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飛進空谷的雲雀
午後的台大校園,陽光穿過椰林大道兩旁高聳的椰子樹,在地面投下長長短短的樹影。微風吹過,椰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不時傳來學生的笑聲與自行車鈴聲。下課時間的校園顯得格外悠閒,成群結伴的學生從兩人身旁經過,偶爾有人回頭看上一眼,卻沒有人知道,並肩走在這條椰林大道上的兩個人,心裡正悄悄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
余仁傑和沈婷婷肩並著肩走著。仁傑今天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幾步,便忍不住側過臉偷看婷婷一眼;然後又若有所思地把目光移向前方。那神情既像困惑,又像在努力確認某件自己尚未想明白的事情。
婷婷很快就察覺到了。她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停下來,轉過身歪著腦袋看他。「學長,你幹嘛一直這樣偷瞄我啊?」她故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在臉頰上胡亂擦了兩下,煞有其事地問,「我頭髮上、臉上該不會有鳥屎吧?」
仁傑一愣,隨即露出無奈的笑容,搖了搖頭。他抬起雙手,以手語回答:「沒有,我只是情緒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婷婷重新跟上他的腳步,雙手背在身後,眼珠子轉了轉。
「只因為我的音色和江慕雅很相似?」
仁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又比出手語:「這是其中一半。」
婷婷的腳步頓時慢了下來。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仁傑竟然真的給出了答案,而且還說「其中一半」。她眨了眨眼睛,追問道:「那麼另外一半呢?」她側過臉看著他,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我想聽不同的那一半。」
仁傑也停了下來。午後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婷婷額前幾縷髮絲。她伸手將頭髮撥到耳後,安靜地等著他的回答。仁傑看著她,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形容。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妳跟慕雅的性情很不一樣。」
婷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手語。仁傑繼續比劃:「她是懷著心事的夜鶯,妳是無憂無愁的雲雀。」
婷婷怔了一下。她沒有想到,平時沉默寡言的仁傑竟然會用這麼詩意的方式形容兩個女孩。她低頭想了想,唇角慢慢浮起笑意。
「喔?這個比喻很形象化,我能理解。」她故意瞥了仁傑一眼,語氣忽然變得俏皮:「那麼,敢問學長,你覺得你自己像什麼?」
仁傑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抬頭望向椰林大道盡頭。夕陽已經開始西斜,金色的光芒從樹梢之間穿透下來,將遠處的校舍染上一層淡淡的暖色。
他伸出雙手:「空谷。」
婷婷愣了一下:「空谷?」
仁傑點頭。他的手語緩慢而安靜:「自己大寂無聲,卻流轉著各種回音。」
婷婷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這一次,她沒有立即開玩笑。她忽然明白,仁傑所說的「空谷」,其實不只是形容自己的沉默。那是一個他親手築起來的世界。因為不能開口,他習慣把所有情緒藏起來;因為不願成為別人的負擔,他選擇獨來獨往;因為曾經受過傷,他寧願讓自己待在安靜的山谷裡,聽著自己的回音,也不願再輕易相信有人會真正走進來。
婷婷望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楚。可是她沒有讓氣氛沉重下去。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空谷?」
仁傑看向她。
婷婷往前走了一步,與他面對面站著,眼睛裡帶著一絲調皮,卻又藏著不容易察覺的認真。
「那麼我再請問,如果有一隻雲雀飛進空谷,想賴在谷裡,不走了……」她故意停頓一下:「空谷願不願意每天傾聽她的歌聲呢?」
仁傑整個人怔住。他的手停在半空。那一瞬間,他突然聽懂了婷婷真正想說的話。她不是在談鳥。也不是在談山谷。她是在問他——
如果她願意走進他的世界,他願不願意讓她留下來?
仁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望著眼前的婷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過去的他總是習慣躲在自己的世界裡,甚至連母親的關心,有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迴避。可是眼前這個女孩,卻像一隻毫無戒心的雲雀,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退縮,反而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她知道他的缺陷,知道他的過去,也知道他曾經深愛過另一個女孩。可是她似乎並不在乎。她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裡,笑著問他,願不願意讓她留下來。
仁傑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他明明無法用聲音回答,心裡卻有一句話差點衝出口。如果妳真的願意留下來,我又怎麼會捨得讓妳離開?
