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女同志藕官及其他
2016/12/06 22:49
瀏覽98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女同志藕官及其他──《紅樓夢》的微塵眾生2                                 【聯合報 2014-5-27╱蔣勳】
【丫頭們的「花塚」】
 《紅樓夢》裡有好多丫頭,他們在整部小說裡占據的分量,她們的重要性,被作者描述的用心程度,都絲毫不遜色於主要的貴族小姐們。
小說開始,賈寶玉十三歲,喝了酒,在秦可卿臥房睡了,作了一個夢,到了「太虛幻境」,看到好多大櫥櫃,上面都有封條。有一個櫥櫃上標記著「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仙姑跟他說,櫥櫃裡是他們家族女子命運的帳冊。小男孩好奇,想知道自己的姐姐妹妹們的未來。帳冊分正冊、副冊、又副冊。正冊裡記的是小姐們,像賈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姐妹,像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妙玉、王熙鳳、李紈、秦可卿、巧姐,也就是一般人說的十二金釵。副冊裡記的是妾,像薛蟠的妾香菱,就在副冊裡。
賈寶玉第一本翻開的,不是正冊,不是副冊,而是「又副冊」。又副冊裡他看的第一個判詞是:「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皆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這是晴雯的判詞,是賈寶玉最親、最縱容、也最疼惜的貼身丫頭。
晴雯在小說裡的故事有很多,有「撕扇」,有「補裘」,性格頑皮,冬天大雪夜晚穿著內衣就跑出門外,招了風寒。賈寶玉日夜服侍湯藥,用西洋上等鼻煙給她治鼻塞。晴雯最後被王夫人從病床上拉起,看她頭髮不整,就斷定是「狐媚子」,會帶壞少爺,立刻趕出賈府。晴雯最後鬱鬱死於家中,淒傷哀惋,賈寶玉在她臨終時趕去看她,她咬斷兩根養到數寸長的指甲,放到男孩手心。
晴雯故事的分量,比小姐賈迎春、惜春都更重要,使人心痛疼惜,她在小說裡占據的篇幅,也不下於賈元春、妙玉。
用主人、奴僕的高下,排列品評《紅樓夢》角色的重要性,可能是對《紅樓夢》極大的誤解。《紅樓夢》的作者,其實大大顛覆了他自己時代的階級觀念。他心裡眷戀、不捨,細細描述一生遇到的許多少女,不分貴賤,一起長大,一起度過荒唐又美麗的青春,一起喜悅,一起憂傷,分享心事,分擔心事。她們也都像是前世的知己,要重來人間,了彼此的因果,各人還各人該還的眼淚。
這些丫頭,多是因為家裡窮,被賣出來,像襲人,從小簽了賣身契。襲人原來服侍賈母,後來賈母心疼孫子寶玉,就把最可靠穩重的襲人撥到寶玉房裡照顧。
賈母大概是最會調理訓練丫頭的,這些窮人家孩子多是十歲左右賣進賈府,學習做家事,學習針黹女紅,學習鋪床疊被,學習應對進退。
賈母像一個人力資源中心,她調教的丫頭都成熟能幹,大方體貼,除了襲人以外,她還訓練了一個丫頭紫鵑,後來就撥去照顧外孫女林黛玉。
賈母自己身邊最得力的丫頭是鴛鴦,如果細心把鴛鴦這角色看清楚,就知道她扮演的是賈母身邊特別助理和機要秘書的角色。鴛鴦不是買來的奴才,她的爸爸金彩就是賈府老僕人,哥哥金文翔和嫂嫂都在賈府做傭人,算是「家生子」的奴僕,地位很低。
鴛鴦經過賈母調教,平日不言不語,但只要賈母提及一件事,或想起一件東西,鴛鴦可以即刻回答,東西放在哪裡,事情如何處理,她都一清二楚。
甚至連賈母玩牌,都要鴛鴦在一旁幫忙,洗牌、收錢,都是她負責,賈母要和牌了,缺一張「二餅」,她就打暗號,讓其他三家故意放炮,給賈母和牌,讓老人家開心。
像鴛鴦這樣忠心耿耿、又聰明伶俐的助理秘書,相信今天政府、企業主管,也都覺得是難得一見的好幫手吧。
然而,這些貌美、聰慧、能幹、青春的少女,十五、六歲,她們都將面對著什麼樣的未來,有什麼樣的結局下場呢?
