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趙毋卹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一、 簡介
趙毋卹是趙國的建國者,諡號襄子,他是趙鞅的庶子,擔任趙氏族長長達五十一年,享壽約九十歲,是東周時期趙氏名人中最長壽的人。他死前傳位給長兄伯魯的孫子趙浣,而非自己的兒子桓子嘉。他最大的功績就是在晉陽保衛戰中絕處逢生,在逆境中擊敗強敵知瑤,與韓、魏二氏共分知氏領地,在實質上建立趙國。
二、簡子立儲
趙簡子已經君王化了,他的夫人一大堆,他的兒子也一大堆,選誰做繼承人呢?長子伯魯不錯,但是要應付慘烈的政爭,怕他承擔不起。簡子要立賢不立嫡,他要經由考試選取接班人。有一天,簡子請很會看相的姑布子卿替兒子們看相,大相士逐一看過之後,他搖搖頭說:「沒一個有將軍之相。」簡子失望的說:「趙氏要絕後了嗎?」子卿說:「我剛才在路上看到一個長相非凡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您的兒子?」簡子這才想起,他還有一個被當作「灰姑娘」使喚的兒子,就派人去把這個「灰姑娘」叫進來。趙毋恤一進門,大相士的眼睛一亮,馬上站起來說:「這真是將軍之材啊。」簡子不好意思的說:「他媽媽是狄族婢女,身份低賤。」子卿說:「上天授給他神力,雖然身份低賤也會變成尊貴。」此後毋恤由灰姑娘變成王子,他要變成白馬王子還要通過考驗。
簡子常出考題考驗兒子的能力,毋恤總能領先。某一天,簡子又出考題:「我在常山上埋了一件寶物,先找到的人有賞。」眾兄弟都出去尋寶,一個個失望的回來了。只有毋恤在眾兄弟都承認失敗之後回報說:「我找到了。」簡子沒有說:「拿出來給大家看。」他卻說:「說清楚講明白。」毋恤說:「從常山進攻代國,代國就是我們的了。」簡子一聽心花怒放,他確信毋恤不是只有小聰明而已,他還很有戰略眼光。這一年他把太子伯魯廢掉,改立毋恤為太子。這時是前,四九八年,簡子殺邯鄲午,引起內戰的前一年。
二、老長壽
趙簡子在奠定趙國基礎後,於前四七五年去世,毋恤繼位,稱為襄子。這一年是周元王二年,司馬遷的「戰國年表」從周元王元年開始記事,司馬遷認為戰國時代是從這一年開始的。因此可以說趙國比戰國晚一年開始的。前二二二年,秦始皇滅趙,第二年滅齊統一天下,趙國又比戰國早一年結束。因此趙國幾乎是與戰國時代同時開始及同時結束的。他的出生年份不詳,前四九八年,毋恤被立為太子,假設他當時十八歲,那麼他大約生於前五一五年。他死於西元前四二五年,他享年九十左右,是趙氏名人之中罕見的長壽者。
四、戒急用忍
襄子還沒有脫掉喪服就幹掉姐夫代王,併吞他的國家,似乎他是一個雄心勃勃的野心家,其實不然,他是個非常保守,不熹歡輕易動武的人。<史記>說:「趙(鞅)名晉卿,實專晉權,奉邑侔於諸侯。」好像趙鞅很富有,實際上經過連年內戰的消耗,趙氏是很虛弱的,奉邑雖多人口卻少,趙氏征收的稅率又低,趙氏是個窮措大。相對的知氏更強了,韓與魏雖然比不上趙,也相差無幾。他不挑起戰爭,襄子穩健的朝向富國之路邁進。前四六八年,執政官知瑤率晉軍伐鄭,趙鞅也在列,在攻城時知瑤命令趙襄子攻城,他卻說:「主在此。」意思是:請大帥主攻,我是跑龍套的,不敢搶功。知瑤就嘲笑他既醜又膽小,怎能當一家之主?他回答:「因為我能忍耐恥辱,這不算替趙氏丟人吧?另一種說法是:伐鄭戰役的一場宴會中,知伯喝醉了,用酒澆襄子的頭,還用酒杯或酒壺敲他的頭,趙氏的家臣都說跟他拚了,寧死也不受這種侮辱。襄子卻說:「父親選擇我,就是看中我能忍耐。」後來,韓、趙、魏、知四氏,瓜分范與中行氏的領地,滅二氏時,趙為主角出力最多,結果卻平分戰果,毋恤的忍辱功夫又一次展現。
五、三家分晉