可是最後,他什麼也沒有說。就在兩人沉默對望的時候,婷婷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仁傑的身體微微一僵。那隻手溫暖而柔軟,沒有任何試探,也沒有半點勉強,就那麼自然地牽住了他。婷婷抬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仁傑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陌生的暖流。他想抽回手,卻終究沒有動。相反地,他抬起頭,看著婷婷,露出一個有些傻氣、甚至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的笑容。那笑容沒有任何承諾,也沒有任何複雜的情感,卻讓婷婷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被大家稱作「神父」的男人,根本不像別人口中那麼冷漠孤僻。他只是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太深。而現在,他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把那扇門打開。
婷婷握著他的手,忽然笑著晃了晃:「空谷學長。」
仁傑看著她。
她故意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雲雀妹妹巴豆妖了。」她拉著他的手往前走。「我們一起去找吃的吧?」
仁傑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點點頭,任由她牽著自己向前走。夕陽漸漸落向校園的另一端,椰林大道上的樹影被拉得很長。一個無聲的男人,一個愛說愛笑的女孩,就這樣並肩走在暮色裡。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會走向哪裡。可是此刻,對仁傑而言,那座曾經只有自己回音的空谷裡,似乎真的飛進了一隻不願離去的雲雀。而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寂靜的山谷,也可以期待一個人的歌聲。
72 室友的探問
女生宿舍的夜晚總有一種半私密、半喧鬧的氣氛。窗外的校園已經被暮色籠罩,遠處偶爾傳來機車駛過柏油路面的聲音,走廊上則不時響起女生們的談笑與腳步聲。寢室裡只開著書桌旁的一盞檯燈,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沈婷婷身上,也映亮了她微微晃動的身影。
她剛洗完澡,穿著寬鬆的居家服,坐在書桌前,耳朵裡塞著耳機,電腦螢幕播放著仁傑創作的鋼琴曲。她沒有跟著原唱,而是輕輕哼唱著旋律,聲音柔和而清亮,彷彿心裡藏著一個不願被人看穿的小秘密。
「從與妳相逢的那天起,我漂泊的心找到皈依……妳的溫柔如此地熟悉,彷彿前世留下的記憶……」她唱得投入,手指還隨著旋律輕輕敲著桌面。唱到「紅塵有夢,妳在我的夢裡」時,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眼神也變得有些朦朧。她自己沒有察覺,那笑容已經和以前唱歌時完全不同。以前,她只是享受模仿不同歌手的樂趣;可是現在,她唱的是余仁傑寫給江慕雅的歌,而歌詞裡那些關於相逢、牽繫、前世愛侶的文字,竟像是一根根細針,悄悄刺進她自己都還不願承認的心事。
「午夜夢迴令我動容難以自己……夢醒時分教我尋思不忍嘆息……」
就在這時,寢室門被推開。湯婉瑜一手提著水果袋,一手推門進來,原本正準備開口叫人,卻在聽見歌聲後停住了腳步。她站在門邊,怔怔地看著背對自己的沈婷婷。
「咦?」她沒有立刻出聲,而是靠著門框聽了一會兒。那首歌她以前沒有仔細聽過,可是今天從婷婷嘴裡唱出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尤其是沈婷婷臉上的神情,哪裡還像平日那個嘻嘻哈哈、整天沒心沒肺的小龍女,分明像是陷入了某種甜蜜而又曖昧的幻想之中。湯婉瑜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不對勁。她在心裡嘀咕。這丫頭真的不對勁。
她故意沒有打斷,直到沈婷婷唱完最後一段,才把水果袋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聲,沈婷婷嚇了一跳,連忙摘下耳機轉過身。
「魚丸湯,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湯婉瑜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回來很久了,只是怕打擾某位小姐做白日夢,所以不敢出聲。」
沈婷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伸手推了她一下。
「妳又來了!」
湯婉瑜沒有理她,打開水果袋,把幾顆洗好的水果拿出來擺在桌上。「晚餐本來想找妳一道去吃火鍋,結果到處找不到妳,只好自己隨便吃盤客飯。喏,妳的水果,也不知道妳是不是已經在外面吃過了。」
沈婷婷笑著把水果袋拉到自己面前。「謝謝妳喔,魚丸湯教主。」她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漫不經心地說:「晚餐我和神父牽著手一道去吃鐵板燒。」
湯婉瑜正在整理水果的手突然停住。她慢慢抬起頭:「……牽著手一道去?」
「嗯。」
「妳和神父?」