作者寫到了鴛鴦,一個服侍賈母、從不為自己前途打算計較的少女,有一天被好色的老爺賈赦看上了。
賈赦是賈母的兒子,兒子看上老媽的女佣,要老婆邢夫人出面去要,鬧了一場風波。
賈母當然不高興,指責兒子:官不好好做,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年紀又大了,娶回來擱在房理,平白耽誤少女青春。
賈母的話聽了令人心痛,不知當年有多少清白少女就這樣被糟蹋了。
鴛鴦反應強烈,當著眾人面哭訴,拿出剪刀就要斷髮,發誓侍奉賈母歸了西,自己一輩子不嫁人,或死,或做尼姑去。
鴛鴦這樣做,當然也給老爺難看。賈赦有權有勢,礙於母親情面,一時要不到手,但是放話說:終究逃不出我掌心。
是的,一個世代地位卑微的奴婢,能逃得出霸道主人的掌心嗎?
晴雯、鴛鴦、平兒、跳井自殺的金釧、被人口販子拐賣的香菱、廚娘的病弱女兒柳五兒……一個一個故事讀下去,恍然覺得《紅樓夢》的「葬花」,並不止是林黛玉的「儂今葬花」,竟然是所有少女共同的預知死亡記事,是一個大觀園裡曾經擁有美麗青春的少女生命的飄零消亡。
作者為她們立了墳塚,為她們細細撰寫椎心刺骨的碑記。
在〈不了情暫撮土為香〉這一回,賈寶玉不參加王熙鳳壽宴,獨自一人,帶著茗煙,快馬出城,他說要找一個冷清的地方。到了荒郊野外,他要香,要香爐。讀者想:寶玉是要祭奠什麼人吧?
然而寶玉不說,作者也不說。整整一回,不知道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為何滿眼淚水,為何看著水仙庵的洛神像落淚?最後香爐放在寺院井台上,細心的讀者或許才會意識到,不久前有一個剛投「井」自殺的丫頭,然而作者始終沒有說出這丫頭名字。這一天是這丫頭的生日,沒有人會記得一個微塵眾生的死亡和祭日,然而《紅樓夢》的作者記得,他要誠心在「花塚」前燃一炷香,為所有受苦死去的女子靜默祝禱。

【關於趙國基】
心裡惦記著《紅樓夢》裡多如繁星微塵般的眾生,像恆河沙數,無量、無邊、無盡,潮來潮去,翻滾浮沉,一個浪花,一個漩渦,就消逝得無蹤無影。有一天忽然想起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趙國基,就隨意問了幾個愛讀《紅樓夢》的朋友:記得趙國基嗎?
「趙國基?有這個人嗎?」
是的,有「趙國基」這個人,他出現在第五十五回,作者提到他,是因為他死了。
一出場就死了,好像沒有故事了,所以大家不容易記得他。然而,微塵眾生,流浪生死,故事都沒有完。水面蜉蝣孑孓,都沒有結束。一株草,一塊石頭,有想、無想,也都沒有結束。一個浪花,使恆河沙聚、散、漂流,好像是結局,也並不是結局。後面還有更多波浪漩渦,微塵沙數,似乎灰飛煙滅,但是都還在,也都還有未完的故事。
趙國基是榮國府世代的奴僕,書裡叫「家生子」。「家生子」是家裡世代奴才,長到二十歲上下,由主人作主,男女配對,生下兒女,也都在家裡做奴僕。女的做丫頭、做廚役,管理灑掃雜事;男的做書僮、車伕、門房、隨扈。「家生子」地位很低,比外頭買來的奴僕還要低。
五十五回裡頭趙國基死了,因為王熙鳳生病,不管事,管家吳新登的媳婦就向代理的李紈報告:趙國基死了,要發多少喪葬費?
榮國府一天不知道要有多少事情發生,趙國基,一個地位低卑的「家生」奴才死了,要發多少喪葬費,當然不是一件大事。
代理管事的李紈像個新任總經理,碰到吳新登老婆這樣厲害的老員工,一時也傻住。李紈想起前一陣子,襲人母親死亡,發了四十兩喪葬費,就決定趙國基的喪葬費也照辦,發四十兩。
這當然是小事,賈府每天這樣的小事成千上百,也不會有人計較。吳家媳婦領了「對牌」,就要去支領銀子。
李紈是賈府出了名的好好先生,柔弱退讓,她代理總經理管事,賈母、王夫人都不放心,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多人口,比今天一個中小企業還大,人事管理也還要更繁雜。賈母、王夫人,像退休了的董事長,雖然退休了,卻不放心,知道李紈管不住,就另外加派了才十四歲的三小姐賈探春協理家務。
探春年紀小,頭腦卻十分清楚,她立刻覺察到這趙國基的喪葬費有玄機。
探春把正要走的吳家老婆叫住,問她:過去「家生子」和「外頭的」兩種奴僕,喪葬費有什麼不同?
