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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vil's Sonata
2005/09/25 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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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坐在書房內,兩眼注視琴架上攤平的譜﹔他猶豫是否該按譜演奏。

琴譜上的旋律,他不熟悉。曲名「魔鬼的舞蹈」,以小提琴奏鳴曲的形式呈現。

凱自少年起算,已經學了三十多年琴,可他從未聽過這首奏鳴曲。在一場古物義賣會上,凱的好友梅以二十萬歐元標下這本陳舊破爛的手抄樂譜。

他謔嘲興高采烈抱著樂譜的朋友:「梅,你可能花大錢買了本膺品!」

梅攤著雙臂回答凱:「若這本東西是假貨,那我只有當作是出錢賑濟難民;也沒甚麼不好。」畢竟,那回拍賣會頂著一個賑饑救災的大帽子。

樂譜扉頁署著譜曲人的名:尼可羅.帕格尼尼 ( Nicolo Pagnini )。十九世紀初葉,帕格尼尼已名滿歐陸;他有著連著名樂手也難以企及的驚人技巧。驚世駭俗的琴藝讓帕格尼尼名利兼收,當然也因此惹來許多流言蜚語:「帕格尼尼的琴藝是他用靈魂和魔鬼換來的!

凱不信這種鬼話,「靈魂交易」的浮士德式講法,是無神論者兼材料學家的凱當然無法接受的說辭。兩周以前,凱必對靈魂交易說哧之以鼻;現在就不一定了。

扉頁署名下有行凌亂的拉丁文。凱的眼光就停在那:

我的痛苦與孤獨,只有賜予這一切的全能的它才知道。我的靈魂正燃燒著…

「這句話或許和梅的事有關。」凱直覺如此,可是苦無証據。他決定做次試驗。

站起,啟動腦波接受器、感觀轉換程式,然後對各光熱分析儀以及程式作參數微調。準備完畢,凱步出書房。

實驗開始前,他需要來杯酒舒緩情緒。

走到酒櫃取瓶紅酒;凱的妻子珍妮正在廚房料理餐點。結婚二十多年,珍妮的手藝依舊笨拙。望著珍妮手忙足亂料理的背影,凱心生暖意,開瓶斟兩杯酒。

「珍,我愛妳。」凱說:「今天的妳看來特別迷人。」遞出酒杯。

珍不回頭繼續剝洗蔬菜,笑了起來:「神經!結婚十多年沒聽你說過幾次這樣的甜言密語。」

凱笑著不答。

「凱,心裡好過些麼?你關在書房裏幾天,我很擔心。」珍放下蒿苣接過酒杯,輕啜一口:「現在看見你笑,我終於能鬆口氣。」

凱笑吻珍的額頭:「我好多了。對梅的死,我釋懷不少…」

「梅不是還沒完全腦死?」珍說。

「是。不過他也跟全腦死差不多,」凱放下酒杯,續說:「梅的大腦還有活動,可是中腦、橋腦、小腦部份萎縮;若非我們用上ND-187腦組織修護液,幾乎要損及延腦。」

珍妮回吻凱,微笑說:「願主賜福梅與他愛的人…甜心,再給我半個小時,嗯,七點整讓你吃頓大餐。」

凱苦笑說:「我很期待。」

「珍…」想起甚麼,正要轉身離開的凱忽然喊了一聲。

「嗯?」珍妮揚眉回應。

「沒…沒甚麼。小心點,別燙著了。」凱本來打算將待會進行實驗的事告訴珍妮,話臨口時卻不知怎麼說,只好隨意叮嚀兩句。

珍妮笑著:「傻瓜,眼神別這樣憂鬱,晚餐時我想見到容光煥發的你。」

 

 

凱回到書房,關緊房門。他輕鬆些,不再焦躁。

他只要再做個前置作業,就能開始實驗──探索這曲「魔鬼的舞蹈」對演奏者大腦的影響。

前置作業很簡單,量測血壓、心跳、腦壓、血液內藥物狀況,然後對著監視錄音設備述說實驗目的、方法及原由。

「第一號實驗──現在時間18時28分,」凱對著監視器說話:「凱麥斯威爾,2028年5月2日報告。生理狀況良好,血液內酒精值在不生幻視的合理範圍內。」

「實驗目的──測量與記錄帕格尼尼E小調奏鳴曲『魔鬼的舞蹈』對大腦視、聽雙重感觀的影響。使用樂器為薩克森史瓦茲1970製小提琴、儀器是超腦工業2027年製T3腦波儀。」

