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是父親在部隊的部屬，少年時受過教育，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他退伍後租了間店面開租書店兼賣文具、零食。

我們家兄弟姊妹見到他，都稱呼「張叔叔」。

我常常光顧張叔叔的租書店，坐在小板凳上看連環漫畫，陳定國的民間故事系列、《孟麗君》，錢夢龍的《西遊記》、《封神榜》，葉宏甲的四郎真平系列，從我不識字的幼稚園時代，一路伴陪到高中畢業。

去台北讀大學，寒暑假返家，總是再去張叔叔的店租漫畫看。這時，日本漫畫《好小子》、《怪醫秦博士》、《怪博士與機器娃娃》，已然以盜版之姿佔據全台漫畫市場，洶洶來勢沛然莫之能禦。

 

張叔叔是隻身一人隨軍來台灣的，退伍後曾想結婚，終於因種種因素而沒能娶妻成家。張叔叔終日守著他的租書店，從一頭黑髮的壯年到白髮蒼蒼的暮年。

他看著我們兄弟姊妹四人長大，看著我們結婚，看著我們生子。

 

1987年開放探親，張叔叔回故鄉看了一遍，回台後依舊過著儉樸的單身生活。

後來，張叔叔收掉租書店，住進榮民之家。

從小至大，我不曾聽過他談及大陸老家的一點一滴。

故鄉太遙遠，離家太悽苦，他把遙遠悽苦藏在內心深處，不願訴說。

………

董叔叔也是父親的老部屬，也是隻身一人隨軍來台。不過，胎裡素的他自幼篤信佛教，退伍後出家當了和尚。

父親退伍後，董叔叔還在部隊服役，休假時總來我們家探望老長官，見到父親還是稱「主任」。

我不曾見過比董叔叔更忠厚更善良的人。吶吶少言的他，臉上總是帶著和藹可親的微笑。

每次他來，總愛帶著二姊和我去附近的開元寺遊憩。面對佛像，他無比虔誠地五體投地禮佛。

有一回，開元寺正在興建新的寺殿，我們三人走樓梯上去登高望遠。而後，踩著鷹架竹梯下來，中途我們姊弟倆就懼高嚇得半死，一左一右緊緊抓抱著董叔叔的小臂，步履維艱地走下來，董叔叔咯咯地笑。

 

退伍後，出家的董叔叔在南投山裡一間禪寺修行。年逾七旬的父母親曾去南投探視他。

父母親帶回幾張董叔叔的照片，照片中的他，身著黑色僧袍，與世無爭不沾塵俗地呵呵笑。

………

張叔叔、董叔叔的故事，悲傷地紀錄了大時代老兵的遭遇。

他們的故事已逐漸被遺忘，隨風飄逝。

他們已然無聲地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