一個上軌道的企業,一個上軌道的政府,都有法律,也有前例。賈府的規定,「家生子」是世代奴僕,喪葬費只有二十兩,「外頭的」,像襲人,是新買來的奴僕,喪葬費是四十兩。
探春精明,立刻發現吳家這老員工存心要糊弄新管事的主人,不交代公司法規,不報告舊例前帳,一出手就要逼新主管出糗,讓管事的李紈難堪。
吳家老婆被探春抓住錯,趕緊掩飾:「賞多賞少,誰還敢爭不成?」
老員工認定李紈是糊塗好人,可以瞞混,也看不起探春,覺得不過就是個十四歲的少女,未經世面,哪裡能有作為。這吳家老婆萬萬沒有想到,探春頭腦如此精細,如此有主張魄力。
管理是一門大學問,除了客觀的立法、訂定規則,建立秩序,更難的恐怕是對複雜的「人性」的了解吧。
探春的精明絕不止是懂管理,她頭腦清明,了解人性有時如此卑劣,要幸災樂禍,要無事生非。因為,這死了的趙國基,不是別人,正是探春的親「舅舅」。
趙國基,賈家一個門房警衛,地位如此低卑,死了卻惹出一場大事。
趙國基,大家不記得,他有個妹妹,卻在《紅樓夢》裡無人不知,就是三不五時惹是生非的趙姨娘。
趙姨娘原是賈府丫頭,大概有點姿色,被老爺賈政看上了,收納為妾,生了兩個孩子。大女兒就是此刻協理李紈管事的賈探春,另一個是人人嫌厭的兒子賈環。
趙姨娘因此也和趙國基一樣,是出身「家生子」,賈府世代的奴僕。即使被老爺看上,升為妾,還是沒有地位身分。她親生的女兒、兒子,都不能叫她「母親」,只能叫「姨娘」。
賈府的「妾」,像代理孕母,生下的兒女,都不能認她,探春、賈環的「母親」是賈政的元配王夫人,當時四大家族擔任九省檢點的王子騰的妹妹。
吳家媳婦當然清楚這些人脈關係,藉著趙國基的死,給探春難題,看這「新協理」會不會營私舞弊,袒護親人。探春這一天如果糊里糊塗批准了四十兩,吳家老婆就可以在外面放話,指責探春包庇親舅舅,該發二十兩的,發了四十兩,探春的管理就失了公正性。
探春秉公處理,要吳家老婆「查舊帳」,吳家的查了,清清楚楚,「家生子」是二十兩,「外頭的」四十兩,有隔省遷葬的加到六十兩,都有註記。這帳簿也說明賈府富貴四、五代,像一個上軌道的企業,有嚴格的立法,管理嚴明公正,一絲不苟。
探春依法,批了趙國基喪葬費二十兩。一下子少了一半,吳家老婆一宣揚,添油加醋,趙國基的妹妹趙姨娘當然立刻鬧了起來。
趙姨娘在五十五回大鬧探春辦公室,是紅樓夢精采的一段。趙姨娘在大庭廣眾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女兒「拉扯」她,又埋怨探春管事掌權了,就作賤自己親娘、親舅舅,苛扣喪葬費。
趙姨娘其實不堪,但大概也可以了解,華人的家族血緣關係,一直是舞弊營私的共犯結構。自己家人一掌權,立刻想到的是如何藉機會趕緊撈一點好處。
辦公室裡,大家都在等著看這「新協理」如何處理自己老媽的胡鬧糾纏。
探春了不起,她確定執法公正,不徇私,趙姨娘繼續鬧下去,探春就講了實話:「誰是舅舅?」
趙國基是「舅舅」嗎?探春質問:「既是舅舅」,為什麼外甥賈環出門,趙國基要站起來?賈環上學,趙國基要跟在後面?
