草到人潮聚集的地方兜售,口袋裡躺著幾枚開元通寶的銅錢,隨著步履的沉重而叮噹亂響…………

    □

冬天。寒流侵襲潭州,大雪紛飛。

長安離那漢子越來越遠了,一如越來越渺茫的功名。

那漢子帶著妻兒乘船東下,離開了成都時,雨正下著。舟船於郴水逆流而上,速度十分緩慢,進入耒陽縣時,遇到了罕見的洪水,在兒子的協助下,船在原地打轉,無法繼續前進,只好停泊於方田驛。

受困於洪水時,那漢子打算北上漢陽,沿著溪河回長安去,只因貧苦得只能以藜羹度日,風痺病又突然轉劇,力不從心之餘,只能選擇在湘江上游漂泊的船上過著清苦的日子。

那漢子累了,孩子們也累了。

以船為家的那漢子,停泊於湘江岸邊,因為天氣冷加上盤纏不多,從秋到冬,已經四個多月了。那漢子已經老了,而且身子瘦弱多病,經常不得不暫居江邊,由兒子幫他燉藥養病。喝了一些自己調配的藥草後,汗水涔涔,身子覺得舒服了些,那漢子會到岸邊四處走走,偶爾寫幾首詩,敘述自己的病情。

「聽說你寫了很多詩?寫詩真的能賣錢嗎?」

那漢子於風中露出淒苦的笑容。左右鄰船都是捕魚為業的人,漁民們只把那漢子的一家視為外鄉人,把鬢鬚泛白與兩眼昏花的那漢子看做是落魄的流浪漢,沒有人知道那漢子的名字。因為,識字不多的漁夫為朝夕忙碌於撒網與收網,沒有人在乎你寫了哪些詩。

大雪繼續紛飛。那漢子不發一語,倚在船篷邊眺望遠方,烏鴉在枯乾老樹嘶喚,為蕭條的冬景增添幾縷寒意……………

功名,那漢子已不在乎了。

在乎的是仍無著落的晚餐。※

 

2010-02-21發表於更生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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