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文公的歲數之爭

晉文公重耳是春秋時期第二位霸主，雖然只在位9年，但是晉國在他的餘蔭及後世君臣的努力下，與楚國爭霸百餘年，文公的重要性是不可麼滅的。

晉文公的生年，是個公案，有兩種版本在競爭，〈一〉＜左傳＞說他17歲時即流亡在外，〈二〉〈史記〉說他流亡之年已43歲。

〈一〉17歲時即流亡在外

1. 〈左傳，昭公13年〉記載晉國大夫叔向對執政官韓起講古論今：「------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好學而不貳．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魏犨．賈佗．以為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年。----」 叔向是春秋末期的晉國名臣，他說文公17歲時就流亡在外，應該非常可靠的，與他相同的還有〈國語〉。

2.＜國語，晉語四＞載：僖負羈言於曹伯曰：「----晉公子生17年而亡，卿材3人從之，可謂賢矣。」另一段說：公孫固言於（宋）襄公曰：「晉公子亡，長幼矣，----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第1段說他17歲就亡命國外，第2段說他亡命期間，已從少年人變成有禮的成年人，也印證他17歲亡命國外的說法。

3.＜史記，趙世家＞載：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可為旁證。它的意思是：「天帝告訴我：晉國將有大難，5世（晉獻公、惠公、懷公、文公、襄公。）不得安寧，然後晉國將稱霸，不幸他們會未老先死。」如果晉文公43歲出亡，70歲去世，就不能稱為未老而死。這段故事是事後偽造的預言的前言，當然是真的。它的背景是：趙國成立後許多年，周天子還不承認它的存在，即使很久以後周天子承認了，還是有人認為他們是權臣竊國，沒有正當性。趙國就編一套包含神話的夢話，宣稱他們建國是天帝許諾的。天帝許諾趙國建國當然是假的，然而它用來包裝假話的事，一定是真實的，否則就不足以取信於當世。

這個說法已成為主流意見，但是仍然有「馬迷」，把「史記」當作「國文」讀，只讀所記之事而不辨真假。

〈二〉流亡時已43歲。

＜史記，晉世家＞載：「獻公即位，重耳年21。----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國也，是時重耳年43。」

兩種記載都有可疑處，確切的參考點如下：

前676年，魯庄公18年，晉獻公元年。

前666年，魯庄公28年，晉獻公11年，使申生居曲沃，重耳居蒲。
    前661年，魯閔公元年，晉獻公16年，晉獻公伐霍、魏、耿3國，令太子申生為下軍將，率領下軍出戰。

前656年，魯僖公4年，晉獻公21年，晉獻公殺太子申生，數日後重耳逃亡到狄國。

前651年，魯僖公9年，晉獻公26年，晉獻公去世。次年，重耳之異母弟，夷吾即位為晉惠公，在位14年，前637年去世。
前643年，魯僖公17年，晉惠公8年，晉惠公的太子圉被送到秦國當人質，秦穆公把女兒懷嬴嫁給圉為妻。

前636年，魯僖公24年，晉文公元年，重耳回到晉國即位，不久之後把長女伯姬嫁給趙衰為妻。伯姬生三子：同、括、嬰。

前628年，魯僖公32年，晉文公9年，晉文公去世。

前586年，魯成公5年，晉景公14年，趙嬰與趙朔妻莊姬通姦，趙嬰被哥哥驅逐到齊國。

贊同史記的說法，認為重耳43歲才出奔的人的主要理由是：

1.假如重耳17歲出奔，他的異母弟夷吾的生年，最大也與他同年，那麼夷吾去世時最多35歲（672－637＝35）。他29歲時就把最多11、12歲的太子圉送到秦國當人質，而秦穆公又把女兒嫁給小娃娃，太不合理了。

反駁者說：當時秦國小晉國大，晉國又控制了秦國進入中原的通道，秦國要討好晉國，安排小太子的婚禮，不足為怪。

2. 前666年（晉獻公12年），獻公派申生住曲沃（今山西聞喜縣東），重耳住蒲（今山西隰縣西）夷吾住二屈（北屈、南屈二地，今山西吉縣東北、南）。如果當時重耳才8歲，不可能派這麼小的娃娃去守城，當時他們都已成年了。

反駁者說：「派小娃娃去住要地，只是宣示國君對該地的重視，小娃娃是人質，而非城守，年紀大小不是問題。

3. 重耳17歲就有2子1女，還有賢士數人跟隨他，夷吾也是少年得子，他的太子也最多11、12歲就娶妻，似乎是太多巧合組合成的「娃娃國」童話故事，令人難以相信。

有機率就有機會，無巧不成書嘛。

＜史記＞說重耳43歲才出奔，反對者的主要理由是：

獻公在位26年，按照史記所述，獻公即位時，重耳已21歲，那時太子申生幾歲呢？他出生了嗎？申生的母親叫齊姜，是獻公的父親，武公的妾。武公生前會同意太子這樣亂搞，還讓他繼承君位嗎？獻公會以未來的君位與幕僚人員的生命為賭注，去偷老爸的女人嗎？他老爸是從大宗手裡奪得舊晉國統治權，成為新晉國的開國之君，經歷數十年的戰鬥，兩年前才完成政權輪替，絕對是個厲害的狠腳色。即使他色膽包天失去理智，他身邊的幕僚群也會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與政治前途，而拚命阻止他出軌的。所以武公還活著時，獻公就冒著失去太子之位的危險，而與小媽亂搞是不太可能的事。他一定是在父親死後才接收小媽，把小媽變成小妾，因此，申生必然是生於獻公即位之後。假設獻公十年時立太子，他有三個候選人：