深吸口氣,凱把T3的感測臂架到額頭前,好讓感測臂接收到完整的腦波。

 

凱年輕時迷上了中醫、氣功和密宗。因而「頭部穴道能散發出腦波」就是凱剛踏進研究領域時探討的主題之一。

凱一開始深信人與生俱來的「氣」,能夠從穴道中源源發出,形成一圈包裹人體的能量場。這圈能量場有各種頻率的電磁波。傳說密宗的得道高僧可以用肉眼見到人的「氣」,並用「氣」的顏色判斷人的健康;而修真練氣的道士能用氣幫人檢測疾病。

凱依據這些傳說開始了他的研究。凱和生醫領域的學者共同研發了一種「仿神經感測纖維」;仿神經感測纖維能快速接受極微小能量並且在極短時間內傳遞出電子訊號。

凱的研究團隊將仿神經感測和電腦軟硬體技術結合後,將人體穴道散出的氣一一轉成深具醫療用途的圖譜──並且由此繪製了人體氣場圖。當然,他也因而得知氣的本質:「生物的氣為生命運作時各種分子作用(鍵結或斷鍵)時產生的電磁場。當生命持續運作時,則生物體周邊會有相應的氣場產生。一個生氣勃勃的生物,氣場相對強大;衰落的生物則氣場衰落;生命停止的生物,便只剩下生物體內各種微生物運作產生的弱氣場。」凱在他那篇震撼全球的論文「氣,一種生命的能量與本質」裡作了如此結論。

凱的研究,促成了2015年以降的全球氣功研究風潮。全球醫療研究團隊利用仿神經感測技術,將氣功層層神秘面紗剝下,終讓這門古老文化的遺產有完整的科學驗證支持。

 

凱之後被「超腦」集團挖角,轉投身腦科學領域,進一步將仿神經感測發揮成可解讀腦波的技術。他的研究團隊,先作了這樣的假設:

1.人的大腦在思考時,會不斷地活化腦神經元細胞核中的活化轉錄因子──CREB蛋白質(cAMP regulatory element-binding protein)CREB有助於活化基因,然後製造「神經突觸強化蛋白質(或簡稱記憶蛋白質)」。之後記憶蛋白質會接在大腦皮質某處,形成長期記憶。記憶蛋白質與製造它的神經元突觸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2.一種感官刺激,比如說聽覺訊號,會產生一種記憶蛋白質。記憶蛋白質在腦皮質下生成以及結合腦組織的位置不同。比如聽覺和視覺訊號的儲存位置並非在同一塊區域。有藉於此,我們可以藉著量測腦中生成記憶蛋白質時局部能量的改變來判斷思考或記憶時到底動用腦子的哪些區域;反推回去──當我們知道大腦活動的區域,也就能判讀思考或記憶的資訊是甚麼樣的感官刺激。

3.已知不同感官刺激會生成不同結構的記憶蛋白質(比如聽記憶蛋白和視記憶蛋白的結構不同),當我們對受測者實施一個外加磁場,外加磁場的頻率若達某個分子鍵的共振頻率,則分子鍵上的電子自旋方向也跟著改變,分子鍵產生的磁場跟著發生變化。測量這些變化可以判斷蛋白質分子的結構。

4.給定大腦一個固定座標軸,則可發現每個記憶蛋白質發生鍵結的絕對位置與向量有所不同。

我們可藉由判斷上述兩種訊息:記憶蛋白質的結構、鍵結位置與方向,來判斷感測子接受的腦波訊號是甚麼樣的視聽記憶。藉著大量的腦波數據,我們就有足夠的訊息重組受測者思索些甚麼。

 

經由日以繼夜的實驗以及資料累積,凱的團隊終於在2026年完成第一台能將腦波訊號轉譯成視聽信號的腦波儀T1。而受試者「大腦」運作散發出的能量,由仿神經感測纖維組織的受器轉成數位訊號,再經電腦軟體重塑,就能恢復成影像和聲音,重建出受試者的「所見所聞」!

