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趙鞅〈一〉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一、簡介
趙鞅又名志父,號簡子,是趙景子成之子,趙襄子毋卹之父。青年時即任晉國下軍佐,依序晉升,前492或491年,升至中軍將,前475年去世,擔任中軍將16至17年。在晉國內戰期間,趙鞅是晉國主帥,完成剿滅范〈士〉氏及中行氏的任務。趙鞅之前的趙氏祖先都是鞠躬盡瘁的大忠臣,趙鞅卻是為家族勢力奮鬥的創業者,對舊雇主及儒家學術而言,他就是亂臣賊子。
二、身世
趙鞅之父為景子趙成,他母親的身份不詳。趙鞅妻妾成群,見於史籍者有三人。
1. 〈列女傳〉說:趙鞅娶河津吏之女「娟」為夫人。
2. 〈左傳〉說:毋卹之母為狄族婢女。
趙鞅的兒子一大堆,見於史籍的只有伯魯〈太子〉與毋卹二人。
他的生年不詳,他在前五一七年,或許更早以前,就擔任下軍佐,死於前四七五年,中軍將任上。他至少擔任卿職四十二年以上,執政十六年至十七年,享年六七十歲,是趙氏名人中少見的長壽者。
三、成就
在他的經營下,趙氏向建國的路上大步前進。趙鞅像曹操,是有謀略的權臣,對晉國而言,他是挖牆角的大奸臣。對趙國而言,他是建國英雄,是國父,他的成就有三項。
(一)趙鞅參與頒布中國第二早的成文法律。僅比鄭國子產的刑書晚二十三年。這是中國最早的成文法之一,是中國法制史上的重大事件。
(二)他是先進的土地改革者,採用了最大的畝制,與較低的稅率。大畝制後來被商鞅引用,成為全國標準,並延用到隋朝。趙鞅分配給每戶農民最多的土地,收較低的稅。周朝的農地制度是每戶授田百畝,春秋中期井田制已被廢棄,改按土地收入課征稅收。周制一畝是一百步【註一】,土地國有,每戶授田一百畝。當時晉國還有許多空地,為了收買人心,六卿各自擴大畝的面積,如范及中行氏都以一百六十步為一畝,韓氏以以二百步為一畝,趙氏則最闊氣的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當其他各卿都抽十分之二的稅時,趙鞅只抽十分之一的稅。趙鞅的德政可能是他的創舉,也許是繼承自先人,是趙武還是趙成?已不可知。他還給開墾荒地的農民定期免稅優待。趙鞅是當時最愛民的大地主。趙氏能夠先後擊敗范、中行及知氏,趙鞅的厚賜田,薄賦斂,爭取到民心的歸附,有很重要的關係。商鞅變法時,也採用趙國二百四十步一畝的大畝制,並沿用到隋朝。
春秋時期土地是由諸侯分配給士大夫作為薪資的,而且是可以繼承的。趙鞅說要論功行賞,一場大勝之後,幾乎所有的生存者都是有功之人,憎多粥少,要如何分配呢?一場土地重分配的改革就這樣開始了。
(三)消滅范(士)與中行氏,為建立趙國打下基礎。
【註一】
步是長度也是面積單位,其實際狀況眾說紛紜,有一種說法是,六尺為一步,取意為左右兩腳各走一步的距離。東周時,一尺約等於二十三點二公分,一步等於一點三九二公尺。一步面積等於一平方步,等於一點九三七六平方公尺。以一百步為一畝時,一畝等於一九三點七六平方公尺,每戶授田一百畝,就是一九三七六平方公尺,等於一點九三七六公頃。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時,一百畝等於四點六五公頃。
四、經歷
(一)真心勤王, 偶然鑄鼎。
前五一七年,周王室有王子朝之亂,諸侯會於黃父(今山西翼城縣東北),計畫安定王室。夏季時,下軍佐趙鞅以晉國代表身份命令諸侯:「為王室提供糧食、維和部隊,並預定第二年護送天子回王宮(洛陽)。」第二年,知文子(知礫)與趙鞅率領晉下軍平亂,護送周敬王回王宮復位。這是趙鞅第一次出現在歷史舞台上。晉國的執政官,溫文儒雅,對趙氏非常友善的韓起,絕對不會派剛剛代父為卿,戴孝在身的下軍佐為勤王代表。因此可猜測趙鞅已代父任卿一段時間,年齡、心智與知識都成熟了。