探春毫不留情,指出這趙國基就是門房、隨扈,是世代「家生子」的奴才,賈環是少爺,不會認這「舅舅」。
探春嚴厲反問:「既是舅舅,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
探春一上任管事碰到的難題,會不會仍然是今天華人社會管理上的難題?不依循客觀法治,糾纏著複雜人事關係,「母親」、「舅舅」都到辦公室來要好處,公領域和私領域劃分不清楚,接下來,就還有更多天羅地網的倫理關係撲天蓋地而來,層層纏繞。新的當政者上任,人事關係就搞不完,更別想有任何改革建樹。
然而趙國基的相貌樣子,常常在我腦海盤旋,沒有任何一本《紅樓夢》插圖找得到趙國基。但是,趙國基在任何一個社會也不難看到吧,在豪宅大樓警衛室一角的管理員,在高速公路收費站的收費員,各個街道上清晨掃地的清潔工,國立大學替大學生擦桌子的阿伯,南港中央研究院的老年工友,頭髮花白,看到年輕博士,畢恭畢敬,彎腰行禮,像趙國基,一看到少爺賈環出門,立刻站起來,打躬哈腰,尾隨在後面。
年輕的探春掌權,她秉公執法,但是她當然還無法思考趙國基的一生,一個世代「家生子」的卑賤奴隸,即使不叫他「舅舅」,探春身上也還是流著和他同一家族的血緣啊。
三百年前,探春單純只是想擺脫讓她難堪的家族糾纏!
我心痛探春說的一句話:「我但凡是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
探春是三百年前要跟家庭切斷關係的青年,但她是女性,還是走不出家族的悲劇。我們也難要求探春做更多思考,在那個封建時代,她無法從更大格局批判社會的不公不義,也無法對趙國基這一角色有更全面、更超然的悲憫與關照吧。
趙國基其實也可能是我們自己,貧富、階級、尊卑、榮辱,我們在許多因果裡生活著,一世一世,扮演不同的自己。趙國基被寫到了,或許不是為了要爭那四十兩銀子,而是讓讀者看到:《紅樓夢》繁華富貴裡,有趙國基這個人,他存在過,但是卑微如同塵土,他每天看到少爺來了,恭敬站起來,少爺賈環走過去,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像大學的青年看不見課室的清潔工一樣吧。
探春夢想著要做自己,不受家族牽連的自己,獨立自主的自己,純粹的自己。《紅樓夢》裡思索著:我們可以做真實的自己嗎?還是我們只是在「扮演」自己?「扮演」久了,忘了還有一個真實的自己存在,把「假」(賈)當成了「真」。
書裡一直有兩個「寶玉」:「賈(假)寶玉」、「甄(真)寶玉」,假做真時真亦假,作者帶著讀者一路尋找、探索、思維「真」、「假」兩個自己。

【梨香院的戲班女孩兒】
讀《紅樓夢》,我一直惦記梨香院十幾個唱戲的女孩兒。她們出現在第十八回,賈府要迎接嫁進皇宮的女兒賈元春回家省親。元妃回家非同小可,賈家傾全力蓋了省親別墅大觀園。為了娘娘回來要祭祖拜神佛,便修建寺廟,請妙玉住持,買了十二名小道姑、十二名小尼姑,隨時等候開壇、誦經、作醮。
元妃回家要筵宴、遊園,要娛樂看戲,當然不能隨便請外面閒雜戲班,因此就派賈薔到江南採買了十二名女孩,找了戲曲教習,置辦了道具行頭,成立了賈府的私人劇團。下姑蘇聘請教習,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出現在《紅樓夢》第十六回,還提到賈薔下姑蘇採買女孩置辦行頭的花費大約是三萬兩銀子,不必從家裡帶去,因為江南甄家還存放著五萬兩。
第十八回,元春回家省親,戲班已經成立,元春就點了四齣戲:〈豪宴〉、〈乞巧〉、〈仙緣〉、〈離魂〉。
元春看戲,特別賞識唱小旦的齡官,不但賞賜禮物,又要齡官隨意選兩齣唱。戲班班主賈薔希望齡官唱〈遊園〉、〈驚夢〉,或許是因為當時通俗劇目容易討好吧,齡官卻執意不從,認為不是她自己本角的戲,不想敷衍權貴,糟蹋自己專業,就堅持唱〈相約〉、〈相罵〉。戲班裡第一個嶄露頭角的人物就是這齡官,極有個性,後來就與班主賈薔相戀。