腦波儀是最先進的腦造影技術及設施,能將人的注意力、情緒、記憶及閱讀等活動的腦神經生理及生化過程視覺化的技術,此技術利用腦造影技術去探討心智活動在腦中的即時反應,並以高解析度的影像處理,將腦部活動以視音訊形式呈現,而非如傳統催眠過程藉由受測者的語言及文字表達個人經驗或情緒,好處是資料原始而且未經修正。

腦波儀中最重要的部分,除了磁放射元件外,就非「仿神經感測纖維」組織的受器莫屬。感測臂是以超導量子干涉元件(Superconducting Quantum Interference Device, 簡稱SQUID)作成的磁通偵測器,SQUID獨特的磁通與電壓的週期特性,使其成為目前所知最敏感的偵測器,並廣泛應用於精密測量,成為微弱物理量如磁場、電流及電感等測量上最靈敏的感測元件。現在將SQUID應用於腦波儀中,可立即顯示生物的腦磁圖像,做為精神、心理疾病治療研究及犯罪調查等輔助工具──醫生不再需要靠猜測的方式來了解病人狀況了。

SQUID是由兩個約瑟芬元件(Josephson Junctions)以並聯方式組成,而約瑟芬元件是由兩邊是超導體中間夾著絕緣層所組成的超導元件,當絕緣層的厚度薄到幾埃厚度的時候,則超導電子對(Cooper Pair)可由一邊的超導體穿到另一邊的超導體,因而可以感測到十分微小的能量變化。

不過T1腦波儀尚有其限制,由於人腦磁波的訊號相當微弱,數量級約10-12~10-13ft,因此需在電磁屏蔽屋進行腦磁波測量,以隔絕外界電磁干擾,屏蔽屋是由高導磁率及高導電率的材料構建而成,並附有磁場補償設備,能更有效降低外面磁場雜訊的干擾。

 

凱和梅就是因超腦的計畫認識。

梅是腦神經學家。兩人並且因為同樣擅長小提琴而結為莫逆之交。

日前「超腦」完成了第三型腦波儀──T3,超腦的股票價值在全球金融市場狂飆;專家甚至大膽預測:超腦集團的突破將如同上世紀的微軟般,給人類帶來無與倫比的影響。

T3功能強大,除了更進一步加強儀器抗雜訊的能力,可以更方便的在任何環境操作於即時的精神、心理疾病的治療及教育、犯罪調查和情報監測。此外,它甚至還能結合腦外科的電療技術,協助失憶症病人回復逐漸流失的記憶。

凱一度懷疑梅出事,是超腦集團的利益衝突團體甚至是政府下的毒手。

這想法他沒多久就推翻了──因為如果對手要殺超腦的精英研究員,首要下手對象應該是自己而不是梅。

凱消化掉眾多理由,依舊不得半分頭緒。

他最後從梅的大腦裡得到了蛛絲馬跡…

 

 

凱注視著監視器下的兩個螢幕,右螢幕清楚地顯示監視器拍攝的自己──花白的棕色頭髮,表情嚴肅得略顯僵硬的四十來歲男子;左螢幕則顯示自己眼中所見影像。

感覺有點詭異。」擴音器發出人工合成聲音──凱內心的呼喊。他不需開口,腦部語言記憶區交互反應時,釋出的微量腦波,已是足夠讓T3讀取並代發聲。

關閉擴音器。凱接下來要錄音;雖然錄音不很必要,可是他隱約感到待會的實驗多少有些風險──他或許會和梅一樣「看到」煉獄般可怖的景象──所以凱下意識以為起碼得錄下遺言。

 

「梅華格納先生,我的摯友,在2028年4月17日被『超腦』同僚發現昏迷在他的研究室內。」

凱沈穩地說著:「經過長達十天搶救,梅依舊迴天乏術。逼不得以,我們對梅使用ND187;ND187效用在維持延腦自律神經元的的運作,卻有些副作用。我們阻止了梅主腦幹萎縮。

醫院找不到梅突然昏迷的原因,檢警方面也提不出梅被人謀害的証據。

我認識的梅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從事環境刺激對腦生理現象的影響研究──冷僻且無害,我大膽地否決有人加害他的可能性。」

 

「梅昏迷的現場稱得上『有問題』的,只有那本據說是帕格尼尼親筆撰寫的『魔鬼的舞蹈』奏鳴曲…我認為是這本樂譜害死他──理由就在梅的大腦記憶裡…」

 

凱回憶起從梅大腦作用還原成的影片,不禁停止言語:凱對那日所見充滿恐懼。

為使實驗步驟順利進行,凱必須壓制恐懼。

唯一有用的方法是不去多想,可愈告訴自己別多想,那個景象偏偏就會從腦海裏尋隙鑽出,並持續侵蝕他的勇氣。

T3左螢幕本來穩穩放映著從凱腦波還原出的影像;凱正盯著天花板看,可是突然間左螢幕開始穿插著梅雙眼緊閉的臉、醫院病房以及燃著火焰的乾燥沙漠──火焰正中有條妖嬈舞動的人影。

