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仁傑出手相救
深夜的夜店像一座永遠不肯入睡的城市。霓虹燈在黑暗中不斷變換著色彩,低沉的電子舞曲震得空氣微微發顫,舞池裡男男女女隨著節拍扭動身體,酒精、香水與煙霧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眩暈的氣息。有人在喧鬧中尋找刺激,有人在燈影裡尋找短暫的慰藉,而江慕雅卻獨自坐在吧檯的一角,面前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酒。
她已經坐了很久。自從早晨看著伍岳天拖著行李離開之後,她心裡便像缺了一塊什麼似的,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看淡那些過去,可當那個熟悉的男人真的轉身離去,她才發現,有些記憶並沒有隨著歲月消失,只是被她藏得更深而已。
慕雅仰頭喝了一口酒,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有沖淡心裡的鬱悶。「走了就不要回頭……」她低聲喃喃自語,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可是為什麼,我自己反而忘不了?」
就在這時,三個穿著時髦、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男人從舞池邊走了過來。他們顯然已經注意她一陣子,其中一人率先靠近吧檯,故意將身體倚在她旁邊。
「美女,一個人喝酒,不會無聊嗎?」慕雅連頭都懶得抬,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Let me alone,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男人卻沒有離開,反而厚著臉皮笑了起來。小姐,別這麼冷淡嘛,既然來夜店就是出來玩的,放輕鬆一點。服務生,再幫這位小姐調一杯。」
服務生應了一聲,很快調好一杯色澤鮮豔的雞尾酒,放到慕雅面前。那名男子伸手端起酒杯,趁著服務生轉身的瞬間,從口袋裡取出一小包不明粉末,偷偷彈進酒杯裡。他抬起眼睛,迅速朝另外兩名同伴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
「來,美女,大家認識就是緣分,敬妳一杯。」慕雅此刻已經有些醉意,對眼前幾個人的戒心也不像平常那麼強。她看著三人舉起酒杯,心裡只想把腦中的煩惱暫時忘掉,便接過酒杯喝了兩口。
「謝謝。」沒多久,一股異樣的暈眩感便逐漸襲來。她原本只是有些醉,這時卻突然覺得眼前的燈光開始晃動,四周的聲音也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慕雅扶住吧檯,皺著眉頭甩了甩頭。
「奇怪……怎麼突然這麼暈?」
三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跟了上去。慕雅勉強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去。夜店門一推開,冷風迎面吹來,她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小姐,我扶妳走吧。」其中一名男子伸手過來。
慕雅猛然甩開他的手,踉蹌著退了一步,眼神中露出厭惡。「別碰我!」她伸手指著幾個男人,聲音雖然虛弱,語氣卻依然強硬:「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那男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嘿,這娘們軟硬都不吃。」
另一個男人使了個眼色。三個人立刻從三個方向逼近,將慕雅圍在中間。
「妳喝醉了,我們送妳回去。」
「不用!」慕雅用力掙扎,可藥物和酒精讓她的四肢逐漸失去力氣。三人趁勢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強行把她架住。
「放開我!」慕雅拼命扭動身體。「放開你們的髒手!」她的聲音很快被夜店門口的嘈雜聲吞沒。不遠處,一輛轎車恰好駛過。駕駛座上的余仁傑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望著前方,眼角卻突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眉頭一皺。那個女人……怎麼那麼像慕雅?仁傑放慢車速,從後照鏡看了一眼,隨即踩下煞車。他把車往後倒了一段。霓虹燈閃爍之間,那張熟悉的臉終於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簾。
江慕雅!
