卍字固定
◎沈政男

護理師跟我說：「有一位失智阿嬤在家裡愛看電視，但外籍看護不讓阿嬤看，因為看了以後阿嬤會更加躁動不安，晚上不睡覺。」

我問：「是什麼電視節目，這麼厲害？」護理師說是摔角。

我接著又問：「你知不知道阿嬤為什麼喜歡看摔角？」。

她搖搖頭。

「那什麼是卍字固定？」那個字唸「萬」。

又是搖搖頭。

「呵，難怪你被唬弄了！我看下周團隊讀書會我來講一下日本摔角好了，」我說。

照顧失智老人家，不能只懂什麼十大警訊、偷竊妄想、防走失手鍊或者十年長照，這些當然重要，但遠遠不夠，還要知道老人家的成長過程、念書求學、工作經歷、戀愛結婚、養兒育女，他們生命歷程的美麗與哀愁、榮光與懊悔，當然還有他們的興趣與嗜好。

「阿公阿嬤的興趣與嗜好？很簡單啊，就是看歌仔戲還有豬哥亮！」護理師說。

「拜託，那是初級班的知識，我們是標竿團隊，準備參加醫療品質獎，要知道得更多！」我說。

為什麼不少台灣阿公阿嬤，尤其是阿嬤喜歡看摔角？因為那是他們年輕時的娛樂嘛！要知道台灣在1960年代，一開始有電視那幾年，電視台經常播日本摔角節目，豬木與馬場等摔角明星那時風靡台灣大街小巷，很多人都愛看穿著小褲褲的他們，在擂台上把對手打得昏頭轉向，壓制在地的場面。

為什麼後來不播了？因為台日斷交，所有日本的東西都不能在台灣出現，不只摔角節目，連日本電影、日本歌曲，甚至日文書，都成了違禁品，不准公開出現。因此，喜歡看摔角的人，很簡單的日常嗜好橫遭截斷，有幾十年的時間沒有日本摔角可看。

一直到「閉路電視」，也就是錄影機在1980年代出現，台灣人才能到錄影帶店租摔角片來看。1980年代是豬哥亮的歌廳秀盛行的年代，但你去問當時的錄影帶店老闆，最受歡迎的出租片是什麼？

「豬哥亮！」

「不是！」

「摔角？」

「也不是！」

「那是什麼？」

「A片啊！」當然那時叫成人片，不叫A片。

扯遠了。我的意思是很多阿公阿嬤，那時正當中壯年，會租日本摔角錄影帶來看，因此也有不少人認識長州力、天龍、武藤敬司與虎面這些在豬木與馬場之後出現的摔角明星。

後來第四台出現，也有頻道專門播摔角，但因為片子老舊，經常重播，導致收視率不好，一些有線電視業者也不一定購買，使得日本摔角再次式微。電視上越來越看不到，台灣的摔角迷也越來越少，而阿公阿嬤們也老了，沒得看就算了。

「可是阿嬤為什麼喜歡看摔角，不是很暴力嗎？」

「你有沒有看過卍字固定？」

「沒有。」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要知道色情與暴力都是人的需求的一部分，文明教化讓我們把這些慾望昇華，用社會可以接受的方式來宣洩，而看影片就是其中一種方式。可惜的是，台灣社會在這些方面做得遠遠不夠，原本在1980年代，台灣有色情與暴力的娛樂文化，但後來不曉得被哪個笨蛋撲滅了，至今沒有建立滿足相關需求的消費體系。

又扯遠了。總之，阿嬤喜歡看人被打被揍，沒什麼好奇怪的，很多女性都喜歡看，更不用說阿公。至於看摔角片，失智阿嬤會不會因而血脈噴張，眼睛發亮，激動到影響睡眠？你去看看就知道。摔角片剛看很刺激，看得自己也跟著握拳踢腿，但習慣了以後就能心平氣和欣賞拳腳技術的力與美。摔角好看就在於許多招數宛如體操與特技那麼精彩，比如卍字固定，看豬木做出扭絞對手肢體如麻花的姿勢，總令人讚嘆。

我以前看過很多摔角影片，甚至現場看過豬木使出卍字固定，當然現在不看了，但日本摔角的大小事多少知道一些。老人家如果要聊摔角，找我就對了。

這是我照顧老人家的獨特之處，也是我的老年書寫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圖片來源：You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