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趙鞅〈三〉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四）復仇之戰，雄風失色

 

1. 伐衛

趙鞅是有仇必報的人，前四九○年春天，才結束了長達七年的內戰，夏季，他就攻打衛國的中牟，以報復他們支持范氏之仇，順便答謝蒯聵。衛國雖敗卻不服，原因大概是南子那一幫人怕蒯聵回國報仇，所以拚死抵抗，他還是不能回國就位。隔了一年，魏曼多攻打衛國，前四八二年，魏氏再度攻打衛國。魏氏的地盤與衛國相鄰，魏氏出兵是為了私利？還是奉趙鞅之令？史蛋不知道。次年及再次年，趙鞅又攻打衛國，連續幾次攻衛都沒有明確的戰果。

 

晉國內戰時蒯聵就佔據衛國的戚城，衛國趕不走他，他也回不了京。蒯聵的姐姐嫁給孔圉稱為孔姬，生了兒子孔悝，孔圉死後她就與家臣渾良夫私通。前四八○年，估計南子已死，蒯聵靠姐姐、渾良夫、孔悝之力返國，把坐在王位上的兒子輒趕下臺，趕出國，輒就被稱為出公。蒯聵繼兒子之位，稱為衛莊公，發動政變時，孔子的弟子子路正在衛國當官，職位是孔氏封地的邑宰，他不參加亂黨，也不避難，就死於禍難。他死前被戈擊傷，帽子掉了，他不盡餘力抵抗，殺一個墊背的，他說：「君子死的時侯，會把帽子戴好。」然後拾起帽子，綁好帽帶，從容的死去。衛莊公被衛國排斥了十六年，登位後心理變態，濫殺政敵及前朝大臣，又殺助他奪位的渾良夫，還要殺有功於他的姐姐及外甥。他引起公憤，趙鞅召他到晋國去問罪，他不敢去。次年六月，趙鞅又率軍包圍衛國，齊國派國觀與陳瓘率軍救衛。晋軍派士「致師」（挑戰示威），却被齊軍俘虜了，陳瓘令俘虜脫掉囚服穿上軍服，再召見他們，他說：「國觀是齊國的掌權者，他命令我：『不要躲避晋國軍隊。』我怎麼敢違抗命令？你們來挑戰實在是多此一舉。」他把致師者釋放了。他們回去後，晉軍的士氣消了，趙鞅說：「我只占卜伐衛是吉利的，沒有占卜與齊國作戰的凶與吉。」他退兵了。同年的十月，趙鞅再次伐衛，這一次衛國沒有救兵，衛國人趕走了莊公而向趙鞅求和。

當趙軍攻下衛國首都的外城，他在要進入衛國都城時，突然改變主意。他說：「叔向（與趙武同時的晉國政治家）說：乘別國衰弱時滅亡它，自己將來也會無後。」。晉軍與衛國訂立和約後班師回國，衛國逃過亡國之禍，這時他已考慮到要為自己的國家積陰德了。趙鞅出戰范與中行二氏時是沒有後顧之憂的，出兵衛國時他要防止知氏在背後捅刀子，所以小小的衛國才能屢次不買趙鞅的帳。

 

2. 伐中山

中山國位於河北省西部，是北狄族白狄鮮虞支部脫離晉國而成立的國家，它長久受到晉國壓迫，與晋有深仇。中行吳曾經數敗中山國的前身鮮虞族，中行氏是中山國的大仇人，內戰時，中山選擇放棄與中行氏的私怨，而加入對抗晋國這一方。內戰結束的次年，趙鞅就攻打中山，中山吃了敗仗，就躲到山中打游擊。趙鞅無可奈何，只好大肆破壞後退兵，中山又慢慢的復原了。

 

3. 伐齊

齊國是范氏的主要支持者，齊景公有取代晋國稱霸的圖謀，齊國是趙鞅復仇的主要對象。因為齊是大國，距離較遠，伐齊有困難度，齊景公又剛死不久，趙鞅就放下齊國，先伐衛，再伐中山。不久之後齊國的大臣陳常（又稱田常）篡國，田氏取代姜氏成為齊國的新主人。面對新變局，他又忍耐了。前四八六年，宋與鄭交戰，鄭向晉求救，趙鞅以卜筮方式決定要不出兵。由三位史官史趙、史墨、史龜進行，史龜說：「可以出兵，伐宋不吉，可以伐齊。」史墨說：「可以伐齊。」史趙說：「鄭有罪，不可救。」陽虎以周易推算筮象，他說：「宋國正在走運，我們不能與他爭。」於是趙鞅決定不出兵救鄭。第二年趙鞅出兵報復齊國，手下官員請他依例占卜，他說：「去年占卜時的卦象就是伐齊吉，已經得到好卦，就不要再卜，做就是了。」