1.三十一歲（依史記推算），成熟穩健，品行優良的重耳，他的母親是有周室姬姓血統的狄人。

2.約三十歲，成熟精幹，有魄力的夷吾，他的母親也是狄人。

3.約七八歲的申生。他的母親是齊國公主，以前是晉武公的如夫人，現在是晉獻公的如夫人，她的頭胎是女兒，後來嫁給秦穆公。她的第二胎才是申生，申生大約生於獻公二至四年。他的罩門是：人們一提到他，就會連想到他母親曾經是他袓父的女人，老爸的面子要往哪兒擺呀，他愈少露面愈好，不選他為繼承人就是最好的選擇。

在這種情況下，申生會被選為太子嗎？顯然不會。申生真的是獻公即位以後才生的嗎？顯然是的。＜國語，晉語一＞記載：「（獻公17年冬，獻公令申生伐東山，大臣與太子間有一段談話。大臣里克對申生說：『孺子懼乎？』『孺子何懼？』『孺子勉之乎！』」大臣先友也說『孺子勉之乎！』」「孺子」是對未成年人的稱呼。獻公17年申生被兩個人稱為孺子，顯然他那時尚未成年，大約13至15歲。＜國語，晉語二＞記載：申生自殺之年，他的老師杜原款受到牽連，也被殺害。他將死時派人傳話給申生，也對他說：「孺子勉之。」似乎獻公21年，申生自殺時還是青春少年郎。

＜禮記檀弓下＞記載：「晉獻公去世，秦穆公派人向重耳致吊，並表達願意護送他返國即位之意，使者的最後一句話是『孺子其圖之。』（請小公子考慮。）他的舅舅狐偃則勸他不要接受，他的最後一句是『孺子其辭焉。』」（小少爺回絕他吧。）舅舅稱外甥為孺子，不足以證明重耳是少年郎，但是，秦穆公的使者，應該措辭慎重嚴防失禮，他的措辭應該有可信度的。

前633年，晉文公3年，文公設三軍，選擇將帥，依史記所言，他已65歲，他的大舅狐毛幾歲？二舅狐偃幾歲？他會讓兩個七老八十的兄弟統領上軍嗎？反過來說，兩位舅舅都可以當將軍，重耳的年紀就不會太大，按左傳所言，重耳選將時38歲，他舅舅當將軍就沒有年齡問題了。雖然侄子比叔叔大，外甥比舅舅年長之事特有所聞，但是文公十七歲就有賢士五人，最早在他身邊的賢士一定是他舅舅，舅舅替他建立了招賢的環境，而他舅舅比他年長，則是明顯的事。

重耳沒被為選為太子，一定是評分比申生差。申生是長子，他聰明孝順又有愛心，本身條件良好，雖然媽媽的身份從獻公的小媽變成二奶，講起來很尷尬，在別人都比他差時，他還是出線了。重耳是次子，媽媽是翟人，身份也不高貴，他又比申生小兩三歲，而且身體畸形，有被稱為「駢脅」的症狀，體力也不好，所以落選了。夷吾為何落選？史蛋不知道，但是由他以後的表現看來，他該落選就理所當然了。重耳是公子，17歲時還沒有正式結婚，但是有錢有勢，可以養幾個女人應付自己的需要。有案可稽的是兩個出身平凡的女人，及三個剛生，或即將生出生的兒女。逃亡歸來後，他把逃亡前出生的長子歡立為太子，次子雍送到友好的秦國作人質，把年約二十歲，已逾適婚年齡的長女嫁給趙衰，這是很合理的安排。

如果重耳43歲才逃亡出國，流亡前，他一定有好幾個門當戶對的夫人與如夫人，及好幾個兒女。災難來時，他的夫人及兒女不是被殺害就是逃亡回娘家，一定會有記錄留下來。事實上，沒有記錄說重耳出亡時，他已經正式結婚，有婚生子，有立嫡（指定接班人）。因此，判斷他流亡出國時很年輕，是非常合理的。

趙衰是新興階級，他不是嫡子，得外出自謀前途，20多歲了，他還沒有結婚，或是剛結婚還沒有孩子，都是極可能的事。因此重耳才會在避居狄國時送他一個老婆，返回晉國後再把女兒嫁給他。如果趙衰跟重耳年紀相近，返國時都已經60多歲了，重耳還會把女兒嫁給他嗎？

假如重耳在43歲時出奔，出奔前，他把已成年的女兒嫁給趙衰，趙夫人生了三個兒子。那麼老三趙嬰在重耳出奔時＜前656年）至少1歲，或0歲。前587年，他大約70歲了，能和姪媳婦趙莊姬通姦嗎？就算他還有性能力，趙莊姬，晉景公的姐姐，會要70歲的奸夫嗎？還會為他報仇，弄出一個滅門大血案嗎？如果重耳出奔時只有17歲，長女剛出生或即將出生，他歸國後才把女兒嫁給趙衰，數年後，公主趙姬生第三胎，那麼前586年，趙嬰是40多歲的熟男，他勾搭上趙莊姬，就是非常合理的發展了。

在這個公案中司馬遷還有一項敗筆：他說趙衰出亡以前就已娶妻，並生3子，沒有提到妻子的身份，僅以「晉妻」稱之，左傳則記載了她3個兒子的名字及封地所在，如果她不是公主，趙衰的4個兒子怎麼會都有封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