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
父親的故鄉,就是我的家鄉,雖然我在台北出生,也在台北長大。我的故鄉位在屏東縣恆春半島,是台灣人票選第一名的旅遊聖地。過了枋寮、楓港就進入恆春半島,鄭怡的那首〈月琴〉跟陳達的〈思想起〉,隱約地從耳畔傳來。
恆春半島從海口算起,有整排木麻黃迎接,一直到最南端的鵝鑾鼻,沿途都是美麗的景緻。台灣雖然小巧,它仍是個寶島,很多風景優美的地方都值得一一去探訪。八月底,我和高雄的一位朋友前往,並在當地租車,去了海洋生物館、墾丁、鵝鑾鼻、貓鼻頭、風吹沙、滿州出火口等,來一趟南台灣之旅。回到台北之後,與朋友通電話,才知道正在上演的電影《海角七號》是在故鄉拍攝。禁不住朋友一再的勸誘,抽空時,我也去看了《海角七號》。
《海角七號》賣座了,撫慰經濟不景氣的台灣,安撫了小老百姓也能出頭天的小品電影,並將恆春半島的觀光業,衝到最高點。從阿嘉的家,到與友子相擁的海邊,至阿嘉送信到60年前同名友子奶奶的家,都有遊客逐一去探訪。尤其是友子奶奶的家,位在我的老家附近,那是以前鄉長的房子,父親和他的兒子是同學。父親說早年這房子曾為旅館,奶奶家因地方太小,每次回鄉掃墓的親戚太多,家裡不夠住,所以他跟母親曾去住過那房子,但現在主人不知道是否還是同一家族所有,就不得而知了。
友子奶奶的家昨天10月10日因台灣放三天假的關係,免費開放參觀三天,因此將平常人煙極少的滿州鄉擠得水洩不通,連流動攤販都來湊熱鬧。又及前天父母親去五叔家,回來後,我聽父親說,五叔天天將《海角七號》的剪報,大小消息全收集起來,凡有關《海角七號》的新聞,幾乎成了台灣人的全民運動。
《海角七號》紅了,原本只求回收成本就好的影片,竟然創下十年來賣座電影,超過《色戒》,累積到現在已經賣出3.6億元上下,現在正要挑戰《鐵達尼號》,連同男主角范逸臣跟原本一直沒人氣的田中千繪及所有配角全部爆紅,通告接到明年底。一部又哭又笑,把人的搞七葷八素,值得推薦的電影,已被許多地區買走。香港11月上映,南韓、新加坡、北美也都將上演。E.E如果對岸上映,你一定要去看,看看我的故鄉,一個美得令人屏息的半島,隨著范逸臣唱的〈無樂不作〉、〈南國之境〉、〈男孩看見野玫瑰〉到那個叫大大的小女生唱:「我愛你愛到死,如果你劈腿,就去死一死。」你一定會大聲狂笑,笑得掉出淚水。但求原音重現,配上當地的字幕就好,不然原味盡失,會失去放映的意義。
E.E你可知道《海角七號》那個老太太的背影,幾乎是我奶奶的翻版,電影將鏡頭拉近時,我的心揪著,眼淚拼命往下流。我的奶奶應該有排灣族山地人的血統,因為她眼睛很大,輪廓很深,雖然爺爺是漢人﹙從福建漳州到台南再搬到恆春﹚,因此家族的人眼睛都很大,我卻沒遺傳到。我的眼睛長得像母親,但輪廓完全是父親的翻版﹙不過,爸爸又長得像爺爺﹚。奶奶一生長髮,年紀大時,頭髮稀疏,我喜歡看她梳頭髮的樣子,黑白相間,流洩下來,到現在這麼多年了,都還記得她當時的模樣。我對爺爺印象很少,因為他在我六歲時就過世了。
