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口健二的衹園故夢(摘錄)
2011/03/09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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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口健二的衹園故夢
作者︰電影雙周刊 (香港) 推介給朋友
這年代回看溝口健二 (1898-1956),彷彿己是另一回的百年物語。他的電影,已如夢斷春殘,卻並未隨風而逝;那些已故舊,但仍是黑白分明的映象,依舊迴盪著一個世紀以前的情緒。是的,說是一個世紀,並不誇張,在日本殿堂級大師導演中,溝口資格最老,輩份最高,生於明治三十一年(1898年),成長於東京最古老的淺草,出身於日本電影草創時期,而他電影裡所描繪的衹園故舊,其幽暗中的華麗處,便隱隱然有明治時代的遺風。 明治時代遺風
關於明治時代的風氣,日本影評前輩佐藤忠男有這樣的注腳:「男人鑽營出頭往往是建立在女人犧牲的基礎上,明治時代盛行鑽營主義,為了長子一人上學,姐姐須拚命工作……明治以後日本在現代化過程中,平民百姓都希望通過努力和學習求得出人頭地……然而,事實上能夠出人頭地的只有男性,而且需要付出代價;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要想出人頭地,就得家中的婦女來承受那種代價,像姐姐賣身供養弟弟讀大學的情節在泉鏡花的小說中出現固然極端,但也反映了日本現代化的一個側面……」溝口健二加以擴大深化,使其幾乎成為現代日本罪惡根源。佐藤忠男提到的泉鏡花小說,正是溝口早期改編的電影《日本橋》(1929)、《瀑布般的白系》(1932)與《摺紙鶴的阿千》(1935)。
這三部電影,有兩部片的拷貝已佚,只有《摺紙鶴的阿千》倖存,但我們這一代看過這些電影的觀眾,相信已很少了,若要話說從前便只能靠依書直說。據說,《日本橋》雖然是出於泉鏡花的小說,但故事主人公卻有溝口健二情感投射的影子。電影中的主角青年,是靠他姐姐做了人家的姨太太而賺來的錢,才完成大學學業,這位姐姐後來削髮為尼,不知所終,青年一直思念姐姐,最終放棄了一切,登上尋找姐姐的漫無目的旅程。
《日本橋》的情感投射
溝口健二對《日本橋》的情感投射,在於他對姐姐的愛與恨。溝口的姐姐壽壽,少年時代便被賣去給人家做養女,輾轉到日本橋做藝伎,然後又做了一個沒落貴族子弟的妾侍,就是這樣,得以有能力在經濟上支持溝口一家。很多年後,溝口卻回絕壽壽借錢,說道:「人生本來無一物,這是佛門的說法。」但無論誰是誰非,溝口對他姐姐的現實投影,恍如電影情節,他這部默片時代的《日本橋》,我們今日已無從看到,據說,這是溝口早期贏得名聲的作品。
溝口那些有關藝伎的電影,常懷抱著複雜的情意結,當中以《祗園姐妹》(1936)與《浪華悲歌》(1936)最膾炙人口,在日本,評價更在溝口連續三年揚名威尼斯影展的三部作品《西鶴一代女》(1952)、《 雨月物語》(1953)與《 山椒大夫》(1954)之上。當然,溝口電影佳作紛呈,很難定出最愛,《衹園姊妹》因 小津安二郎的品題(他說自己拍不來的作品,是溝口的《衹園姊妹》和成瀨巳喜男的《浮雲》),一般都認定了《衹園姊妹》是溝口的最佳作品。
但正如先前說過,溝口的電影,佳作太多。有人喜歡《衹園姊妹》、《浪華悲歌》,有人屬意《雨月物語》、《西鶴一代女》,也有人喜歡《殘菊物語》(1939),有人喜歡《 阿遊小姐 近松物語》(1954)。
衹園姊妹與浪華悲歌
事實是,這些都是好電影,但有很多令人難忘的場面。比如《祗園姐妹》由山田五十鈴飾演的年輕藝伎,在即將應召接客之前,對著鏡子化妝的場面,精緻得令人感動。溝口著名的「一個場面、一個鏡頭」,不用特寫,也不用當時已很時興的蒙太奇,就這樣以長鏡頭移動拍攝技巧,不但突出了演員的動與靜,也強烈凸顯了藝伎接客之前的化妝,原來是如此嚴肅的一回事。
《浪華悲歌》的故事性最強,它訴說著一個苦命女子悲情的一生,女主角仍由山田五十鈴飾演,獻身為父親還債,之後又設計一個美人局,不惜犯險被捕,只為幫哥哥籌措學費,但最終卻不為家人諒解。片中最後一場戲拍攝她離家出走,在橋上倚欄凝視夜晚滄茫一片的水面,以長鏡頭為主的這部片,就在此時用上了唯一的特寫拍攝山田五十鈴從怨恨中醒覺的表情,就是這場戲,在當年讚頌一時。或者可以說,當時的日本觀眾,喜歡這部《浪華之歌》的程度,尤勝於《衹園姊妹》,但當年(1936)的十大電影,《浪華悲歌》卻屈居第三,《衹園姊妹》第一,第二位是內田吐夢的《人生劇場》。
牢牢緊記情與義