純由少女組成的戲班,根本也無機會認識其他男性。賈薔十七、八歲,外貌極美,對齡官百依百順,柔情繾綣。第三十回有齡官蹲在薔薇花架下一個一個寫「薔」字的美麗畫面,然而賈薔與齡官故事最動人的一段在第三十六回。
第三十六回,寶玉想聽《牡丹亭》,就閒逛到梨香院找齡官。齡官躺在床上,正眼也不瞧寶玉。寶玉央求她起來唱一段〈裊晴絲〉,齡官避開寶玉,冷著臉說:「嗓子啞了。」又說連皇妃娘娘前日傳旨進宮唱戲,她都沒去。
寶玉從小是眾人寵愛的,沒有人這樣冷落過他,「訕訕的紅了臉」,有點尷尬。寶官安慰寶玉說:「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她唱,是必唱的。」
一會兒,賈薔回來了,手裡提著鳥籠,興沖沖找齡官看,說是花了一兩八錢銀子,買了一隻「玉頂金豆」,可以「啣旗串戲」。
一隻鳥雀,在鳥籠裡啣旗串戲,所有戲班女孩都圍攏來看,拍手稱奇。然而齡官卻冷笑著,賭氣睡覺。賈薔花大錢搞了這鳥雀來,是為齡官開心,因此追問她「好不好」,齡官卻說了一句讓人心痛的話:「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了它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
一個十一、二歲女孩兒,家窮,賣到戲班,唱得出色,受皇室賞賜,班主如此疼她、寵她,然而她還是不快樂。她在戲台上唱戲,好像光鮮亮麗,然而又不像是自己。她指責賈府,買這些女孩來學戲,說是「牢坑」,她也指責賈薔,還搞一隻鳥來學戲,分明侮辱她們。
齡官不快樂,或許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不快樂。青春憂鬱,不能解開的心事,讓她看著鳥籠裡的鳥,像看到不快樂的自己。
賈薔難過,好意要逗愛人開心,被誤解了,然而她心疼齡官,只怪自己不夠細心,即刻開了鳥籠,把鳥放生,把籠子拆了,說給齡官免免病災。
齡官還是哭,說自己「今天又嗽出兩口血」。賈薔急著立刻就要去找醫生,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去請了來,我也不瞧。」
戀愛過,在小小事情上糾纏、鬧彆扭,沒有道理可講,《紅樓夢》只是回憶著生命裡許多往事,啼笑皆非,悲欣交集。原來要找齡官唱〈裊晴絲〉的,賈寶玉呆住了,他前幾天才說「死時要得眾人的眼淚,流成大河,把屍首漂到鳥雀不到的地方,隨風化了……」
這一天,在梨香院,看齡官、賈薔糾纏繾綣,賈寶玉重新領悟:不過各人得各人的眼淚吧!
華人儒家傳統,都要把「死亡」搞到悲壯聳動,基督教文化「死亡」也都誇張成「殉道」。《紅樓夢》是少有一本書,提醒各人有各人因果,個人的不快樂,未必與偉大的國家社會、偉大的宗教信仰有關。愛與死亡,都是個人的事,都可以安分平靜,不過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淚而已。
齡官沒有多久就病故了,她活著不快樂,或許死亡是最好的解脫,只是賈薔獨自傷心吧。 
《紅樓夢》到五十四回,賈府聚會,戲班演出,芳官唱了《牡丹亭》的〈尋夢〉,已沒有齡官蹤影。
到五十八回戲班發生了變動,因為皇室有一位老太妃薨逝,朝廷規矩,全國守喪,不可飲宴娛樂。許多官員親王都因此解除了家中戲班,以免惹事。賈家本來也不常看戲,趁此機會,就決定把養在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全都遣散,解散了戲班。
戲班解散,教習好打發,這些十幾歲的女孩,卻不好處理。雖然是買來的,但遣散時也寬厚對待,只要願意回家,無條件讓父母領回,也還發遣散費。但是倒有一大半少女不願意走,因為父母窮,回家還是難逃被轉賣的命運,賣到富人家、賣到妓院,未必有更好前途。賈府沒辦法,最後只好通融,把不願離去的戲班女孩分到各房去做丫頭。
