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人在新疆拍戲的李屏賓,手機在數分鐘內來了二十多通未接來電,只有代號,沒有顯示何人、何地、哪支電話所打。工作進行一半,他只能揪著心想著:是不是家人出事了?一定是的,不然怎會打得這樣密集?越想,心越沈,有種無能為力的恐懼漫上心頭。
直到友人的一則簡訊恭賀他:榮獲國家文藝獎!身處異鄉忙著工作的李屏賓,突然有種「無力嘶喊,無人擁抱,無法誇耀」的心情,從原本的擔心,一百八十度戲劇性轉為得獎的喜悅,這種喜悅,他留給繼續安穩工作的心情。
他說,「在這剎那之間,忽然更清楚明白的看見一道真理,原來我們心中最關心在乎的事情是親人的安危,最重要的事是莫過於此的,家人的平安是如此平常,而每天都在那裡,卻一直都被自己忽略了家人啊,這是國家文藝獎給我的另一件重大的收穫。」
這是李屏賓年獲得國家文藝獎的感言,也在紀錄片《乘著光影旅行》片尾裡再次訴說的一段心情。
當我離開戲院時,這段話不斷在耳邊迴響。顧不得週末午後西門町人潮湧現,我全身發抖,邊走邊掉淚,怎麼也擦不乾。是搭上梅雨順風車嗎?試著調侃自己,卻不太見效。
一部電影,主角往往是聚焦所在,若是要看工作團隊,導演則是矚目焦點。攝影師、燈光師,往往不是那個最被看重的角色,但是,李屏賓正是「大師導演背後的那雙眼睛」。
攝影師生涯超過三十年,至少完成六十部電影,九度入圍金馬獎、拿下五座最佳攝影,合作過的導演從台灣、香港、中國到日本、法國、美國等,今日被人奉為大師的李屏賓,年輕時也是不愛讀書的莽撞少年,考進中影,他卻哈哈笑著說:「我這種爛人,怎麼會考得進來?」
還好有他這種「爛人」,我們才有幸得以欣賞光影大師的迷人作品。
為了工作得東奔西跑,在家的日子很少,李屏賓說,「世界變小了,家卻變遠了」,家和工作,勢必成了李屏賓人生中的兩難。儘管他是人人眼中的大師,但李屏賓的兒子,卻曾生氣地把正在轉播父親上台獲獎的電視給關掉。
那時候我好生氣,我是到了後來才知道,這是他的工作,他必須如此。李屏賓的兒子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美國加州發生大火,李屏賓的家也在災區中,全家都得撤離。人在外頭工作他,並不知道家人撤到何處?所有的擔心,也只能是擔心而已。
影片中,大量使用了李屏賓在機場、車上、機場快捷等移動影像,有點公路電影的感覺,更彰顯出他一直有的孤獨心情。他的外號是「軍人」,總是一只大背包的高個兒壯漢,蓄著落腮鬍,有一次前往美國工作時,導演問他有沒有助理?他說,就他一人而已。
李屏賓的聲音沉穩,說話不急切,每每談到他這種形單影隻的感受時,力道似乎更紮實地烙在我的心底。有幾次,鼻頭已經酸了,酸鑽蝕到眼睛和腦門,可是我仍忍著不太好意思掉淚。因為李屏賓都還笑著談,不是嗎?
除了被李屏賓深深觸動外,拍攝《乘著光影旅行》的導演姜秀瓊、關本良也讓我非常感動。要去記錄一位攝影大師、還要採訪許多知名導演、演員,紀錄片的拍攝往往更具挑戰性,如果不是李屏賓充分信任的和善性格,這樣的紀錄片也就難以呈現。
姜秀瓊在2006年向李屏賓提出拍攝紀錄片的邀約後,就開始跟著他到處奔走。後來關本良加入,兩人激盪出的火花,有衝突、有美好,最後呈現的這九十分鐘,是兩位導演各退一步的折衷,卻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融合——個人的詩意和家庭的厚基。
這部紀錄片不只是李屏賓個人的寫照,也是姜秀瓊、關本良的心情,更是許多電影工作者的心聲,當我看到片尾那一行「獻給所有的電影工作者」時,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謝謝李屏賓不吝分享、姜秀瓊和關本良的不懈,一同說了一個這樣好聽的故事,我有了種被深深鼓勵的感受,勇氣緩緩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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