而她此刻正被三個男人強行架著,朝旁邊一輛房車走去。仁傑的眼神瞬間變了。他沒有任何遲疑,迅速將車停妥,伸手打開車門。就在下車前,他本能地摸了一下長褲後方的口袋,確認那把平時工作時使用的手術短刀仍在身上,又彎腰從副駕駛座下方取出汽車大鎖。他握緊大鎖,快步朝三人走去。
慕雅已經被推到房車旁,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艱難地回過頭,當看清那張臉時,原本混亂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仁傑……」她像是終於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繩索,拼盡力氣喊道:「是你啊!」
仁傑站到三人面前,目光冷冷掃過他們,隨即伸手指向慕雅,又指了指他們抓住她的手,示意立刻放開。三個男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臭小子,勸你少管閒事。」
仁傑沒有說話,只是再次用手勢示意他們放人。
「怎麼?」另一個男人向前一步,嘴角露出挑釁的笑容,「在我們兄弟的地頭上,你也想英雄救美?」
第三個男人更是直接伸手指向仁傑:「別跟他囉嗦,抄傢伙!」
氣氛驟然緊繃。仁傑的目光快速掃過三人,又看了一眼身後已經幾乎站不穩的慕雅。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下一秒,為首的男人突然朝他逼近。仁傑幾乎在同一時間揮起手中的汽車大鎖。
「砰!」沉重的金屬狠狠撞在對方抬起格擋的手臂上。男人慘叫一聲,踉蹌著退了好幾步,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媽的!」另一個男人見狀,立刻衝上來,一腳踢向仁傑手中的大鎖。大鎖脫手飛了出去。仁傑身形一晃,臉頰隨即挨了一拳。
「砰!」他的頭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慕雅看到這一幕,驚恐地喊道:「仁傑!」
仁傑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卻更加冷靜。他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迅速退開半步,將手伸向後方口袋,取出那把手術短刀,緊緊握在掌心。對方再次揮拳。仁傑側身閃過,手中的刀鋒在對方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
男人驚叫一聲,急忙捂住手臂退開。「啊!」鮮血很快從指縫間滲出。
另外兩人見狀也不敢再輕敵。仁傑卻沒有戀戰。他的目的從來不是打倒這三個人,而是把慕雅帶走。他轉身一把拉住慕雅的手腕。
慕雅此時已經頭暈得幾乎站不穩,只能踉蹌著跟著他跑。
「仁傑……我……」
仁傑拉開房車車門,把慕雅扶進去。就在他準備上車時,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名沒有受傷的男人已經抄起一根金屬棒追了上來。仁傑回頭,看見對方已經逼近,眼神一沉。他迅速關上車門,將慕雅護在車內,自己則站在車門外阻擋對方。對方揮起金屬棒。
仁傑側身閃避,順勢將手中的短刀甩向對方,迫使對方停下追擊。
「啊!」男人踉蹌著停住腳步。那把手術刀刀刃刺入對方腹部、對方疼得彎下腰來。仁傑趁著這一瞬間迅速鑽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猛踩油門。房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迅速衝離夜店門口。三個男人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逐漸消失在夜色裡。
車內,慕雅靠在副駕駛座上,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她轉過頭,看著正在專注開車的仁傑,眼神裡既有驚魂未定,也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心。
「仁傑……」仁傑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一隻手,在她面前比出手語。
「妳還好嗎?」
慕雅看著他的手勢,眼眶忽然紅了。她用力點了點頭,卻忍不住低聲說:「我以為……今晚沒有人會來救我。」
仁傑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他沒有回答。只是將車速放慢了一些。窗外的霓虹燈一道道向後退去,慕雅望著身旁這個沉默的男人,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曾經有一個人默默站在她身邊。那個人從來不善於說甜言蜜語。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可是今晚,當所有聲音都混亂成一片的時候,只有他出現了。而仁傑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看著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憤怒。也不知道剛才看見她被三個陌生男人架走的那一刻,心裡為什麼會突然產生一種近乎失控的勇氣。他只是很清楚一件事情——他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
77、慕雅的溫柔
