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學對技術的討論,從原先的人與物的關係,轉移到人與技術活動的整體機制。以農業技術來看,從機械動力使用、經濟規模內捲(involution)、品種選擇,到基因改造作物的使用與衝擊,都是人類學對新技術項目討論的範圍。
人類學家白馥蘭(Francesca Bray)從歷史發展的角度,觀察中國從宋代開始大量種植從占婆(今越南一帶)引進的早熟稻種,並且以種植棉花織布替代產量效率較低的絲綢,進而把農民階級的男耕女織建構成為文化正統的實踐方式。阿巴杜萊(Arjun Appadurai)則從印度馬邦(Maharashtra)地區的水井電氣化和農業使用度量衡統一的轉變,討論農民面對傳統知識流失和市場經濟壓迫時,引進新的作物和股份結合來回應經濟變動。
葛茲(Clifford Geertz)在早期的爪哇研究裡,更以殖民式莊園種植模式在增加內部的複雜性,而非外在規模擴大,也就是農業的內捲化(agricultural involution),做為文化多樣性和經濟接壤的討論模型。在臺灣,也有例如人類學家黃應貴對於布農族和黃宣衛對於阿美族的研究,從傳統小米和旱地種植,轉變成殖民時期的水稻種植,乃至於市場經濟的作物栽培後,整個族群在經濟規模、環境疾病和儀式象徵方面的巨大轉變。
從「行動者網絡理論」來看,某地可行的技術如何被實驗研究者在另一處成功「複製」,也是研究的重要課題。社會學家卡隆(Michel Callon)以法國水產學者從日本經驗引進干貝養殖的技術做案例討論,技術轉譯不只是科學知識操作者做為知識主宰者,還包括把漁民納入計畫,讓他們認知到另種途徑的可能性而願意被動員。同時干貝必須能夠依照設計著床在適合的水質和負載體上,使研究物本身也在形成知識可行性的網絡中扮演重要行動者。
社會學家拉圖(Bruno Latour)在研究巴斯德從農場分離的炭疽菌中,開拓出可複製和操作的實驗室空間,把原來不可見的程序轉變為可見的科學模式,以實驗室機制複製出農人原先認為自然的過程。拉圖對巴斯德的詮釋指出,技術社群的利益並非預先存在,而是經由建構和社會動員產生的。在本土研究中,社會學家楊弘任對於黑珍珠蓮霧的社群研究,討論原先只是「吃嘴物仔」的水果,經由農民自身的實驗、水土的改變,到結合農改專家的一連串變化。
當代的生物技術人類學,則從跨國資本傳播、政府治理和技術網絡社群的成形,討論知識傳播和在地轉化。阿巴杜萊在全球化的觀念中,特別以「技術地景」(technoscape)解釋隨著傳播和使用,技術活動在跨國網絡移動下的多樣模式。
人類學家拉楊(Kaushik Rajan)的印度和美國跨國藥廠民族誌可以做為例子。殖民時期留下的貧民社區,成為跨國藥廠尋找便宜人體試驗受試者的主要聚集處,貧民受試者和高級藥廠大樓在後殖民跨國研究的地景中連結起來。
翁愛華(Aihwa Ong)也提出技術社群的「全球組裝」(Global Assemblage)特性:在跨國的技術流動場域裡,技術社群界定了使用和交流範疇,不再受國家的限制;然而也衍生了新問題,比如全球器官移植市場跳脫原本國家體制規範,合法醫療和非法交易在這個網絡中展現新的「組合」。類此,農業技術的全球化問題從傳統的農業推廣,延伸為技術在規模設計、政策治理和環境衝擊上的影響。
另一個層面來看,傳統生態知識(traditional ecology knowledge)雖受到外來技術及商業模型的挑戰和排擠,但為在地族群的環境認知提供能動性,成為重新轉變的可能途徑。例如印度的席娃(Vandana Shiva)女士所領導的九種基金會(Navdanya Foundation),在基改作物充斥的印度農村裡,大力提倡農民自身留種的必要性,並且以女性的環境知識和對牛糞燃料的運用,對抗新農業技術對農民環境主體性的鯨吞蠶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