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智吃過早飯後就一個人到湖邊。其實他到別墅的第一天就想來，但是媽媽不准。

「等你爸來了讓他帶你去划船。」

可是等了一個星期爸爸都沒出現，今天早上，竟然連媽媽都不見了。因為沒看到停在車庫裡的車，曹智猜測媽媽應該開著車去買東西，就趁機會趕快偷跑出來。

從小曹智就喜歡水，但因為身體虛弱的關係，媽媽根本不准他學游泳，怕他受涼感冒。所以曹智永遠只能站在岸上看，看山的倒影，看樹的倒影，看自己的倒影。

「喂，你在做什麼？」

如鳥鳴般清脆的嗓音，曹智轉頭看到身邊站著一個全身濕漉漉的女孩，金色如波光般的頭髮上還掛著點點浮萍。

「你是誰？」曹智往後一縮。城裡的孩子不擅跟陌生人談話，他有點怕。

但女孩似乎並不在意，她坐下來把裸露的雙腳浸到湖水中，自在地撩撥長在淺灣的水草。

「我叫水仙，你是從城裡來的吧！」女孩看著曹智微笑。

「你怎麼知道？」

「味道。城裡來的人都有一股臭味。」女孩皺著鼻子用手搧了搧。

曹智舉起手自己聞了聞。「有嗎？我聞不出來。」

「自己當然聞不到，否則不是早就被自己給臭死了！」

曹智不服氣的說：「你也有味道，你也臭！」

「亂講，我才不臭，不信你聞！」

女孩湊上裸露的手臂，曹智聞到一股清涼，就像山谷裡的瀑布流泉。

「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女孩又問。

「我在等媽媽回來。」

「一個人不無聊嗎？」

「還好。」

「那跟我一起玩吧！」

「玩什麼？」

「玩水啊！」女孩踢腳濺起水花。

「不行，我媽不准我玩水。」

「為什麼？」

「她怕我生病。」

「哈！我每天都泡在水裡，你看，不是很好嗎？」

「可是．．．」

「唉呀！你試試看就知道了，跟我一起到湖裡來吧！」

噗通，女孩不由分說，拉著曹智的手就潛進水裡。

咕嚕咕嚕，曹智吃了好幾口水，雙手亂划雙腳亂蹬，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

「咳咳咳！」

「喂，你還好吧？」

曹智答不出話，只顧著把嘴裡鼻子裡的水嗆咳出來。

「沒想到你真的不會游泳。沒關係，我教你。」

曹智搖頭：「不，咳咳，我要回去，不玩了。」

「你害怕？」

「不是，我媽馬上就回來，她沒看到我一定會擔心。」

「好吧！」女孩無奈的說。

在女孩的幫助下，曹智好不容易才回到岸邊。

「你明天還會來嗎？」女孩問。

「不知道，如果我爸來了，我就會跟他一起過來划船。」

「如果你爸不來呢？」

「那．．．我媽不會准我一個人過來。」

「可你今天就一個人。」

「那是因為我媽不在。」

揮揮手，曹智跑回別墅，快速換掉渾身濕透的衣褲，還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一直等到下午一點媽媽才終於回來。

「媽。」

「小智，來吃漢堡。」

「哇喔！」

看曹智狼吞虎咽地把漢堡吃完，媽媽說：「小智，爸爸今天晚上會來。」

「真的？」

「嗯。」

「好棒！明天我要跟爸爸一起去划船。」

「好啊！」

「媽媽也一起去嘛！」

「明天再說吧！」

曹智見媽媽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不是很開心。但他管不了那麼多，只想著明天跟爸爸一起去湖邊玩，就又可以見到水仙了。

晚上，一直等到吃過晚飯爸爸都還沒到，媽媽要曹智先去刷牙睡覺。

「我要等爸爸。」

「爸爸來了我會叫你起床。」

可一整晚媽媽都沒有打擾曹智的睡眠，等他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衝到樓下，只見媽媽還穿著昨天穿的衣服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容憔悴，雙眼浮腫，似乎一整晚都沒睡。

「爸爸呢？」

「走了。」

媽媽抬起頭對曹智說：「小智，你喜歡媽媽還是爸爸？」

「我都喜歡。」

「如果一定要你選一個呢？」

「我不要選，我兩個都要！」

「小智。」

「我不管！我不選！」曹智生氣的大吼。

媽媽不知道，有一天他半夜睡醒，到廚房喝水的時候聽見爸爸跟媽媽吵架。

「跟她在一起我開心，我快樂，我愛她！」

「我才是你的老婆，還有小智，他是你唯一的兒子，你怎麼可以說不管就不管我們！」

「誰說我不管，每個月我不是都有拿錢回來，小智想要什麼就買什麼，也沒委曲了妳。」

「光是拿錢回來就行了嗎？小智還小，他要的是負責任的爸爸，而不是一個整天不見人影的土財主！」

「說我是土財主？要不是我這個土財主，你們能住豪宅？開名車？買名牌？」

隨及是粗重的腳步聲。

「你要去哪裡？又去找那個女人？」

「我去哪裡妳管不著！」

那個週末媽媽就帶曹智到別墅來了。

曹智知道媽媽剛才的問題意味什麼，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可是他真的不願意爸媽離婚，雖然他也明白自己根本無能為力。

曹智穿著睡衣衝出大門，一路往湖邊跑，不管媽媽在後面叫他。

到了湖邊卻沒看到水仙，曹智抱著膝蓋蹲下去埋頭痛哭。

「曹智，你為什麼要哭？」

抬起頭，只見水仙半身泡在湖水裡，好奇的看著他。

「我爸跟我媽要離婚。」

「喔。」

這時曹智聽見媽媽一路喊著：「小智，你在哪裡？」一路過來。

「是誰在找你？」

「我媽。」

聲音越來越近，曹智著急的對水仙說：「妳知不知道哪裡可以躲人？」

「為什麼要躲？」

「我現在不想見我媽媽。」

水仙伸手拖住曹智的手臂：「來湖裡，潛進水裡她一定找不到你。」

「但是我不會游泳。」

「不要怕，我有辦法。」

水仙噘起嘴對準曹智的鼻頭吹了口氣，曹智只覺得有一股水草特有的腥味撲面而來，然後一陣暈眩，隱約感到自己像是浮在半空中。

「曹智，把眼睛睜開。」

聽水仙的話把眼睛張開，一片碧綠映入瞳底，不知何時他已被水仙牽著潛進水中。仰頭上看，見到媽媽焦急的在湖邊徘徊，嘴巴一張一閤想來是在喊著找曹智。

「媽媽．．．」

張開嘴，話語變成氣泡，咕嘟咕嘟冒出湖面，破碎之後散入空氣。

水仙微笑看著他，曹智在心裡發問：「我可以在湖裡待多久？」

「待到你不想待為止。」

曹智又看了一眼岸上慌張失措的媽媽。

「那就再等一會吧！也許這樣，爸爸就會來找我，等到媽媽跟爸爸不再吵架，也不離婚以後我再回去，然後我們一家人就可以跟以前一樣聚在一起，開開心心，快快樂樂。」

「好，但是得在岸邊做個記號，免得時間久了忘記原來身體存在的位置，那你的魂就回不去了。」

沒過多久，警察來了，曹智的爸爸也來了，一群人忙忙亂亂的在湖邊四處搜索，卻沒有人發現就在湖邊草叢裡有一株新生的水仙，顫微微吐著香氣。它觀察著，等待著，悄聲呢喃無人知曉的話語：「爸爸，媽媽，我是小智，我在這裡，請你們不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