深夜的街道已經沉入一片寂靜,只有路旁昏黃的街燈一盞接著一盞向後退去。房車沿著空曠的道路疾駛,車輪輾過路面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車廂裡卻安靜得異常。江慕雅靠在副駕駛座上,雙手仍緊緊抓著安全帶。方才夜店門口那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像一段尚未從腦海裡消散的噩夢,不斷重播在她眼前。三個陌生男人粗暴地架住她的手臂,她拼命掙扎,接著便是仁傑突然出現的身影,以及那場短促而激烈的搏鬥。直到現在,她的心跳仍然沒有完全恢復正常。她偷偷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余仁傑,才發現他的嘴角已經腫了起來,臉頰也浮現一片明顯的瘀青。
慕雅心頭一緊,低聲說:「仁傑,謝謝你。」
仁傑沒有回頭,只是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隨即抬起右手,輕輕擦去嘴角滲出的血漬,朝她露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慕雅更加難受。「你的嘴角流血了。」她蹙起眉頭,語氣裡帶著歉意,「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受傷。」
仁傑搖了搖頭,抬起右手比劃著手語:「小傷,不礙事。」
慕雅看著他的手勢,卻沒有因此放心,反而伸手從手提包裡拿出面紙,側過身去。「你別逞強了,讓我看看。」仁傑本來想拒絕,慕雅卻已經靠了過來,拿著面紙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痕。她的動作很輕,生怕稍微用力便會碰疼他的傷處。
仁傑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側過臉看著近在咫尺的慕雅,鼻端彷彿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校園時光,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坐在鋼琴前,把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一句一句寫進歌曲裡。而此刻,她就在他的身旁。不是舞台上的歌手,不是電視螢幕裡的冠軍,而是一個會皺著眉頭替他擦血的女孩。他的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悸動。
慕雅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只是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輕聲說:「你的臉頰瘀青了,待會兒回家我幫你熱敷,這樣明天應該會舒服一點。」
仁傑點了點頭,繼續專心開車。可是他的心,卻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平靜。車子轉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棟透天厝前。仁傑按下遙控器,車庫鐵門緩緩升起,房車慢慢駛了進去。慕雅下車時,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房子。
「這裡……我好像來過。」
仁傑點頭。這棟房子她確實曾經來過一次,那時候是陪母親一起過來,記憶雖然已經有些模糊,但眼前熟悉的門廊和客廳格局,仍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兩人進入客廳後,仁傑放下車鑰匙,抬手比劃。「我媽不在家。」這一次,慕雅沒有再要求他寫在紙上。她盯著他的手勢看了幾秒,便明白了意思。
「我看得懂了。」她微微一笑,「你的手語,我現在好像越來越能猜到了。」
仁傑也笑了。慕雅轉身走進浴室,很快拿出一條乾淨毛巾,又端來一盆熱水。她把椅子拉到仁傑面前,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坐好。」
仁傑乖乖坐下。慕雅將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乾之後,輕輕覆在他的臉頰上。熱氣慢慢透過毛巾滲入皮膚,疼痛感似乎也隨之緩和了一些。
「燙嗎?」
仁傑搖頭。
慕雅看著他臉上的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剛才真的嚇到我了。」
仁傑抬眼看她。慕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下來。「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鋼琴旁邊,不太會跟人爭,也從來不跟人衝突。可是今晚我才發現……」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你也會打架。」
仁傑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抬手比劃:「我只是不能看著他們把妳帶走。」慕雅怔住。那句話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直接。她握著毛巾的手微微一緊,低下頭,假裝專心替他熱敷,不讓他看見自己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語氣故意變得輕鬆。「你這樣一直轉頭,我很難幫你敷。」她想了想,忽然說:「這樣好了,你可以抱著我的腰,這樣你的臉就不會一直亂動。」