溝口這些女性特別是描寫藝伎的電影,在她的年代,俱被視為是新寫實主義的風格社會劇,既是寫實社會劇,自然具有批判性,結果是幾乎一致地被評定為「既細緻精確地剖析了女人被奴役和被犧牲的悲慘命運,也深情而動人地描寫了女人的愛情怎樣救贖了男人的靈魂。」其實也不可忽略的是,當中還有女性的情與義。
溝口1953年的作品《衹園戀曲》(又名︰只園囃子/藝妓的悲慘生活),可以說是他十七年前的《衹園姊妹》再生版。今次換上木暮實千代和若尾文子飾演一對衹園姊妹(十七年前是梅村蓉子和山田五十鈴),若尾文子飾演的榮子,以青春十六歲之年,乞求父親的舊相好而本身也是藝伎的美代春(木暮實千代)收容,並加以培訓,目標要成為衹園最出色的藝伎。
上第一課,年輕的榮子就被要「要牢牢緊記著這份情與義」,其要義是,懂得人情與愛,自然就會看懂世情,也能忍受世情。而所謂藝伎,就是「無論(客人)如何無理取鬧,投其所好是藝伎的職責。」
這對衹園姊妹,幾經磨難,就因為了這點情義的維繫,最後都能放開懷抱,從容面對人生。
《赤線地帶》的宣言
溝口另一部衹園戲《傳說中的女人》亦同樣是這種感情,這部1954年作品,描寫衹園一對母女(田中絹代與久我美子)為一個看似有作為的男人痴狂,是溝口罕有的一部輕喜劇,結果卻仍是一貫溝口電影的一貫主題:男人不可靠,既保護不了女人,也連累了女人。
唯一可靠是女性間互相依靠的情義,《傳說中的女人》的母女情如是,而溝口的遺作《赤線地帶》(1956)更是女性情義特別是妓女間互相依靠的壓卷之作。也可看到,溝口健二畢生都在同情妓女,他甚至通過《赤線地帶》的主人公為妓女作出宣言:「我們沒有偷呃拐騙,沒有為害社會,只是為了生活出賣肉體……我們才是真正的社會工作者。」尤其激昂是,女主角之一的木暮實千代在片中說:「文明國家,竟窮到沒錢買奶粉,我一定要活下去,見證反賣春法的消失。」
留下鏗鏘名句
《赤線地帶》於1956年3月公映,拍攝此片時,正值禁止賣淫法在國會辯論得如火如荼,溝口這部片,可稱得上是別有用心之作。然而,禁止賣春法最終都在此片公映後兩個月的5月裡經國會通過,1957年4月執行,從此便沒有吉原了。
而溝口本人也在1956年8月24日,因白血病死於京都府立醫院。這個畢生同情妓女,也憐愛妓女的男人,在現實生活中,也曾多次與妓女若即若離。最著名的一次是發生在1925年,在京都木屋街結識了臨時女傭人一條百合子。所講女傭人,在當時是一種介乎妓女與女招待之間的職業,這場邂逅的結果是,溝口被這位一條百合子從背後砍了一刀。
原因不明,但據講,多數還是溝口負了對方。
從此背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也留下了這位殿堂大師的鏗鏘名句。他說:「因為這道疤痕,我才知道如何描繪女人。」
他畢竟也是個愛女人的男人。
溝口.餘話
與其說是妓女,筆者寧願是風塵女子。從來俠女出風塵。溝口健二電影裡的衹園女子,或是吉原線上的妓女,給我的印象,俱是風塵模樣。
日本三大女性電影導演中,小津安二郎那些是良家婦女,成瀨的是怨女痴男,而溝口健二的,俱是風塵女子。
寫溝口健二,從來不易,畢竟已經是半世紀以前的電影了。試想想,1953年的《雨月物語》,貴為當年威尼斯影展銀獅獎第一名的名片(當年金獅獎從缺),要遲至1967年才在此間受到廣泛注視,可見溝口健二的電影,並不容易在香港看得到。這次寫溝口健二,只寫了他的衹園電影,其實意猶未盡。想說的是,筆者最愛是他的《近松物語》,對那場男女主角在琵琶湖逃亡的「一個場面,一個鏡頭」,歷久難忘。
同樣地,像水墨畫一樣的構圖出現在《雨月物語》,月光下的調情場面,詭魅得近乎悲壯。此外還有音樂。 然後發覺,《近松物語》、《雨月物語》、《阿遊小姐》和《山椒大夫》這四部片,俱由宮川一夫攝影,早[土反]文雄負責音樂,全是一流的藝術結晶。
是的,《近松物語》與《阿遊小姐》,俱是我杯茶。遺憾是,沒看過《殘菊物語》。>
本來也想寫一些關於溝口電影裡的明星,比如說,《近松物語》和《山椒大夫》的香川京子,竟然就是小津《東京物語》裡的小女兒;《近松物語》的乙羽信子,她和溝口健二的弟子新藤兼人在日後發展的夫妻檔等等。當然還有山田五十鈴、田中絹代……但,似乎都俱往已。
文/吳智
Filmography (部分)
- 1936 祗園姐妹、浪華悲歌
- 1939 殘菊物語
- 1941 元祿忠臣藏
- 1946 Utamaro and His Five Women (又名︰Five Women Around Utamaro)
- 1951 阿遊小姐
- 1952 西鶴一代女
- 1953 衹園戀曲、雨月物語
- 1954 噂之女 (Uwasa no onna)、山椒大夫、 近松物語
- 1955 新平家物語、楊貴妃
- 1956 赤線地帶
刊登於 2007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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