 

沈靜片刻,左螢幕穿插的景像慢慢淡去,恢復成原來穩定的天花板景緻──凱的意志與勇氣終於戰勝了恐懼感。凱開口說:

義賣會當日,在一連串囉嗦的主辦單位與來賓致辭結束後,拍賣才展開。頭七件是上個世紀英國溫莎公爵的收藏:兩把大食皇室古董刀,四只中國明代青花瓷和一組親王在世時使用的馬具。

第八、九件引發我及梅的興趣──小提琴巨匠海飛茲生前用過的小提琴和帕格尼尼遺作『魔鬼的舞蹈』小提琴奏鳴曲譜。

海飛茲的琴被一名材大氣粗的財閥總裁以三佰萬歐元標去,我與梅為此氣一整晚。

接下來那本『魔鬼的舞蹈』,除了我、梅和少數樂界人仕,沒多少人有興緻。

主持人捧著手稿將譜的來龍去脈作個交待:

『帕格尼尼,十九世紀的小提琴之王,鋼琴名家李斯特的偶像,擁有鬼神般炫麗的演奏技巧…如各位熟知的廿四首隨想曲,就是他十六歲時寫出的作品。…有人懷疑帕格尼尼無與倫比的琴藝是出賣靈魂得來。事實上不儘然,他每日練十個鐘頭的琴,才有如此傲人的技藝。…這本「魔鬼的舞蹈」傳聞是帕格尼尼死前兩年寫得。他的晚年不順遂,經濟窘迫並沈迷賭博。許多人以為他再也拿不起琴、也再無法創作…精神飽受折磨的帕格尼尼,終究寫下這首奏鳴曲。譜本中字跡經專家辨視確認為帕格尼尼的真跡,扉頁Nicolo Pagnini下有一句話,被此譜前後十數名持有者認為是帕格尼尼所下的詛咒:「我的痛苦與孤獨,只有賜予這一切的全能的它才知道。我的靈魂正燃燒著。」事實上,持有本樂譜的先生們只有兩名發生精神分裂及一名死於肺癌,其餘均屬壽終…

因為這段說明,讓梅少了許多競標者。一名頑固的梵蒂崗老神父似和梅卯上了,不斷地舉牌喊價,讓梅多花起始價的五倍。」

 

「看到梅興奮地拿著琴譜,我忍不住想澆他冷水:『膺品』我告訴他。梅竟然說如果是假貨就當作慈善事業──真是慷慨過頭了。

我又不經心地一問:『他們說這本樂譜被下詛咒;它的主人中有人發神經病,怕不怕?』

梅突然神情凝重地說:『怕──可是我想自己試試是否真有詛咒這回事…嘿,你以為帕格尼尼出賣靈魂一事是空穴來風麼?』

我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梅伸手用力拍我肩頭:『拜託!』他說:『鬼扯淡你也當真?』

放鬆心情,我跟他一同笑起來;當然也沒把這些對話放在心上。」

 

「兩週前我接到公司同仁傳來的厄耗:『梅昏迷不醒!正急救中!…他現在已經送超腦世紀醫院!你最好過來看看!』我帶珍趕往醫院。梅的妻女在急診室外相擁痛哭,珍上前安慰,也哭了。

我詢問在場同僚,梅到底發生甚麼事;同事們回答:『我們當時正在會議室開會。一開始似乎聽到梅的研究室傳出音樂,大約四到五分鐘,梅那邊突然碰地一聲──我們幾個過去看,結果就是這樣了…』」

 

「院方、檢方的資訊大至如我一開始的記錄。為使梅不會全腦死,我們必須使用ND-187。或許結果是梅醒過來,腦變得不正常,那也沒辦法了。

三天前,我到醫院探視,主治醫師告訴我:『華格納博士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我想如果他的家人朋友能在病房裡持續地陪他說話,說不定他那一天就醒過來了!』」

 

「為深入了解病情,我要了份梅的腦斷層掃描及腦波圖。一連串詭異的事就此展開:斷層掃描和腦波圖顯示梅的大腦還有活動,簡直就像個清醒的人!他並沒昏厥。那麼他為何像腦死的植物人般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

這引起我的好奇。

身為梅的摯友,我有義務把一切搞清楚,就算救不醒梅,也算對他有了交待。於是我帶了幾名研究員在醫院以T3錄下梅24小時腦波活動。然後把這份記錄帶回研究室分析。」

 