仁傑愣住了。慕雅也察覺到自己的話似乎有些曖昧,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熱,卻故作自然地補了一句:「只是為了方便熱敷,你不要想太多。」
仁傑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笑意。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慢慢伸出雙手,輕輕環住她的腰。隔著薄薄的衣料,他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溫度。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一下。又一下。像琴房裡被突然按下的琴鍵,在寂靜的夜裡迴盪不止。
慕雅也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心裡忽然湧起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這個曾經只能在她記憶裡遠遠望著自己的男孩,如今就這樣安靜地依靠著她。她本來想說些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重新拿起熱毛巾,輕輕覆上他的臉頰。
而仁傑靠在她身前,臉頰的疼痛似乎已經不重要了。真正讓他不知所措的,是懷裡這個女孩,以及那個他始終不敢正視的念頭——也許,有些感情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只是被歲月藏在了兩個人的心底,等待某一個深夜,重新醒來。
78、理性與激情的拉扯
客廳裡的燈光柔和而安靜,夜色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屋內,只在地板上留下幾道淡淡的銀白色光痕。仁傑坐在沙發旁,臉上的瘀青還沒有完全消退,而慕雅則站起身來,目光被牆角那架黑色鋼琴吸引。
她慢慢走了過去。那架鋼琴與她記憶中的樣子幾乎沒有改變,琴蓋上落著一層淡淡的歲月痕跡,琴譜架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本本樂譜。她伸手抽出其中一本,隨意翻了幾頁,原本漫不經心的動作卻在看見扉頁上的字跡時,突然停了下來。
那是仁傑的筆跡。她低下頭,一字一句讀著:「這些歌都是為慕雅寫的,雖然她並不喜歡我,但我忠於自己對愛情的感受,縱然這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想像……」慕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她甚至能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她忽然想起那些年來,他寫給她的一首首歌。那些歌裡有等待,有思念,有失落,也有一個少年始終不肯說出口的感情。她曾經把它們當成歌曲,當成比賽的作品,卻從來沒有真正問過自己:一個人究竟要懷著怎樣的感情,才能寫出那麼多首只屬於另一個人的歌?
慕雅的眼眶慢慢紅了:「原來……這些年,你心裡一直住著我。」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一刻,一股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她只覺得眼前的燈光開始晃動,身體也像失去了支撐,胸口更是一陣陣發熱。她連忙扶住鋼琴邊緣,卻仍然站不穩。仁傑察覺異樣,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她身旁,焦急地抬手比劃。
「妳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慕雅勉強抬起頭,額角已經滲出細細的汗珠。「仁傑……」她扶著他的手臂,努力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我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杯酒的關係。」
仁傑神情一凜。
慕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看著他。「在夜店裡,那三個男人請我喝了一杯酒,我現在覺得身體很不對勁,我懷疑……他們可能在酒裡下了藥。」仁傑的眉頭立即皺緊,扶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可是慕雅卻沒有坐下。她似乎還有另一件更沉重的事情壓在心裡。
「仁傑,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不想欺騙你。」仁傑看著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慕雅咬了咬嘴唇,眼底浮現出痛苦與羞愧。「不久前,岳天來找過我。他那時候很沮喪,說自己已經無處可去,所以我讓他留下來過夜。」她停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不願意把後面的話說出口。
「結果……我和他發生了關係。」這句話落下,屋子裡頓時陷入死寂。
仁傑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的手仍扶著她,卻沒有立刻作出反應。慕雅看著他的沉默,眼眶終於紅了。「對不起。」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下一刻,她身體一軟,整個人失去力氣,仁傑急忙伸手將她抱住。慕雅靠在他的胸前,呼吸變得急促,長髮散落在肩頭。仁傑低頭看著她蒼白而疲憊的臉,心裡同時湧起心疼與苦澀。
