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深夜講堂３６）
◎沈政男

醫學系六年級上學期（1992-1993），見習第二年開始，課程基本上跟大五差不多，同學們分小組，一科輪過一科，看看學長姐怎麼照顧病人，寫寫病歷，三不五時被教授狠電一番。

「病人chief complaint（主訴）是解瀝青狀黑便兩天，present illness（現在病史）是幾年前有胃潰瘍，做過胃鏡，曾服藥治療幾個禮拜，但疼痛解除後自行停藥，未再返診追蹤，近一個月又開始上腹痛，入院前兩天解黑便，頭暈目眩，差點昏倒，而被送到本院急診就醫……」我自信滿滿述說前一天仔細問病人、看病歷整理出來的病史資料，幾個同學一旁仔細聽著。見習上課都在病房討論室，幾坪大小密閉空間，冷氣強白燈亮，擺著十幾張單人連桌椅，前方立著一面大白板。

「這樣的報告得幾分，你知道嗎？」戴金邊眼鏡的中年教授聽完，隨即斥喝一聲：「零分！病人性別年齡沒講！」

我聽了嚇了一跳，一邊補上教授要的資料，一邊在心裡嘀咕：即使如此，也不至於零分吧！

腸胃內科的教授似乎都誨人不倦，一位七十好幾，已經退休的老教授還義務來幫醫學生上課，他長得仙風道骨，頭髮灰白稀疏，臉上不少老人斑，笑起來嘴巴咧得很大。上課前，總醫師要我們把病人歷來的肝功能數字寫在白板，密密麻麻，老教授會像解開古文字密碼一樣，從中推敲出病人病程、現在狀況，與將來預後，聽得我們一愣一愣的。

每周三早上是病房迴診時間，十點開始，巡完為止。瘦高的老教授穿著有些寬大的白袍，領著一臉嚴肅的金邊眼鏡中年教授，後頭跟著總醫師、住院醫師、實習醫師，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出病房，隊伍最後頭還有負責推病歷車的見習醫師。病人見教授帶著徒子徒孫進來，總是畢恭畢敬，再怎麼虛弱也要坐起身來，拜託大教授多多幫忙。巡房過程冗長，我不是無聊地倚在門口牆邊等著，就是偷覷年輕護士。

兩個月後期中考到來，平常不念書的我，開始熬夜準備考試，也就是讀共同筆記。每次考試，熬夜難受，都會發誓下次要早點念書，但每次考試一過又拋諸腦後。沒辦法，我對醫學實在沒有一點興趣，只想讀自己的書。

熬夜準備考試，有時眼皮重到睜不開，只好走出男二舍，到附近體育館後頭的籃球場抽菸，趕走瞌睡蟲後再回去念書。第二天摟著紫韻的時候，她總會皺起眉頭，抱怨我怎麼又抽菸了。

應付學校考試，我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提早交卷，一寫完題目也不檢查，馬上砰砰砰衝下教室階梯，交給前方的助教，然後掃視依舊埋頭苦幹的同學，一個人瀟灑離開教室。我厭倦了從小到大，為了多考三分兩分，寫完一遍又一遍檢查的強迫行為。

有時候搶不到第一，因為電吉他也喜歡提早交卷。電吉他很聰明，背筆記像飆吉他一樣快，我則是不理會成績，及格就好。

那次期中考結束後，我在宿舍睡了一下午，朦朧間電話響起，室友加菲貓喊我名字，我爬下床鋪梯子接起。是助教，要我第二天去找金邊眼鏡教授。放下電話，我感到困惑，到底什麼事啊？

第二天我要紫韻陪我，走進基礎醫學大樓，坐電梯到教授研究室。開門進去，教授一看到我，就把一張考卷遞過來，我看了一下，沒什麼問題啊？教授隨即要我看看背面，我翻過來才發現，竟然一整頁試題空白沒寫！教授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我不記得背面有試題啊？邊說心裡邊嘀咕：哪有人出雙面試題啊？糟了！教授會不會又要給我零分了？

教授沒有訓斥，只是要我坐下把空白試題寫完，然後告誡我，當醫生不能那麼粗心。

出了研究室，紫韻笑我那麼大一個人了，怎麼還會漏寫考卷？我說一定是前一晚熬夜熬到頭昏了。

又過了兩個月，寒假來臨，有同學提議舉辦旅行，在實習以前最後一次一起出遊。細節我沒注意，反正我跟紫韻玩自己的，都不參加。

寒假開始後某一天下午，紫韻突然過來男二舍找我，神色倉皇地說，同學到花蓮旅遊出事了！一位矮胖，手腳不甚俐落的僑生同學，跟大家在溪邊戲水時，不慎跌落水中，被湍急的水流沖走了。紫韻要我趕緊收拾行李，去一趟花蓮，因為旅遊主辦人班代紅樓夢，她的死黨，現在一定十分自責，應該去看看她。

出發的時候，突然接到電吉他的電話，他也沒去旅遊，也知道同學出事了，我說不然一起到花蓮去好了。

三個人在台北車站搭上往花蓮的火車，到了花蓮天色已暗，我們出了車站，叫了計程車直奔出事地點。是一個兩旁山壁陡峭的河谷，壁上掛著小心水深的警告標語，幾個同學還守在岸邊，看著救難人員沿著河邊上下搜尋。

紫韻遠遠瞥見紅樓夢，趕緊跑了過去，我與電吉他隨後跟上。紅樓夢一看到紫韻，馬上哭了出來，說自己害死了同學，紫韻趕緊安慰她。

當天晚上跟著來旅遊的同學到餐廳用餐，吃飽後大家回原本的旅館休息，但我們三人沒房間，剛好一出餐廳看到不遠招牌寫著旅社字樣，電吉他過去問了以後說一晚七百，很便宜，便訂了兩間。

一進旅社，電吉他將一把鑰匙交給我，自己提了行李要到另外一房，我趕緊叫住他，說我跟你一起睡！他聽了笑著搥我一拳，啐一句：「須要這樣嗎？」還要我晚上不要抱著他。

那旅社陰暗老舊，空氣中泛著濕霉味，一在床沿坐下，彈簧床依歪作響，像要塌掉。沒多久有人敲門，是櫃檯中年婦人，推開門跟我說，晚上如果需要輕鬆一下，她可以安排，成熟幼齒、俏麗美艷都有，我趕緊搖搖頭說不用了，謝謝。

第二天早上，紫韻說她想留下來陪紅樓夢，要我跟電吉他先回去。

回程的莒光號上，一路上氣氛有些沉悶，沒人開口說話。我想起溺水的同學，圓胖的臉蛋與Ｑ捲的頭髮，口音有濃濃香港腔，聲音粗嘎，他總是笑逐顏開，人緣很好。沒多久電吉他說想去抽根菸，起身往車廂前方走去。一會兒沒回來，我跟了過去，一推開車廂鐵門，就看見電吉他坐在未關的車門旁，叼根菸吞雲吐霧。我跟他要了一根，站在他旁邊抽了起來。

車門外碎石地面與電桿一直往後快速倒退，冷風一陣陣撲面吹來，我趕緊把夾克拉鍊拉高。

（圖片來源：http://tour-hualien.hl.gov.tw/Portal/Content.aspx?lang=0&p=005060001&area=5&id=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