第五十八回裡就寫到這將近七、八個留下來的戲班女孩兒的下落,賈母留下文官,正旦芳官給了寶玉,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小生藕官給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小花面荳官送了寶琴,唱老生的艾官送了探春,尤氏討了老旦茄官去。
這些戲班女孩兒原來像囚禁在梨香院,一旦放出來,每日就在大觀園中玩耍。雖然是丫頭,大家知道她們從小學戲,不能針黹刺繡,不會做家務事,也都不大責備要求。
她們也是微塵眾生,像齡官說的,在「牢坑」多年,裝神弄鬼,在戲台上扮演一個假的「自己」,演久了,就認了舞台上的「自己」,無法再回來做原本的「自己」呢。
《紅樓夢》藉著藕官的故事又一次辯證「真」「假」兩個自己的矛盾。

【藕官-菂官-蕊官-女同性戀者的「自己」】
五十八回寶玉在花園逛,春末夏初,杏樹濃蔭裡結著一顆一顆杏子,寶玉忽然見到山石背後一片火光沖天,接著就聽到一個婆子厲聲喝罵:藕官你要死了,在花園裡燒紙錢。
轉過樹蔭,寶玉看到一個婆子惡狠狠拉著藕官,要去報告管事的人,藕官私自在花園燒紙錢。
藕官原來是戲班的小生,反串唱男性角色,唱腔、動作都必須男性化。在戲台上跟唱小旦的菂(音滴)官,長久演對手戲,談情說愛,藕官演久了,十幾歲的少女,舞台上的「自己」便成了真實的「自己」。在舞台上,藕官愛菂官,兩情相愛,體貼纏綿,無微不至。下了舞台,她(他)轉換不過來,他(她)還是對菂官體貼入微,繾綣纏綿。戲班裡的孩子看在眼裡,也都知道,也就把她們當一對愛侶夫妻。
後來菂官死了,藕官傷心,每到忌日,她都要燒紙錢祭奠菂官,情深義重。這一次在大觀園燒紙錢,被婆子逮到,如果報告上去,藕官一定被嚴厲懲罰,也會被趕出賈家。幸好遇到賈寶玉,這個十幾歲的男孩,總是護著這些微塵般的少女。寶玉攔住婆子,說藕官不是在燒紙錢,是黛玉命令她來花園燒不要的詩稿。
婆子眼尖,從灰燼裡抓出沒燒完的紙錢。寶玉無奈,只好編了謊話,說是他要藕官燒紙錢除穢,不能讓外人知道,知道就無效了。寶玉把半信半疑的婆子瞞混過去,才救了藕官。他問藕官,為誰燒紙錢?若為父母,可以告訴他,找人到外面燒。在花園燒,觸犯主人忌諱。
藕官滿眼淚水,不肯說為誰燒紙錢,心中祭奠誰,只說:你去問芳官吧!
藕官的同性戀愛情,今天可以坦然說出嗎?藕官心中對死去愛侶的紀念,今天可以被了解嗎?
寶玉後來問了芳官,芳官嘆口氣,也覺得藕官胡鬧,戲台上、戲台下分不清楚,以前跟菂官演戲,愛上菂官,菂官死了,補了蕊官,跟蕊官演對手戲,他(她)又愛上了蕊官。芳官也質問藕官,這樣不是喜新厭舊嗎?藕官坦然回答:因為菂官死了,她有新的愛侶,卻不會忘記舊日恩情,每到祭日也還祭奠。賈寶玉又聽呆了,她要芳官轉告藕官,以後不可在花園燒紙錢,心中有誠意,燒一炷香就可以,對方也就知道了。
寶玉是十幾歲的少年,他於真情,無是非褒貶,好像比今日的大人們更能包容「多元成家」。
教書時認識很多女性同性戀學生,她們看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一個現代台灣社會女同性戀者慘烈悲傷的故事,然而或許她們不知道三百年前,有《紅樓夢》這本書,為女性同性的愛書寫出了安靜而寬闊的祝福。
《紅樓夢》的現代性,或許要到了21世紀才慢慢被青年發現吧。「現代」或許沒有那麼難懂,人性的關懷,對最微不足道的生命的觀照,在她們受苦孤獨時多給一點溫暖安慰,如同寶玉,燒一炷香,香煙裊裊,就是無量、無邊、無盡的微塵眾生,一時都有了緣分吧。



全站分類:不分類 不分類
自訂分類:我的剪貼簿
上一則: 何以日本不喊「去中國化」
下一則: 惠明和袈裟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