他很想責怪她。很想問她為什麼一次又一次選擇那個讓她受傷的人。可是當他看到她現在脆弱的模樣,那些責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只能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長髮。他的手掌停在她髮間,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慕雅,妳真的很傻……」這句話沒有說出口,只停留在他的心裡。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愛了她多少年,也比誰都清楚,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可是感情從來不是一道可以計算的方程式。即使他知道岳天未必值得她付出,即使他曾經無數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夠站在她身邊,他仍然沒有辦法趁她最脆弱的時候,把自己的感情變成一種索取
。懷中的慕雅卻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神迷離,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仁傑的衣襟。「仁傑……」她的聲音帶著醉意與依戀。「我真的……很想你陪著我。」
仁傑整個人僵住。那一瞬間,他腦海裡彷彿有兩股力量狠狠拉扯著自己。一邊是他多年壓抑的愛。另一邊卻是他僅存的理智。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慕雅,心跳劇烈得幾乎失去節奏。
「慕雅……」他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有再往前。他知道此刻的她並不清醒。也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讓自己的感情趁虛而入。仁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真正的愛,也許並不是得到,而是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仍然願意替她守住最後一道界線。而慕雅靠在他的懷裡,已經漸漸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仁傑抱緊她,轉身將她扶到沙發上坐好,隨後拿起手機,準備尋求醫療協助。夜色依舊沉沉地籠罩著窗外。而兩個人的命運,也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悄悄走向了另一個無法預知的轉折。
79、慕雅的留言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間悄悄透進房間,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淡淡的金色。窗外偶爾傳來早起鳥兒的啁啾聲,城市尚未完全甦醒,屋子裡仍瀰漫著一種夜過後特有的安靜。
江慕雅慢慢睜開眼睛。她坐起身來,怔怔地望著身旁空著的位置。昨夜發生的一切像潮水般重新湧回腦海:夜店、那杯讓她身體異常的酒、仁傑突然出現,以及後來她在他懷裡說出的那些話。尤其是那本歌譜扉頁上的字。「這些歌都是為慕雅寫的……」想到這裡,她的心口微微發緊。
她轉過頭,看著另一張床上仍沉睡中的仁傑。他昨晚為了救她受了傷,此刻睡得很沉,眉宇間還殘留著幾分疲憊。慕雅靜靜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替他把微微凌亂的被角拉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後輕輕收了回來。「仁傑……」她在心裡低聲呼喚。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夠留下來。可是,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太混亂了。岳天、金美人、昨晚的意外,以及自己對仁傑突然湧出的感情,全都糾纏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線。她害怕自己留下來,會把更多麻煩帶給他。更害怕自己分不清楚,究竟是因為感動、愧疚,還是真正愛上了他。
慕雅走到窗前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著長髮。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神卻比昨夜清醒了許多。
她終於做了一個決定。既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那就先離開所有人,找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好好安靜一陣子。她拿起桌上的便條紙,沉默片刻,才慢慢寫下幾行字。寫完之後,她反覆默讀兩遍。當她看到「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裡而已」這句話時,筆尖停頓了很久。她其實不想寫。可是最後,她還是咬了咬嘴唇,把最後一個字寫了下去。