E.E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們家族老一輩的親戚,除了我母親跟五嬸(北部人)和第三代之外,大家都吃過檳榔。檳榔聞起來味道很香,但吃起來滿口鮮血很嚇人,也不好吃,還會得結石病及口腔癌。但我喜歡看奶奶用荖葉包白灰再加上檳榔整個包起來的模樣,那熟稔的姿勢,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還有奶奶晚年時因為鼻子不通,偶爾會抽一兩根煙(這是什麼邏輯我不懂),讓鼻子暢通;另外她喜歡喝養樂多,因此在她86歲去世之後,每次上墳掃墓時,總不忘擺上這三樣東西祭祀。
記得小時候,奶奶家房子未拆掉重建前,是一間很小的房舍,正廳祖先牌位的後方,隔一道牆,一張木床就在那裡,另兩張木床是在廚房旁邊,隔成上、下舖,一不小心就會撞到屋頂,頭殼瘀青一塊。每到四月清明掃墓,一家30口人,全擠在三張木板床上,打麻將的挑燈夜戰,做媽媽的哄小孩,大家輪番睡覺,吵來吵去十分熱鬧。
奶奶廚藝很好,因為早年家裡開食堂,專門賣給日本兵吃的關係。但其它台灣傳統小吃也難不倒她,做烏魚米粉湯、紅龜粿(紅豆、綠豆餡或細碎花生)、青草粿(菜脯加蝦皮等)、蒸蘿蔔糕、其中糯米腸更是我們全家大小最愛吃的小點,裡面有外面買不到的好料(蝦皮、油蔥酥、花生等)。記得以前奶奶在我們這群小蘿蔔頭到達之前,就會在竹簍子裝上很多罐零食(涼煙薄荷糖、圓圓像彈珠一樣的彩色糖柑、落花生等),用繩子或布條吊起來掛在木樑上,等要吃時,才將它卸下來。我常想偷襲,但因太矮,跳著、跳著老勾不到竹簍,最後總是很洩氣的坐在床上,向大人求救。
E.E,希望有一天你能來我的故鄉,也許恆春半島比不上江南、西藏、蒙古、雲南、四川等地方,但恆春半島絕對值得你來探訪。一般來說,台灣人都很好客,尤其是南部人,就像我的朋友一到恆春滿州,雖然不認識我大伯父母,但還是前往去拜訪他們。台灣人有很深、很濃的人情味,這是在國外或其它地方很少見到的事情。
還有E.E,恆春半島出產洋蔥與瓊麻和港口茶,雖然平常我不喜歡吃洋蔥,但恆春產的洋蔥餅西點很好吃,再配上熟茶港口茶,好滋味在心頭,這兩樣是著名的伴手禮,你一定要嚐一嚐,就像《海角七號》那個被遣返的日籍老師寫的七封離別情書其中一封,他要友子一定要記得嚐一口友子父親捕烏魚的辛酸,因為他把相思寄託在一條魚肚裡……。然後,終其一生,都要幸福,一定幸福。
一千萬祝福
紫鵑 2008/10/12
註:烏魚是隨季節遷移,在每年十二月時,都會回到溫暖的南台灣海域過冬的一種的魚類。我的父親每到這個季節,都要母親上菜市場買回來煮烏魚米粉湯。烏魚最好吃的地方是魚肚。
[檳榔盒]
祖先的魂魄
隔著東牆玻璃門廊
流動著疲倦
斑駁白灰蜷在葉子深淵
檳榔也蘊育成纖維
一只龍角散盒子決定了心跳
霜降才剛剛開始
風把海浪捲起來
冷雲推開了窗
等著打開盒蓋瘦削的手
卻在近夜和小燈碰觸
又忙著與黑夜 拉 下 夕陽
妳縱容的一串淚珠
數十年後化為柔軟的歷史
檳榔盒裝滿黑白的風霜
註:記憶中,奶奶有一只咳嗽時買的龍角散盒子,當做隨身攜帶的檳榔盒,她吃那種裹著白灰包葉的檳榔;她一生長髮及腰,晚年鬈起髮髻,黑白相間煞是好看。
11/01/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