前五一三年,趙鞅與荀寅(中行寅)鑄造一座「刑鼎」,把士匄規定的刑法,刻在鐵鼎的表面,公開陳列供人閱覽。這件開創性的行動還遭到孔子及保守人士的批評。鑄鼎的原因是因為中軍佐范鞅,與他的小弟下軍將中行寅,要藉公佈士匄頒佈的法令,以追捧士匄的功跡,及限制執政官魏舒的權力。這是六卿內鬥的產品,而非為法治社會盡力的成果。當時的法律是寫在竹簡上,放在官府裡,由官方任意解釋及執行,外人無法得到法律文件,因而無法抗辯。如果把法律條文刻在鐵鼎上面,大家都可以看到,大家都要同樣遵守。就算是歪打正著吧,他們打破了「刑不上大夫」的傳統,並且為法家思想開闢新境界。二十三年以前,鄭國的子產首開記錄,把刑法條文刻在青銅鼎上,但是鄭國是小國,鄭國刻法條於鼎的行動,影響沒有晉國的大。
(二)築城太原, 索人邯鄲。
趙簡子在六卿鬥爭激烈的時候,想到要預留後路,就派自己的首席智囊董安于,到太原地區建造晉陽城。董安于是很有謀略的人,他把晉陽城建得非常堅固,是最佳的退守基地。他用做箭桿的木條當作宮廷牆壁的骨材,用銅做柱子的基礎,要使用這些材料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拆屋求箭就沒有地方住了,有警惕人心的作用。城建好了,簡子派尹鐸去管理晉陽。尹鐸問他:「您的目的是什麼?要多抽稅?還是爭取民心?」他的回答是「要民心。」尹鐸到任後就用盡各種方法爭取民心,減稅當然只是第一步而已。民心不是一年半載就看得見的,每年的預算與決算(稱為上計)可得按時呈報。尹鐸不報告說明造成赤字的原因,他少報戶口數目,做假帳,簡子也故意不核對。晉陽城建好了,要找人去住,簡子就四處調人。前四九七年,他已經升到中軍佐了,他以趙氏族長的身份,命令邯鄲城守邯鄲午:把兩年前,他攻打衛國時所獲得,寄放在邯鄲的五百戶奴隸交出來送到晋陽去。
邯鄲趙氏是趙穿的後代,趙穿是殺害晉靈公的直接凶手,他的後代沒有因為弒君案被清理,反而當了大城邯鄲的主人,可見司馬遷的記錄「屠岸賈藉弒君事件屠滅趙氏滿門」的故事沒有可信度。因為屠岸賈的藉口是追殺弒君案元凶的後代,他會放過凶手趙穿的後代,而只殺害趙盾的兒子,及弟弟趙同與趙括全家,是不合邏輯的行為。依照屠岸賈的說詞,趙盾是主謀,趙穿是主凶,他們兩人的後代絕不能放過。即使趙穿的後代能躲過追殺而生存下來,他必然要流落草莽,而非擔任政府要職。
趙午與趙鞅的血緣關係己經隔了六、七代,他已改稱邯鄲氏,他還是尊奉趙簡子為族長。他已經答應要交人給趙鞅,事後他的家族反對,他們說:「衛國來要人時你怎麼辦?」衛國比鄰邯鄲,是不該得罪的鄰國。當時齊國與衛國正在附近集結,準備攻打晉國,於是他們想出一個法子:進攻齊軍,齊是大國,一定會反擊,在齊國反擊時,他們就疏散居民,乘機把簡子要的人送到晉陽。在這個情況下,衛國的人質是被迫送到晉陽的,這樣就不會破壞邯鄲與衛國的關係了,他們就依計行事。趙鞅的命令被打折,他的面子要往哪兒擺?他把邯鄲午抓起來,後來殺掉這個有遠親關係的部下。他還通知邯鄲趙氏:「邯鄲午抗命被我殺了,你們另選一個城主吧。」邯鄲午是中行寅的外甥,中行寅是中行吳的兒子,中行吳曾讓中軍佐之位予趙成,趙氏也欠中行氏人情,中行寅在六卿中排名在趙鞅之後,他們有二十年的同事情誼。
中行寅與范吉射有姻親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密切。當時是知躒執政,趙鞅為佐,前任執政范獻子(士鞅)去世不久,他的兒子士(范)吉射接班擔任下軍佐。六卿中范氏勢力最大,中行氏原來也是大族,中行吳不善於管理,只善於花錢打仗,中行氏就變小了,成為跟著范氏跑的小弟。這樣看來,趙鞅寧可得罪三大家族,也要殺邯鄲午,八成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成竹在胸的創造時勢行為。他寧可枉殺與中行氏有姻親關係的邯鄲午,要賭邯鄲趙氏會追隨他。不惜得罪中行氏與范氏,也要動手創造時勢,他的野心可真不小呢。
