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班上有個阿美族的學生叫「羅小孝」,是個活潑但不太討人喜愛的小
孩。長的瘦瘦黑黑、身上髒髒的,尤其他的指甲就像做黑手似的,永遠塞滿
黑色的油漬,因此我跟他的第一句話通常是:「小孝,快去洗手」。
而為了他的手,我還在洗手台前花了十分鐘教他如何洗,
從開水龍頭、抹肥皂、搓手、沖洗、關水龍頭等等....
對了,千萬別以為老師時間真多還可以花個十分鐘單獨教導一個小孩,那
可是利用寶貴的放學後時間才能完成這項簡單的重大任務。
雖然千叮嚀萬囑咐希望他養成好的衛生習慣,讓同學對他的接受度能
高一點,但這個願望還沒達成前,我就先收到保健室的通知單。
「小孝,你的肚肚裡有蟯蟲了,看,這就是平常沒有常洗手的後果。所
以你要吃蟯蟲藥才行!不然到時候你的肚子裡的養分都被蟲蟲吃掉了,那你
就長不大、長不高了!」
「可是老師, 我沒錢買藥??」
「這不用買,保健室阿姨會拿藥給你吃,而且你今天回家後要將"家人投藥
單" 拿給表姐填,因為你感染了,所以你的家人也可能感染了,因此要一起吃
藥,知道嗎?」
小孝的家庭關係很複雜,他的養父將他寄養在小孝的表姐家,而小孝的
表姐是一個三十多歲且有一個年紀比小孝大一點的兒子的單親媽媽。她的兒
子,也就是小孝的外甥,就讀我們學校六年級,但小孝卻叫他「哥哥」。
由於親屬關係複雜,因此一開始小孝跟我說起與他一起居住的家人,常令我
搞不清楚狀況,如:
「老師,我今天要等哥哥放學一起回家,因為表姐今天會晚一點回家。」
他口中的「哥哥」跟「表姐」變成一種代號而非稱謂,常讓我搞不清楚誰大
誰小??
重點是小孝的養父並不是一個盡職的父親,他將小孝寄養在表姐家後鮮少
探視,可以說幾乎不聞不問,更別提小孝的生活費教育費了。缺少了金援的
小孝在表姐家並不受歡迎而且還常刻意被忽略。
雖然這些事我早已有聞,但總以為問題不大,直到小孝得了「蟯蟲」拿
了"家人投藥單”這事件的隔天,我看到這輩子第一次令我心痛的眼神。
放學後照例我又將小孝留下來閒聊兩句,並問問他一天的狀況....
「小孝,"家人投藥單"有沒有給表姐寫?」
「沒有,哥哥說他們連碰都不敢碰我,怕被我傳染,所以幹麻要寫? 還叫我離
他們遠一點。」小孝尷尬又生氣的揮動雙臂告訴我這些話。
我呆在那有兩秒鐘之久,我們誰也沒說話, 之後我提起嗓門說:
「誰叫你給哥哥看,我不是要你拿給表姐嗎? 為什麼自做主張? 」
我企圖提高音量以掩飾我心中的措愕及憤怒,沒想到小孝用挫敗的眼神告訴
我說:
「表姐根本從不看我的聯絡簿,他只看哥哥的,而哥哥再看我的..........」
我原本憤怒的情緒完全被擊垮了,無法相信這個社會竟然還有人會如此
被冷落、忽略,而且對象還只是個孩子?所謂的人情溫暖離小孝好遠好遠,
小孝就像一個被關在冰屋裡生活的透明人......
我生氣聽到小孝被如此的對待、我生氣小孝父母的不盡責、我生氣我的能力
為何如此有限,為何不能幫助他、給他更好的生活品質、我更生氣為什麼是
我看到了那雙受傷的眼睛?為什麼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