 

前四八五年春天時，魯、吳、邾，郯，四國合攻齊國南疆，吳國的舟師由海路攻齊，却吃了敗仗。趙鞅乘齊軍剛剛在東線作戰與南線對峙的空檔，攻打齊國的西部，佔領梨（山東濟南）、轅（山東祝阿縣），拆毀高唐（山東禹城西南）城的外城，又攻擊到賴（山東濟陽東南）而後凱歸。

 

（五）晋吴爭霸，誰是盟主？

前四八二年，魯哀公、單平公、晋定公、吳王夫差在黃池（今河南封丘）會盟。趙鞅以晋國執政官的身份護送晋定公出席，會盟最主要的儀式是歃血為盟，按禮儀，小國要讓大國先，盟主是最先歃的人。晉與吳都不肯相讓，一意爭先，僵持到下午三四點時，雙方都放話，要以武力解決。稍早時，吳王已接到越王勾踐伐吳，太子兵敗被俘的消息，吳王召集大臣開會，決議是退兵回國會被齊、徐、宋等國沿途夾擊，是死路一條，尊晉國為霸主，就要跟著它朝見天子，不能及時返國也是死路一條，唯一的生路是爭得盟主之名再凱歸。夫差以取消王號作為向周天子臣服的表示，讓晉國得個尊王攘夷的虛名。結果是個秘密，＜左傳＞、＜史記＞說晉國為盟主，＜國語，吳語＞等說吳國為盟主。＜春秋＞說：「（哀）公會晉侯及吳子于黃池。」似乎孔老夫子只在乎吳王夫差願意取下吳國自封的王號，為了懲罰吳國以前妄自稱王，他稱吳王為吳子。誰是盟主？或許吳是盟主，為了暗示正名的重要性，為了貶吳，故意不記載。或許孔老夫子認為當時的盟主已無意義，故意不記。原來「一個盟主，各自表述。」早就有了，「一個中國，各自表述。」是山寨貨。春秋時代的最後一次爭霸行動，似乎趙鞅是失敗者，他被後院失火，進退失據，只好狗急跳牆的的夫差騙了。更有可能，趙鞅知道夫差的窘境，而他還需要保有以吳制楚的機會，所以他才讓夫差佔先。

 

（六）故事集錦

趙簡子的故事很多，真假難分，史蛋挑幾個與朋友分享。

1. 收留陽虎

 魯國的權臣陽虎，在魯國失勢後逃到齊國，再逃到晉國投奔趙鞅。據說，趙鞅收賄而收留陽虎，家臣們都勸簡子要防範陽虎，而趙鞅卻重用陽虎。陽虎在滅范與中行氏的戰爭中貢獻很大，卻沒有擅權的情形，證明趙鞅用人是有手腕的。他收留陽虎是重「才」而非重「財」，有膽氣才能「人財兩得」。

 

2. 伯樂救仇

 內戰之初，范與中行氏圍攻晉陽城，他們圍繞晉陽城築了一圈壁壘，脫困後，趙鞅命令城守尹鐸：「一定要拆掉那些壁壘。我再來時，假如還見到那些壁壘，會像見到范吉射與中行寅一樣生氣。」尹鐸看了現場之後，他下令整修並且加高壁壘，當然，整修後的壁壘就變成晉陽城的外圍防禦工事。簡子回到晉陽時，看到壁壘還在，就生氣的喊叫：「一定要先殺了尹鐸才進城。」大夫們為尹鐸說情，簡子都拒絕了，他說：「他擺明了是要藉我的仇人來嘲笑我。」

 