前五○四年,范鞅執政時,宋國派樂祁出使到晉國。在路途中,趙鞅迎接樂祁,兩人相處愉快,樂祁就耽擱了一些日子,並且送給趙盾六十面木製盾牌。由於以前宋國是投靠范氏的,這一次的代表竟然投靠趙氏,范鞅很生氣,就向晉定公報告:「樂祁受國君之命為代表,竟然還未完成任務,就與人飲酒荒廢公務,不能不處分。」(要處分人時就抬出國君,讓國君下令抓人。)范鞅就把樂祁關起來了。范氏與趙鞅不和,這是一個節。更早時,范鞅要整執政魏舒,就叫他的同黨中行寅鑄刑書,趙鞅與中行寅是下軍同僚,也被逼站在反魏這一邊。執政官魏舒在出差時溜去打獵,在歸途中去世,新任執政官范鞅下令說:「魏舒怠忽職守,要罰以下卿之禮下葬。」魏氏與趙氏友好,趙鞅八成向范鞅求情過,而他的要求並沒有得到重視。
邯鄲午的兒子邯鄲稷要為老爸復仇,就率領邯鄲的軍隊造反,要與趙鞅對抗,趙鞅就派上軍司馬籍秦包圍邯鄲。籍秦到了邯鄲並沒有馬上攻城。上軍將是中行寅,上軍佐是與趙氏友好的韓不信,中軍佐命令上軍軍官包圍邯鄲,就是要上軍表態,支持中軍佐?還是支持上軍將?結果籍秦選擇忠於上軍將而非中軍佐。趙鞅派上軍司馬籍秦包圍邯鄲,似乎是要考驗中行寅與籍秦,這兩個人他一個也沒有掌握住,第一步他就失敗了。范氏與中行氏支援邯鄲稷,上軍司馬選擇支持上軍將,晉國內戰就爆發了。
(三)合攻二氏, 獨鬥眾國。
1始禍者死
晉定公早已沒有權力了,中軍將也幾乎只剩下虛名,但是在內亂時,大家都還要在表面上尊崇國法與國君。范與中行氏報告晉定公:「趙鞅擅殺大臣,是始禍者。」晉國公卿勢力很大,爭權奪利時,往往血流成河,於是他們立了一條規則叫「始禍者死」。意思是:不管有理沒理,先動手製造問題的人,就該死。這不是普通的晉國法律而是盟誓,違誓者人人得而誅之。晉定公同意范氏與中行氏的請求,譴責趙鞅是始禍者。范氏與中行氏就領兵攻擊趙鞅的宮室,他就逃到固若金湯的晉陽去,范、中行,二氏又圍攻躲到晉陽的趙鞅。
六卿中的韓氏與中行氏有夙怨,(前五七三年,韓厥越過中行偃當中軍將,前五四一年,韓起又任命趙成越過中行吳,擔任中軍佐,即使中行吳不介意,別人可不會輕易的忘記。)魏氏也與范氏有仇。(西元前五一○年,諸侯替周天子修築都城,晉國的執政魏舒也來督工,工程進行中,他派韓不信代他監工,自己跑去打獵,他還放火燒森林。歸途中他死了,接任執政的范鞅立即展開報復,他以魏舒擅離職守為名,令魏舒的棺木不得使用上卿的等級,以示羞辱,魏氏對范氏是恨透了。)知礫想要趕走中行寅,而以他的寵臣梁嬰父代之。范氏的范臬夷與范吉射不和,想要取代范吉射。這些勢力聯合,由知礫向晉定公控訴:「國君規定始禍者死。現在三家人製造禍亂,而您只下令驅逐趙氏,太不公平了。」於是晉定公再譴責范氏與中行氏也是「始禍者」,派知礫(知文子)、韓不信(韓簡子)、魏曼多(魏襄子)三氏共同討伐范與中行二氏。
知、魏、韓三氏請晉定公御駕親征。有晉定公隨行的三氏雜牌軍,卻敗給團結一致默契良好的二氏聯軍。打了一場勝仗的二氏遷怒於晉定公,不聽手下謀臣的勸阻,領兵進攻晉定公。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國人都站到反二氏這邊,二氏失去民心後就被擊敗了,他們逃到衛國,衛靈公把朝歌(河南淇縣)借給他們當基地。韓不信與魏曼多替趙鞅向晉定公求情,趙鞅被赦免,回到首都繼續擔任副執政官。第一回合在當年年底就結束了,趙氏在大家救助之下反敗為勝。
梁嬰父嫉恨董安于,就對知礫說:「不殺掉董安于,而讓他輔佐趙氏為政,晉國一定會落入趙氏之手。為什麼不用是他先發難為理由,來申討趙氏呢?」把趙氏視為潛在敵人的知礫就對趙鞅說:「范與中行氏會作亂,是你的手下董安于挑起的,作亂的對方已經受到懲罰了,你也該有所表示吧。」董安于是趙鞅的智囊兼左右手,開打前,他曾經建議簡子:「先發制人吧。」簡子說:「讓他們先動手,我不要揹始禍者之名。」安于又說:「後發反制會死很多人,不如搶先動手,責任由我一人扛。」簡子沒有接受他的建議。現在要安于為沒有被採用的言論犧牲,簡子感到為難。董安于說:「我死可以使晉國安寧,趙氏安穩,我為什麼還不死呢?」他就上吊死了。趙鞅把安于當作罪犯處理,屍體被放到市場示眾。趙鞅再回報知文子:「閣下命令殺掉罪人,我己經照辦了。」然後趙鞅與知文子盟誓友好,把這件糾紛作一個了結。事後趙鞅把董安于的靈位放在趙氏祖廟中陪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