「我們發現梅的腦波呈現出周期變化趨勢,約三小時循環一次。我們截取其中一次循環,濾掉雜訊、轉製成影片。錄成後我因公事先行離開。

再過半天,研究員以行動電話通知我:『老大,華格納博士的大腦影像充滿魔幻意味──他正作著白日夢呢!』

我有點失望,以為有突破性發現:『好,我回去看過再作結論!』我告訴研究員。」

 

「凌晨回到研究室,屬下都下班了,剰我一人。

我找出梅的腦波復原影片播放。

首先,螢幕出現梅的研究室,T3扁平的左螢幕展現在畫面上,梅說:『試吧!』。左螢幕上忽然出現我的臉和義賣會場,擴音器發出話聲:『他們說這本樂譜被下詛咒;它的主人中有人發神經病,怕不怕?』這是我在義賣會晚上對梅說的話。

接著左螢幕畫面換回研究室內,梅打開琴箱,取出小提琴和弓;梅以松脂摩擦弓絲,滋滋聲響格外刺耳。

梅擺好那本魔鬼的舞蹈,翻開首面,目光投在那行號稱詛咒的句子上,接著視線慢慢往五線譜方向移動。

之後梅將琴架在鎖骨上,畫面上能看到梅的左手搭著琴頸,指尖按絃,右手抓取的弓輕輕靠著第三絃。梅默默倒數讀秒:『三,二,一…』然後一輪高亢優美的琴音綻放出來。」

 

記錄到此,凱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心跳也加快許多。他馬上就要敘述那段令他心生畏懼的視覺旅程。為此,他暫停片刻,並思索怎樣才能條理分明地將見聞敘述出來。

 

「帕格尼尼的『魔鬼的舞蹈』果然是壓軸之作,」凱選擇從音樂開始側切主題:「首段雖然是慢板行進,不見得容易演奏。往往這樣的:一段約20秒的行進,出現顫音、圓滑音、啞音、跳弓等等提琴技巧。單一技巧沒甚麼了不起,可是五、六種技巧夾雜在一段短短的旋律中就難度極高。我想,即使海飛茲重生,遇到這樣的樂譜,也得勤加習練才能演奏得精準。

正因旋律奇難,梅在開始的一分鐘內頻頻按錯音;第三分鐘後,慢板接近尾聲,梅的演奏漸入佳境,這才減少錯誤。」

 

「慢板終結,接下來是快板。快板是撰曲人帕格尼尼的拿手好戲。除前述技巧,還有多處升降音、變音以及快速地把位連換。讓我大為驚奇的是梅再沒有絲毫錯誤發生。我相信這時的梅一定十分專注。

我享受並陶醉在琴音中,一時忽略畫面右下角標注的影片時間。」

 

「第六分鐘起,螢幕畫面出現輕微的扭曲,聲音也開始模糊﹔我本以為或許是影像轉譯過程發生電磁波干擾,又或者是我研究室周邊正有人使用通信設備——我馬上發現這是錯誤的想法。因為影像的扭曲及音樂的模糊化愈來愈嚴重,並一直持續下去。

第十五分鐘後影像變暗,宏亮的主題音樂成為模糊鬱悶的背景音。

陰暗的畫面正中忽然出現一粒亮點。亮點緩緩地擴大,顏色如同烈火。那情景就像是攝影師朝著目標物前進拍攝﹔可以這麼說──梅正在前進。

梅正朝著一個火紅的未知物前進。

『太詭異了!梅本來好好地演奏著,怎麼突然置身在研究室外不知名的空間?』

意識到這點,我暫停影片播放。」

 

凱發覺自己說話的嘴又開始顫抖,他的恐懼再次蔓延開來。

「我倒帶重看,回到第六分鐘影像開始扭曲那裡。此時,我十分確定畫面扭曲與音樂的模糊並非外界干擾,而是梅大腦的問題。看到馬錶時間標著6分3秒,我馬上流了一身冷汗、兩腳發軟…我憶起就在醫院急診室外,超腦同事對我說的話:『一開始,似乎聽到梅的研究室傳出音樂,大約四到五分鐘,梅那邊突然碰地一聲…』