郵無正（伯樂）走向前，對他說：「從前先主人趙文子（趙武）少年時遭遇禍難，跟著母親住在晉室宮殿裡，因為有孝順的美德所以被舉為公族，因為有恭敬的美德所以被舉為卿，他又有武德所以進位為正卿。他有溫柔敦厚的美德所以有崇高的名譽，他沒有長者作為楷模，他也沒有師保的教導，（他沒有到後宮以外接受師保的教導，也不能把師保請入後宮。）他只憑本身的努力而恢復祖先的地位。景子（趙成）的母親是公主，他又跟從母親住在晉室宮殿裡，還沒有受完教育就接任父職了。他也能修養自己的品行，以繼承父親的先業，國人沒有批評他的話，他以道德教育孩子，選擇優美的文學教育孩子，選擇適任的教師以輔導孩子。現在主人您在位了，有文子的典型為榜樣，有景子的教訓在耳目，還有許多老師級的顧問，以及同宗的長老、諸兄可以咨詢，而您都不接納他們，所以才會有被困於晉陽的災難。尹鐸說：『想到快樂的事就歡喜，想到災難的事就害怕，這是一般人的反應。做一點土木工程可以使人惕厲，我為什麼不做呢？』他就這麼做了，他還問說：『它可以當作借鏡，而使趙氏安定嗎？』假如您要為這件事罰他，是懲罰做好事，繼之就會獎賞做壞事，我在這裡還有希望嗎？」

 

受到這麼重的責備，簡子沒有發怒，反而轉怒為喜，他說：「若不是您，我就要變畜牲了。」他以免除禍患的獎賞給尹鐸。從前尹鐸與伯樂有私怨，伯樂救了尹鐸之後，尹鐸想要化解私怨，他把簡子給他的獎賞轉送給伯樂，他說：「你免了我的死罪，這些獎賞應該屬於你的。」伯樂卻推辭不受，他說：「我是為主人出主意，不是為你，我們之間的帳，還沒完呢。」

 

這段記載於＜國語，晉語＞的故事透露不少獨家報導。趙武也娶公主為妻，趙成的母親是公主，他從小就住在晉宮裡，而且趙武去世時趙成還很年輕。不但趙武自立自強，趙成也是，他還是身教重於言教的模範父親。趙鞅在計畫去除范與中行氏時，計畫不完善而且風險很大，他不聽人勸，引起晉陽之圍。此外，人們印象中的伯樂是相馬專家，兼一流車夫，它卻證明他還還是一流辯士。這段故事缺乏旁證，所以當做故事講，而不當作歷史講。國語沒有造假的可能，只有記錯的可能，為什麼別人都沒有相似的記載，它有沒有錯誤呢？

 

3. 怒沉嬖臣

 趙簡子與欒激乘舟遊河，簡子突然命令侍衛把欒激沉到水裡，要溺死他。簡子宣佈他的罪狀：「我以前愛好聲色，他會獻上令我滿意的東西，我曾經喜歡豪華奢侈的宮室台榭，他就為我建築，我還喜歡好馬跑車，他也會找給我。我現在喜歡賢士已經六年了，他一個人也沒有推介給我。他是能增加我過錯，而不能使我向善的人。」

 

4. 任用棄臣

 楊因求見趙簡子，他對傳達說：「小臣在家鄉被鄉民驅逐三次，替主人做事又去職五次。聽說主人喜歡賢士，所以臣步行來求見。」簡子聽說後就停止進食而大聲嘆氣。侍從們就進諫：「在家鄉被驅逐三次，是無法與大眾相處，上班又五次去職，是不忠於雇主。他有八次過失了，見他幹嘛？」簡子說：「你們不知道，美女是老婦與醜女的仇人，有大德的人在亂世中會被忽視，行為正直的人會被奸邪小人憎恨。」他就出來見楊因，後來還付他以重任，楊因也不負所望的有好政績。

 

5. 唯唯與鄂鄂

 趙簡子有位臣子叫周舍，他敢直諫而且經常直諫。周舍死了，簡子在聽朝時常深鎖眉頭，左右之臣就向他請罪，他說：「大夫們無罪。我聽說一千張羊皮抵不上一件狐狸腋毛做的大衣。各位上朝只聽到是！是！之聲，卻沒有周舍的非也！非也！我是為這個發愁呢。」

 