慕雅把便條紙放在仁傑的書桌上,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對不起。」這一次,她沒有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她轉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房門。來到餐廳,她打開冰箱,取出幾片吐司,又替自己和仁傑準備了一份簡單的早餐。烤麵包機發出輕微的聲響,香氣慢慢瀰漫在空蕩蕩的餐廳裡。她把早餐整齊地放在餐桌上,甚至替仁傑倒好一杯溫水。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餐桌旁看了很久。這些事情明明再普通不過,卻讓她產生一種奇異的錯覺,彷彿自己真的已經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酸。她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悄悄走出大門。
門鎖發出輕微的「喀」一聲。屋子重新恢復寂靜。
過了一會兒,臥室裡傳來一陣翻身聲。仁傑終於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睡意朦朧地坐起身來。昨夜的記憶慢慢回到腦海,他下意識望向旁邊,卻沒有看到慕雅。「慕雅?」他本能地張口,卻只發出自己聽不見的聲音。仁傑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她也許已經起床。他掀開被子下床,正準備走出房門,忽然看見書桌上壓著一張便條紙。他的腳步停住。一種莫名的不安突然從心底升起。仁傑拿起紙條,一字一句讀了下去。
「仁傑,謝謝你昨晚挺身相救。和你親熱,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需要你負責。我要找一個地方,一個人安靜地過一段時間。不要來找我,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裡而已。」
看到最後一句時,仁傑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那幾行字並不長,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他的心裡。他下意識搖頭,似乎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昨晚的一切難道只是一場夢嗎?她靠在自己懷裡時的溫度是真的嗎?她看著自己的眼神是真的嗎?還有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似乎已經不再是遙不可及。
「慕雅……」仁傑低下頭,手指緊緊捏住那張便條紙。他忽然轉身走回臥室。床鋪仍然保持著昨夜的模樣,枕頭上甚至還留著她睡過的痕跡。他站在床邊,伸手輕輕撫過那個已經沒有人的位置,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留下來的溫度。忽然,一根金色的長髮映入他的眼簾。仁傑怔怔地伸手將它拾起來。那根細細的髮絲纏在他的指尖,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清醒過來。
這不是夢。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曾經在他的懷裡。她曾經那麼靠近他。可是現在,她又一次離開了。仁傑慢慢坐到床沿,低頭看著掌心那根長髮,心裡像被挖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他忽然明白,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愛著的那個女孩,始終像一朵漂浮在天空中的雲。有時候,她會飄到自己身邊,讓自己以為終於可以伸手觸碰;可是當自己剛想握住她,她又會隨著風離開。
他苦笑著低下頭。「慕雅,妳為什麼總是像一朵漂浮的雲……」沒有回答。
窗外的晨風輕輕吹動窗簾,陽光落在空蕩蕩的床鋪上,也落在他緊握著的那根金色長髮上。仁傑坐在那片光影裡,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一個人真正害怕失去的時候,連沉默都會變得如此漫長。
80、婷婷的請求
傍晚的台大校園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暮色裡,椰林大道兩旁的老樹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紅色,晚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剛下課的學生三三兩兩走出教學大樓,有人抱著書急著趕往餐廳,有人站在路旁談笑,校園裡到處都是青春特有的喧鬧與活力。
男生宿舍門口,沈婷婷背著背包站在樹蔭下,時不時抬起手腕看看時間。她已經等了一會兒。起初她還低頭滑著手機,後來索性把手機收進口袋,踮起腳尖往實驗大樓的方向張望。
「這個神父學長,做個實驗怎麼做那麼久?」她嘴上抱怨,臉上卻忍不住露出笑意。其實她今天特地來找仁傑,並不只是為了吃飯。校園民歌比賽的消息公布之後,她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人,就是余仁傑。如果能站在校園舞台上,唱他寫的歌,再由他親自彈琴伴奏,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光是想像,她便覺得心裡有一點莫名的期待。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遠處走來。余仁傑穿著實驗室白袍,手裡抱著幾本實驗紀錄與課本,神情帶著做完實驗後的疲倦。他一抬頭,便看見站在宿舍門口的沈婷婷。
婷婷立刻笑著朝他揮手。「仁傑!」
