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近郊溫泉頗多，名湯野泉皆有，豪華飯店與精緻湯村並存間。多年來，每逢二姐自僑居的加拿大返台，我們四姐妹一定會選個大家都合適的時間，進行數場湯聚，在湯池裡細說生活種種、分享喜樂愁煩的趣味。

我家四姐妹，許是從小常和家人在大浴缸裡泡澡使然，向來喜愛同擠一湯吵嚷聊天，因之大眾湯池自是敬謝，家庭式湯屋或私房湯村則能得我姐妹青睞。

有一年春日梅雪爭豔後，四姐妹到位於台北縣金山鄉的「八煙」泡湯。八煙溫泉，屬磺溪小支流，二姐開著車在陽金公路上拐右彎，說說笑笑間便到了八煙溫泉會館。

當我們向服務員表示：「要一間四人用的湯屋。」店家竟然限定每屋只能兩人。我們四人面面相覷，內心一番掙扎，最後只好暫分兩組──依照排行，大姐與二姐一間，三姐與我則在緊鄰的另一間湯屋。。

進得湯屋，只見右側有個化妝檯，上面備有各種整妝器物，左側倚著牆面則是一張比單人床略小的休憩檯。湯屋深處的天棚是採光罩，還嵌了幾處透氣通風的設計，湯池則有兩座，一是熱泉，另一是冰泉，泉池旁還有躺椅靜靜候著。

或許是三姐與我個性都屬內向，少了大姐和二姐的帶動，還真不習慣，聊天談心的興味，彷彿被氤氳水氣給冰凍了。

湯村有著濃濃東洋風，門匾下的木門勾起兒時記憶，小時候多半在木質香氣的建築裡穿梭，那年代「紅毛土（水泥）」是新興時髦貨，並不得多少人喜愛，曾幾何時，島內處處皆是水泥叢林！

曲徑小道盡處的名流湯村，不言不語便闡述了清靜幽深之美。敞著的木門裡是十分雅致的小庭園，一踏入自然便輕步，深怕腳下勁道太大，唐突了這園子。

姐妹幾人取些景拍些照，安靜小花園因我們的交談，帶起一陣聲浪，很快的，玄關內有人迎了出來。

依服務人員指示，個人鞋子放置鞋櫃，再換穿室內拖鞋。仔細聽對方解說泡湯種種，我的心思卻馳騁在追不回的童年往事，懷想著和阿祖同住的那些年，喜歡和姐姐將房與房間隔的「秀日門」拉拉關關，一間逐過一間，在榻榻米上奔跑。

走在瑩瑩亮亮樓板上，耳邊東洋音樂繞樑不去，恍然間，如回舊時。外婆受僱為仁愛之家廚娘，宿舍就在該組織辦公室後側的和室，緊鄰餐廚區與澡間。我極愛寒風瑟瑟的冬日，隨著母親和姐姐去探訪外婆，外婆總會要我們母女進那大浴間泡澡。

浴池築在澡間一隅，四方型磨石子的大浴池，牆面分別有冷水和熱水的龍頭，外婆在廚間大熱水爐下不斷加柴火，母親在氤氲熱氣裡述說兒時外公對她的寵愛，冬日的寒氣便在外婆房裡留聲機放出東洋歌曲裡，隨著我遙想的外公逐漸遠去。

眼前，因為這不俗的日式湯屋，教我想起已仙逝若干年的外婆。愛上泡湯，或許正是當年外婆的賜予。

這幢湯村二樓的東西側，分別有月之湯、雅之浴兩個浴場，因為水溫達四十度，不宜著裝下水，服務人員建議我們「裸湯最合適」。

其實湯池甚是隱蔽，湯村旁除開一座閒置屋宅，及遠處深深掩映的樹叢外，再無其他了。初冬微寒的風頂上拂過，挑起絲絲涼意，泡著四十度的溫泉，冬寒尖利的風再不能刺進骨髓。

仰頭看天，遠眺看樹，天上的雲、搖搖的樹葉，正扮著各自獨特情狀。湯池裡泡著的我們四姐妹，不也各自演繹著自己的故事？

時光匆匆，很快兩個小時就到了，溫泉水滑洗凝脂的情味，還在胸臆間竄著。交還置物櫃的鑰匙後，泡湯之行便作結束，但我知，姐妹們的手足情，因這四十度泉溫的浸泡，依然維持著鮮美。

2013/03/23福報旅遊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