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家訪，去看看失智阿公阿嬤，

第一家在鎮上，透天樓房店面開著牙科診所，後方是起居處，

阿嬤給我看了十幾年，從憂鬱焦慮看到失智，從輕度看到中重度，

如今走路有些蹣跚，日期節日分不清楚，自己睡第幾樓也搞混，

但一聽到醫生要來家裡，硬是要起來梳妝打扮，原本燙過微染紅的頭髮，

吹得蓬鬆豐滿，臉上薄施胭脂，八十好幾了，還看得出昔日的美人胚子，

阿嬤還認得出我，招呼我坐下，要孫媳婦，一位穿熱褲的長腿年輕媽媽，

拿飲料過來，小小兩兄妹一旁搶著電視卡通看，不怎麼理會客人，

接過一看，是小瓶鮮乳，養樂多牌，哇，這個好，

冰涼又營養，剛好今天早上我四點起床趕稿，又沒吃早餐，就不客氣了，

小美眉，不好意思，阿伯喝你一瓶鮮乳哦！

閒聊知道，阿嬤年輕時是牙科助理，幫忙阿公，如今一家三代都做牙科，

衣缽能夠傳承，四代同堂，照顧阿嬤應該沒什麼問題，

喝完牛乳馬上告辭，車子出了鎮上，在鄉間農用道路左彎右拐，

來到一戶圍牆圈住，有停車空地的人家，這類住宅格局在鎮裡相當常見，

原本的三合院拆掉以後，二十幾年前自蓋樓房，透天格局室內都比城市寬敞，

在鋁紗門外喊著，只有阿嬤在的樣子，她坐在客廳的一張藤椅上，

對我的問話有些雞同鴨講，過了一會兒媳婦才騎機車趕回來，

原來是在附近的羊乳工廠打工，外傭其實在家，在屋後不知忙什麼沒聽到，

媳婦招呼我坐下，手提一袋物品往茶几上一放，掏出一瓶溫熱的羊乳，

要我趁熱喝，我先關心照顧狀況，聽起來沒什麼問題的樣子，

聊了一會兒媳婦看我還沒喝，主動過來拿起瓶子，旋開瓶蓋，遞給我，

一副你給老娘喝下去的模樣！

開玩笑的，其實她說這羊乳非常新鮮濃郁，值得快喝，

呵，一入口，羊騷味很重呢！我很愛吃羊肉，但羊乳實在有點腥，

還好兩三口以後很快適應，一下子就喝光，

哇，一連喝了牛奶與羊乳，一定頭好壯壯！

第三家在鄰近市區，中度失智阿嬤與印尼外傭同住，

幾個月前過來，阿嬤鬱鬱寡歡，走路也不方便，如今拄著枴杖走得還好，

氣色也清朗許多，倒是外傭看起來有些疲憊，

一問才知，回教齋戒月已經開始，日間不能進食，

從半夜三點到傍晚六點都禁食，連喝水都不行，

「連喝水都不行？」外傭點點頭，

最後一家又回到鎮上周邊，也是農地改建的透天住宅，

對面是一大片荒廢果林，樹木蒼翠，但似乎無人管理，

一進門見到一位個頭不高，頭髮灰白，頗有氣質的阿嬤，

模樣面熟，但阿嬤說她從不出門，沒看過我，

原來阿嬤在家照顧重度失智阿公，返診拿藥都由女兒前來，母女輪廓神似，

我對阿嬤那句「從不出門」感到好奇，於是從頭問起，

我看診就是如此，十分之一時間看病患，十分之九看家屬，

因為家屬臉上就寫著照顧品質，

阿嬤說她是童養媳，兩歲多就被過繼到阿公家來，

兩家都是鎮裡人士，阿嬤的父親做著洋麻買賣的生意，開車南北奔波，

阿公的爸爸是隨車搬運工，兩家很熟，

阿嬤的父親，見阿公家沒有女兒，自己又有四、五個，

於是把阿嬤分給阿公家當童養媳，也就是長大後指定要嫁給阿公，

阿嬤過來以後，這邊的父母對她倒是還好，給她念書到小學畢業，

待遇跟其他孩子一樣，阿嬤畢業後在私菸工廠捲香菸，

也有到毛衣工廠打毛衣，收入算是不差，

重點來了，我問阿嬤，當童養媳嫁給阿公，你愛他嗎？

阿嬤不假思索馬上搖頭，還說了一件聽起來不可思議的事，

阿嬤說自從二十幾歲結婚，她跟阿公就沒有話說，

兩人要溝通就透過字條，寫在紙上，貼在廚房、臥室，彼此告知，

我問，幾十年都是如此嗎？

阿嬤點頭，

「哇，阿嬤，那你沒有愛過其他男人嗎？」我單刀直入，追問下去，

阿嬤不置可否，但眼神黯淡了兩秒鐘，

我馬上又問：「你的人生沒有遺憾嗎？」

我用國語講出遺憾兩個字，阿嬤聽得懂，

阿嬤想了兩秒鐘以後，決定述說，

她說，十幾、二十歲情竇初開，想起將來要嫁給阿公，就感到人生灰暗，

她完全不喜歡阿公，就因為被過繼，從此必須接受命運的安排，

阿嬤一邊在工廠工作，一邊到社區的夜校進修，很是用功，

就在她上夜校的時候，同校的一位男老師，比阿嬤大三歲，

無意間看見了阿嬤，非常喜歡，於是展開追求，寫了好多情書，

兩人出去約會散步好幾次，感情發展順利，

這時我插嘴：「伊有給汝牽手否？」

阿嬤說有啊！

我又追問：「有給汝親否？」

阿嬤這時有些防衛，回我一句：「你問那麼多要幹嘛，沒有啦！」

阿嬤接著又說，兩人交往期間，她代表夜校參加演講比賽，

還是那男老師幫忙寫的稿，後來得獎，領了一本字典，

正當交往熱切的時候，男老師的父親知道了，立即制止他，

說這女孩已經是人家的媳婦了，不准接近！

於是兩人只好逐漸疏遠，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問阿嬤：「字典現在呢？」

阿嬤說，給兒子孫子一直使用，破舊以後不見了，

「那他寫給你的信呢？」

阿嬤說也不在了，

「那他人呢？」

阿嬤說，他還在啊，就住那邊啊，

阿嬤比了個方位，似乎離這裡不遠，

聽到這裡，我感到寬心一些，阿嬤至少還有回憶相伴，聊以慰藉，

我跟阿嬤聊了這麼多，一旁頸子有些歪斜，低著頭長坐不語的阿公，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不曉得有沒有聽見聽懂談話內容，

離開的時候，我告訴阿嬤，還是要出去走走，不能老是待在家裡，

下次陪阿公回來門診拿藥！

阿嬤說，唉，她不想出門，每天待在樓上唸經就夠了，

「不行啦！」我告訴阿嬤，

「人不管活到幾歲，再老再弱，

都還是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我沒有告訴阿嬤的是，

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

就是讓你心愛的人，給你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