仁傑停下腳步,眼底浮起一抹笑意。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比劃:「妳怎麼來了?」「當然是來等你吃飯啊!」婷婷毫不客氣地回答,隨即笑嘻嘻地問,「我們一起去吃飯,好不好?」
仁傑點點頭,又比了比手上的書:「妳等我一下,我上樓把書放回去。」婷婷伸手接過他懷裡的書,翻了翻,忍不住笑道:「才幾本而已,放什麼放?先擱我背包裡。」她不由分說,把書塞進自己的背包。
仁傑愣了一下,看著她俐落的動作,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走啦!」婷婷順勢勾住他的手臂。仁傑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她挽住的手臂,又抬頭看她,神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婷婷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現,只是拉著他往學生餐廳的方向走。
「今天吃什麼?」她問。
仁傑比劃:「妳決定。」
「那就吃你最常吃的。」
「為什麼?」
婷婷側過臉看他,笑得理所當然。「因為我要研究神父學長平常吃什麼,看看你是不是每天都吃得像修行人一樣清淡。」
仁傑失笑。
兩人沿著椰林大道並肩前行,夕陽透過樹葉縫隙灑落下來,在兩人的肩膀和腳邊形成斑駁光影。
走了一段路,婷婷忽然想起正事。
「對了,仁傑。」她的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仁傑轉過頭。
「學校最近不是要舉辦校園民歌比賽嗎?我想報名。」
仁傑微微一怔。婷婷抬起下巴,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而且我要唱你寫的歌。」
仁傑停下腳步。婷婷也跟著停下來。他看著她,隨即抬起雙手,比劃了一句:
「妳不會是想要我上場幫妳鋼琴伴奏吧?」
婷婷立刻笑了:「我正有此意啊!」她故意雙手合十,做出拜託的模樣。「學長,你就幫幫忙嘛。」
仁傑看著她,既想笑,又有些無奈。他比劃道:「唱歌當成興趣是好的,但是我不希望妳有成為歌星的念頭。」
婷婷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她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說:「歌星啊……」她抬起頭,看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椰林大道。「其實以前我還是少女的時候,真的幻想過。」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那時候總覺得,只要站在舞台上,拿著麥克風唱歌,台下有很多人為自己鼓掌,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她說到這裡,聲音卻慢慢低了下來。
「可是後來呢?」她聳了聳肩:「我的書一直讀得不錯,爸媽又對我抱著很大的期待,所以最後我還是乖乖考進醫學系。」
仁傑安靜地看著她。
婷婷察覺他的目光,轉過臉笑了笑:「這種望女成鳳的說法,是不是很老套?」
仁傑搖頭。他抬起手,慢慢比劃:「不是老套,是妳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做了選擇。」婷婷看著他的手勢,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聲說:「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沒有成為職業,也不代表不可以喜歡啊。」
仁傑點頭。婷婷重新挽住他的手臂,語氣又恢復了輕快:「所以我不想當什麼大明星,我只是想唱歌。尤其是唱你寫的歌。」
仁傑微微一怔,以手語問:「為什麼一定要唱我寫的?」
婷婷側過臉,笑盈盈地看著他。「因為你寫的歌,感人又動聽啊。」她停了一下,又故意補上一句:「而且,我覺得你的歌很適合我。」
仁傑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心裡卻忽然閃過另一個人的身影。江慕雅。那個與婷婷擁有近乎相同音色的女孩,那些曾經為她寫下的歌曲,以及慕雅離開時留下的那張字條,一幕幕掠過他的心頭。他的笑容不自覺黯淡了幾分。
婷婷察覺到了:「怎麼了?」
仁傑搖頭。「沒事。」可是他心裡卻很清楚,自己之所以遲疑,並不只是擔心婷婷會不會有成為歌星的念頭。真正讓他不安的是——婷婷的聲音太像慕雅了。如果有一天,她站在鋼琴前唱起那些曾經寫給慕雅的歌,他究竟是在聽婷婷的歌聲,還是在回憶另一個已經離開的人?而婷婷看著他沉默的側臉,心裡也悄悄升起一絲疑惑。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歡那些歌曲,還是喜歡寫出那些歌曲的人。更不知道,當她一步一步走近這個沉默的男人時,自己是不是也正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一段原本沒有預期的人生。
夕陽最後一縷光線落在兩人身上。婷婷卻沒有鬆開挽著他的手。「仁傑,」她輕聲說,「你就答應我吧。」
仁傑低頭看著她,終於笑了。他抬起手,比劃道:「好,我幫妳伴奏。」
婷婷立刻笑得眉眼彎彎:「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拉著他繼續往學生餐廳走去。而仁傑望著她歡快的背影,心裡卻第一次隱約感覺到,這隻無憂無慮的雲雀,似乎正在慢慢飛進自己原本寂靜的空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