六分鐘以後,梅該被送往醫院急救,可是他的大腦視覺影像,卻告訴我:梅仍繼續演奏曲子!並持續到他進入那片詭異的沙漠。」

深呼吸,凱壓低聲音:「雖然害怕,我繼續看下去;約快板到中板間,我發現另一件怪事:梅在倒地以後,也就是第六分鐘後,沒法演奏下去了吧?可是他大腦裡頭一直回蕩著的魔鬼的舞蹈卻沒停下來!我這幾天拿著樂譜對照過梅『演奏』出的旋律,竟然是幾乎吻合──梅在領到樂譜後從來沒有練習過這本樂譜,如果說復原出來的樂曲純粹是他個人幻想,他又怎麼記得住這麼繁複的曲子?這點十分奇怪。

我繼續看下去。

梅的腦波每三小時重覆一次,影片也足足三小時,我想喚醒梅的關鍵就在這三小時影像中——尤其那火紅的亮點。所以我必須耐性子看完它。」

 

「又到梅朝亮點前進處。梅走著,一直走著。帕格尼尼『魔鬼的舞蹈』旋律已達模糊音的極限,非常難辨識了;而梅持續走近那亮點。」

 

「梅的四周開始有較佳的能見度,亮點也明晰地讓人看出輪廓──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梅前方約一、兩里內的陸地滿布裂縫,是片死寂乾漠。我注視右下角時間,並冀望它能走得快些。但在這片渺無邊際的死地裏,時間好像凝結了般。」

 

「時間2小時46分,低沈模糊的背景音,突然滲入怪異聲音。『突然』並非恰當的修飾詞;肆後我反覆檢查,發覺打從畫面扭曲起算,就一直存在這些怪異聲響,要到2小時46分它才強烈地讓我聽出來。關於聲音頻率的分析,我在後面說明;先說說梅走向那團火焰,他『看』到甚麼、還有,我『嗅』出甚麼。」

 

「愈來愈近火焰。與其說那東西是火焰,倒不如說是一名火紅晶螢、跳著妖媚舞蹈的女人。她十分美艷,梅當時一定看得入神,以至火焰外的東西都對不準焦距。這裏,怪異聲音忽大忽小此起彼伏,傳自火焰女妖的周圍。或許梅意識到怪聲來源,他轉看四周,見到透明的人形物體,為數極眾。

我肯定這些東西絕不是突然冒出的,它們一直在那,只是梅被火焰媚惑,所以沒能看出。那些東西都有同樣的目標──火焰女妖。它們發出的聲響像痛苦地哀鳴,也像孤獨者的嘆息,有時卻又像歡愉的低呼。」

 

「我非常害怕!梅的大腦怎會存放這般絕非人間該有的景?」

 

「時間2小時57分,我本來想放棄,可梅昏迷的真相尚未大白,這點促使我鼓起僅存的勇氣看完影片。

57分51秒時,我聞到一陣苦臭中混拌著血腥的焦味。梅這時投身火焰女妖的懷抱。火焰裏有張扭曲且不知名的臉,擴音器發出刺耳的尖呼聲﹔58分後直到結束,螢幕中充溢的火焰不住旋轉──我判斷轉動的該是梅,而非包圍著他的火焰。

在影片結束前那尖銳的呼聲和腥臭味也不斷加強。2小時59分2秒,影片中止,尖呼與臭味消逝無蹤。」

 

「影片的經過大抵如此。」凱沈默數秒,繼續未完的敘述:「我壓著恐懼,忍耐著因尖響引發的腦部和耳膜脹痛,翻遍研究室,想找出臭味來源。找不到任何燒焦物,對鏡檢視身體也沒分毫出血的傷口:腥臭味該是強烈的視覺震撼引起的腦迴饋效應。

之後倒帶分析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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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Funknight
2005/09/25 13:53
漏了兩句~

剛剛發覺文章的後面漏了兩句:

凱的書房突然「碰」地一聲悶響。

珍愣了一下,問:「凱,你還好吧?」眼睛看到掛鐘,剛好六點五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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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為本年度工研院科技創意大賽決審文章,評審委員張系國教授的評語如下:

這是一篇值得一讀再讀有高度想像力及創意的文章。由一篇魔鬼的舞蹈小提琴奏鳴曲而應證了咒語--擁有此樂曲者將死於非命的過程與情景。 描述細膩,劇情曲折,高潮起伏不定,頗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覺,緊扣讀者心弦。文中之想像力及原創意發揮淋漓盡緻,但只對科學實驗的目的及儀器簡單描述,並未對其科學原理或依據加以說明。若能加強其相關科學原理之描述必可增加其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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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篇是原稿,這篇魔鬼奏鳴曲是依照工研院的需求而寫的~~請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