十年後知瑤向韓氏與魏氏勒索有萬戶居民的土地一塊,韓康子與魏桓子都採用驕敵之計,奉上萬家之邑一縣給知瑤。知瑤食髓知味,向趙襄子加碼索兩塊地,並指定地名,包括皋狼(山西離石縣北),這是周成王賜給造父的祖父孟增之地,孟增因此自稱「宅皋狼」(我是皋狼人)。這是勒索兼羞辱,襄子只能拒絕,知瑤就暗地聯合韓、魏二氏準備共同伐趙。襄子也知道決戰的時候到了,他就遷都到晉陽。晉陽有眾多忠心的人民、豐富的積糧、完善的府庫、還有像樣的宮殿,襄子就住進去了。一巡視才發覺萬事俱備只欠箭,而箭是守城的最主要武器。原來董安于在築城時用箭桿的素材作為宮殿牆壁的骨材,糊在牆壁裡,用青銅做柱子的基礎。襄子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下令拆除宮殿製箭,也拆卸了自己君王的心態,與民同苦。三氏之兵圍攻晉陽,打了一年多,還引晉水灌城,水位最高時,只差三尺就要越過城牆進入城內了,還好城夠高,夠堅固,挺住了。城雖然沒有塌,城內還是積水,人民都把屋子架高,像水上人家。糧食也快要吃光了,敵人還不肯退,襄子與邦相張孟談商議,孟談願意潛入敵營分化敵人。他去了,他成功的策反了韓與魏氏,他們裡應外合攻擊知氏,知瑤被俘,知氏被滅。他們瓜分知氏的財產,趙氏多分了一點點,知瑤的頭骨,被加工成襄子的酒壺或酒杯,加上,據說十座城邑。
晉國的國土被分成三份,稱為韓、趙、魏,或三晉,戰國七雄的態勢已經出現了,只等天子的承認了。這一等就是五十年,真是最長的等待呀,二十年後前四三四年,他們先得到一份安慰獎,只剩兩三個縣大小的晉國國君幽公,竟然來朝拜三晉的君主,這是很實惠的承認。史蛋猜想:他是給趙襄子慶賀八十大壽,不能厚此薄彼,就順便到韓、魏兩家串個門子。準不準?說不定哪天又發現會說話的古董,證明有此事,那史蛋就中大獎了。
六、刺客豫讓
襄子遇到一個怪刺客,他叫豫讓。晉國人,少年時碰到晉國內戰,就在范與中行氏聯軍中工作,因為不得意,他就離開叛軍,轉投到知氏門下,知瑤對他相當禮遇。知氏被滅之後,知氏手下大都改投新主。豫讓已經六十多歲了,他看不慣同事們的絕情絕義,他要替舊主人知瑤報仇,一來答謝故主,二來要羞愧那些變節的同事。他有三個目標可以選擇,變節出賣知氏的韓康子與魏桓子,加上正面與知瑤為敵,而又把他的頭骨當作酒杯的趙襄子。按照他的邏輯,變節者應是他的第一目標,他卻把第二原則放到一邊,只根據第一原則選擇趙襄子下手。他是貴族,為了接近襄子,他偽裝成罪人,在頭上刺字後到襄子府粉刷廁所。襄子上廁所時,他沈不住氣,被襄子發覺情況異常,被捉住了。他像抗議者柯四海,終於等到有人肯聽他說話,他大聲說出他的姓名與理念,還秀出他的凶器,一把磨利了的工具刀。手下說:「殺了他吧。」襄子說:「不,知氏已無殘餘勢力,殺了我,他也得定定前行乞,他妻子也在找他,她說:「那個乞丐外貌不像,聲音卻有些像。」他就又吞下木炭損傷喉嚨,使聲音也全變了。他的朋友勸說:「何必如此自虐,以你的才能事奉襄子,他一定會接近你,你有輕鬆得手的機會。」他回答說:「如果當了襄子的臣子,就該對他效忠,不能為了前任主人而背叛現在的主人。如果我那麼做,豈不是與那些變節的貳臣一樣嗎?」
豫讓開始第二次行刺行動,他躲在一座橋下,當襄子的車隊走到橋邊時,他又沉不住氣了,這次發覺有異的是襄子座車的馬,它在橋前停了下來。襄子說:「一定是豫讓,找一下。」果然在橋下找到豫讓,襄子又給豫讓發表高見的機會,他問:「你不是也在范、中行氏手下工作過嗎?知伯是滅范、中行氏的總指揮〈知礫是中軍將執政官,趙襄子把責任推到名義總指揮的頭上並不離譜。〉你怎麼不為他們報仇呢?」豫讓回答:「他們以一般人對我,我就以一般人對待他們,知伯以國士對待我,我就以國士報答他。」襄子說:「你已盡力了,立場也表達了,我也放過你一次,今天不能再放你了,要怎麼了結,你自己決定罷。」他下令包圍,又有一隊人上前圍住豫讓。豫讓請襄子把外衣借給他刺幾下,他就雖死不恨了。襄子又成全他的義氣,脫下外衣讓侍者交給他。他把襄子的外衣鋪在地上,跳起來在衣服上踩了幾下,並拔出劍來刺了幾下,大聲喊道:「老天爺啊!我只能這樣報答知伯了。」說完後他就用劍自殺了。
