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八十四歲,頭髮花白,行動自如,講國語帶點鄉音的老伯伯,
先前給別的醫師看診,拿失眠的藥,
那天偶然來到了我的門診,
一聊起來,發現老伯不得了,
他說他寫詩,出過詩集,六本,邊說邊比了手勢,
「是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那種詩嗎?」我問。
「是白話詩!」老伯伯答。
「那就是新詩囉!」
「是啊,新詩。」
哇,我眼睛亮了起來,看診二十年,
要說遇到喜歡文學的病患,偶而會有,
要說喜歡新詩的,也還有幾位,
但要說有在寫新詩,而且還出詩集的,
那真的就只有老伯您了!
我告訴老伯,我也寫新詩,還得過時報文學獎,
老伯聽了只是點點頭,沒什麼表情反應,好像沒聽過這獎項的樣子,
我又問老伯,最喜歡哪一位詩人?
老伯馬上回答:「汪國真!」那真字,捲舌明確,簡潔鏗鏘,我忍不住咧嘴巴擠舌頭,學著唸了一下:汪國「真」!
沒聽過。我老實告訴老伯。
趕緊現場搜尋網路,原來是大陸的詩人,
寫的是白話詩,文意淺白,句末還押韻,
老伯說為了認識汪國真,他還去參加過世界詩人大會!
老伯是哈爾濱人,在四川念國小,因為中日戰爭已經爆發,
但雙親留在黑龍江,
高中時隨著師長來台灣,一個人,
讀軍校,當兵,在廣播公司上過班,也曾到跨國大廠RCA任職,
年輕時在教會認識了後來的太太,
退休以後,兩老同住,但感情疏離,太太一股腦投入教會事務,
各過各的,老伯每天早上都到附近的圖書館看書,寫詩,
中午在外頭吃自助餐,下午待在家裡,還是看書,寫詩,
日子平淡但穩定,
除了看精神科,身體都還好,行動自如,頭腦也還可以,
經濟上也不虞匱乏,
「很幸運了!」老伯說,
十幾年前回過大陸,但不喜歡那邊,
跟老伯聊了一會兒,外頭病患等得有些不耐煩,一直敲門,
只好結束會談,我要老伯下次帶著大作來給我看。
兩個月後,我已經忘了這件事,
老伯突然又出現在門診裡,
真的帶來了他出版的詩集,
我要老伯在書上簽名,
並向他活到老學到老,
而且還寫到老的精神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