6.娶妻

簡子選妻的標準也不同於常人，他的妻子名娟，是趙國渡口管理員的女兒。某年簡子要乘渡船南下，他給渡口管理員一個命令，指定渡河的時間。簡子來到渡口時，渡口管理員卻醉倒在地上，簡子氣得要殺失職的管理員。娟一看情況危急，就拿起船槳從渡口休息室後面跑出來。簡子一看有人向他跑來，就大聲喝問：「小女子跑什麼？」娟就停步回答：「我是渡口管理員的女兒，家父聽說主人要渡河，怕水神沒有收到報告，會興風作浪，就準備了牲禮，祭祀水神，還請巫祝來主持祭神之禮，祈求神靈福佑。巫祝以敬神的餘酒賜給家父，家父想要得到神明的福佑，以便順利完成任務，就喝了神明加持的酒，沒想到卻醉倒了。主人要殺他，小女子願意代他受死。」簡子說：「妳無罪，我不殺無罪之人。」娟說：「主人要殺有罪之人，小女子以為父親已醉倒，不省人事，您現在殺他，他也不知道他的罪名是什麼。您現在殺他就像殺無辜之人一樣，請求您等他清醒知罪以後再殺他，讓他知道為何而死。」簡子說：「講得好！」就赦免娟的父親。

 

渡口管理員也是操槳手，卻倒在地板上，大渡船要過河時少了一名操槳手，怎麼辦呢？娟捲起袖子拿著槳向簡子報告：「小女子願意上船划槳。」簡子說：「不谷將要出發時，挑選士大夫，大家都齋戒沐浴，我們不宜與婦女同舟。」娟回答說：「我聽說從前湯伐夏桀時，他馬車的左側是黑母馬，右側是母鹿，而他打敗了夏桀。武王伐紂時，他的車子左側用青黑色母馬，右側用黃白色母馬，他也打敗了紂王。主人只是想要過河而已，與女子同舟又有什麼關係呢？」簡子聽了她的話很詫異，就准她上船代父操槳。

 

船行到河中央時，娟又為簡子唱她自己改編的民歌：

升彼舸兮面觀清，水揚波兮杳冥冥。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兮妾心驚。罰既釋兮瀆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維。蛟龍助兮主將歸，呼來棹兮行勿疑。

（登上大船啊景氣清，船擊波浪啊傳到無窮。

祈求福佑啊，父親卻昏醉不醒，要行刑啊，我心驚。

得到赦免啊，河水也變澄清，我划槳啊，又拉大繩。

蛟龍來幫忙啊，讓主人凱歸，高歌行船啊，不要遲疑。）

聽完特製新曲，簡子很高興，他說：「不久以前我夢到自己娶妻，大概就是你了，我要使人向神禱告，祈福消災，娶你為妻。」這時船已到達對岸，娟趕忙下拜推辭：「做夫妻的禮節是：一定要有人做媒才能嫁娶。父母都健在，小女子不敢答應。」說完之後娟趕緊告別。簡子從南方回來後，就依禮向她父母下聘，娶娟為夫人。

很遺憾，＜列女傳＞記載的這個故事沒有說明娟成了正夫人，還是如夫人。有什麼關係呢？如果她是正夫人，就有可能是嫡子伯魯的母親，也就是趙王國的開國之母了。

7. 嫁女

趙簡子有一個女兒被當做犧牲品嫁給代王，她當代王夫人己經十幾年了。簡子去世下葬後，趙襄子還沒有脫掉喪服，就率軍來到北方的夏屋山（今山西代縣東北）。他設宴邀請代王及他的隨從，宴會中，襄子讓上菜的侍者用特製的湯勺突擊代王後腦，再殺死所有隨從，然後出兵攻擊代國，把代國滅亡。襄子又派人去代王宮迎接姊姊回國。

 

代王夫人說：「我遵照父王的命令來事奉代王，己經十幾年了。代國沒有大錯，而王弟卻消滅它。現在代國已經滅亡了，我要回到哪裡去呢？而且我聽說婦人守義的不二嫁，我怎麼會再嫁呢？你們要接我到哪兒去呢？迎合弟弟而背棄丈夫是不義，為了丈夫而怨恨弟弟是不仁。我不敢怨恨，也不跟你們回去。」她回到房裡號啕大哭，並且把髮簪磨利，用來自殺。代國人都很懷念她，把她自殺的地方稱為靡笄山或磨笄山（今河北蔚縣東南）。

 

簡子念念不忘的要攻取代國，他沒有偷襲女婿，心中一定很遺憾。他死後襄子立即攻代，是向亡父表示使命必達，也是向眾兄弟示威。代王夫人之死，應該怪主謀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