史蛋要問讀者一個問題:豫讓的本業是什麼?是劍士還是謀士?史蛋認為他是客串刺客的謀士,是東方版的唐吉柯德。向唐吉柯德致敬。趙襄子第二次沒有放過無害的刺客,史蛋覺得襄子做得漂亮極了。若是他放了豫讓,而他不再來,他就是有始無終的笑話,他若是再來,不知他又要出什麼花樣來自虐,所以襄子不放他,是讓他從痛苦中解脫。
七、狗伐中山
北狄鮮虞人建立中山國,中山位於邯鄲與代地之間,是趙氏的心頭大患,內戰期間中山又助二氏與趙氏為敵,趙應該消滅或攻打中山吧?襄子攻中山的記錄卻只有一條。在滅知氏之前,襄子派新稚狗(新稚穆子)伐中山,攻下中人(河北唐縣東)及左人(河北唐縣)二城。捷報傳來時,襄子正要吃飯,吃飯團,(他有時吃得這麼簡單,不知頻率如何?)吃飯時襄子有恐懼的表情,侍者就問:「新雅狗立了大功,您為什麼有憂愁呢?」襄子回答:「我聽說『德不厚,而財富與權勢一起降臨是僥倖。』僥倖並非福氣,德不厚而吃到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怕有後禍呢。」他就是這麼小心謹慎。左人與中人在代地以南,趙軍一定是從代地向南出兵,他們只能戰勝而無力據守,所以這兩地還是回到中山國手中。
八、襄子讓位
襄子與韓、魏二氏打敗知氏,瓜分知氏土地,成立趙國,是趙國的開國之君,他有什麼特殊之處?襄子是中國歷史上唯一,打下天下,卻又雙手把它送出的君主。能夠與他並論的大約只有孫中山,孫先生因為實力不足,所以願意以維護共和國體為條件,讓出大總統之位,而襄子卻在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的情況下,把自己打下的江山讓給別人(遠親)。
關於接班問題,他做了一個令人跌破眼鏡的決定:不讓自己的子孫接掌君位,他要把君位還給簡子的長子伯魯的孫子趙浣。約九十歲的襄子死了,侄孫趙浣繼位,有權勢的兒子桓子不服,擅自奪權自立,為了防止別人再來奪權,他遷都至代。窮忙一年後桓子死了,趙國人尊重襄子的遺願,立趙浣為君,為絕後患,還把桓子的嫡子殺了。後來的趙國君主都是趙浣的子孫,而不是襄子的子孫。襄子像個打工仔,打了天下以後又把它交給雇主的子孫,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天下獨一無二的選擇。
司馬遷說:「他覺得有愧於伯魯,所以要還位給伯魯的後代。」史蛋認為,或許他有感於人都有不服輸之心,當有君主的寶座為誘餌時,人會判斷失誤樂於冒險,結果是製造悲劇災難。所以他決定放棄「選賢立能」的選項,回歸到傳統的「立嫡」。他不是下令給子孫:「君位是嫡長子的,別人不准爭。」他說的是:「君位是伯魯的嫡長孫的,你們不准爭。」他從早年的「灰姑娘」變成王子,又經過七年內戰,及三年圍城等及幾乎殺身滅族的危機,他要讓他的子孫脫離這種朝不保夕的鬥爭生涯。可惜他的兒子(桓子)看不透,放不下手邊的富貴,硬要爭權奪位,結果只當了一年家就死了,他讓父親蒙羞,讓兒子送命,自己成為笑話。
假如堯、舜禪讓是真的,他們所讓出的是住在草棚裡的部落聯盟的酋長位置,也可能同時是吃大鍋飯的史前人民公社社長位子,而大禹讓國,根本是一場騙局。吳季札讓國於得國之前,是千古佳話。襄子讓國於接受權力使人腐化的考驗之後,把一個國家級的王位讓出來,他更為難得。只可惜他自己不讓,卻在坐了半個世紀之後,叫他的兒子讓位。趙氏後人不了解避禍哲學,他們有機會就要賭一把,給趙國帶來最頻繁的政變,使襄子的讓國美德,被連串政變笑話淹沒了。趙襄子是可以與季札比美的,可惜他兒子與趙浣的後代太愛「爭器」了,以致他被連坐,埋沒了襄子的義行。禪讓美德成為季札的專利。雖然季札讓位引起吳光殺吳僚,夫差失國等悲劇,後果比趙國還淒慘,只因為季札從頭到尾都不淌渾水,所以他的評價高。相對的,趙襄子的讓位之行被埋沒了。
襄子不是武靈王的祖先,所以他的故事就從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