「對啊。」沈婷婷說得自然,彷彿只是在說今天去福利社買了一杯飲料。
湯婉瑜卻像突然發現了什麼重大事件似的,立刻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妳幹嘛啦?」
「奇怪,沒發燒啊。」湯婉瑜皺著眉,左看右看,最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是妳剛才分明在說夢話。」
沈婷婷哭笑不得:「我哪有說夢話?」
「沒有嗎?」湯婉瑜指著電腦螢幕,「那妳剛才唱的是什麼?『紅塵有夢,妳在我的夢裡』,唱得一臉桃花,眼神都快融化了,還敢說沒有?」
沈婷婷的臉頰微微發熱,卻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這首歌很好聽啊,我喜歡唱不行嗎?」
「歌好聽是一回事,妳的人不對勁又是另一回事。」湯婉瑜瞇起眼睛盯著她。「而且妳剛才說,神父讓妳牽他的手?」沈婷婷頓了一下,這才想起晚餐時的事情,臉上不由自主浮出一絲笑意。
「嗯。」
「妳跟神父,真的牽手了?」
「嗯。」
「妳主動?」
「是啊。」
湯婉瑜的嘴巴慢慢張大,像是聽見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過了好幾秒才猛然拍了一下桌子。
「妳主動牽他的手?」
「幹嘛這麼大驚小怪?」
「真是浩劫!」湯婉瑜雙手抱頭,一臉痛心疾首,「毀滅性的浩劫!」
沈婷婷忍不住笑了:「妳少詛咒我了,我只是牽他的手,又不是馬上要嫁給他。」「現在只是牽手,以後呢?」湯婉瑜瞪著她,語氣裡雖然帶著調侃,眼底卻明顯藏著擔憂。她是真的害怕婷婷陷得太深。在她眼裡,余仁傑是一個太過封閉的人。他沉默、孤獨,而且背後還有一段誰也不知道的感情創傷。婷婷看見的是他的溫柔與才華,可她擔心婷婷有一天看見的,會是那些自己目前還沒有看見的傷口。可是這些話,她又不忍心說得太重。
沈婷婷卻沒有察覺室友的擔憂,只是伸手拿了一塊蘋果,慢慢咬了一口。
湯婉瑜看著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難怪我剛才一進門,就聽見小姐妳在發情,唱什麼思春歌,唱得一臉桃花,春情蕩漾。」
「妳才發情咧!」沈婷婷拿起抱枕朝她砸過去。
湯婉瑜笑著閃開:「我說真的,歌本身不算難聽,就是妳好像搞錯對象了。」
她走回自己的書桌旁坐下,語氣忽然認真起來。「妳一個身家清白的大學生,現在卻整天跟著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跑,還陪他去安養院、學他的歌、跟他一起練琴,現在連手都牽上了。這件事情要是傳出去,咱們兩個以後還要不要在台大混?」沈婷婷被她逗笑了,故意模仿電視上政治人物的語調說:「有那麼嚴重嗎?」
「當然嚴重!」湯婉瑜伸出食指,在空中用力點了幾下。「我已經點妳好幾回了,偏偏妳還是執迷不悟。古人說得好,當局者迷,我真的不想再多費唇舌了。」
沈婷婷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她知道湯婉瑜不是單純在開玩笑。只是,她心裡也第一次出現了一個自己不太願意正視的問題。我真的只是好奇嗎?她想起仁傑坐在琴房裡的模樣,想起他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的聲音,也想起那天在校園裡,他讓她握住自己的手時,那個毫無防備的笑容。那一刻,她的心確實有過一絲異樣。可是她不願意把那種感覺稱為愛情。至少現在,她還不願意。她抬起頭,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湯教主,妳別這樣嘛。神父學長真的很Nice,我沒有看走眼。」
湯婉瑜盯著她看了片刻,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算了,說不動妳。」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眼睛一亮。「對了,學校最近不是要辦校園民歌比賽嗎?」沈婷婷點點頭:「嗯,聽說快開始報名了。」
「那妳乾脆去參加啊。」湯婉瑜把身體往前湊了一些,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天天聽妳在宿舍裡哼哼唱唱,耳朵都快長繭了。既然妳這麼喜歡唱歌,就乾脆站到舞台上唱給大家聽,也讓大家知道我們小龍女到底有多少斤兩。」
沈婷婷眼睛一亮:「小仙女我正有此意!」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而且,我就唱神父學長寫的歌。」
湯婉瑜一聽,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
「然後——」沈婷婷故意拖長語氣,笑得更加燦爛:「讓他幫我鋼琴伴奏。」
湯婉瑜愣了兩秒,伸手扶住額頭。「完了。」
「又怎麼了?」
「妳這不是參加校園民歌比賽。」湯婉瑜抬起頭,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妳這根本是在公開倒追神父。」
「哪有!」沈婷婷嘴上否認,臉卻已經紅了。她轉過身,假裝整理桌上的水果,不讓湯婉瑜看見自己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而湯婉瑜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忽然有一種預感。這場看似只是音樂與友情的遊戲,也許才剛剛開始。
73、岳天離開金家
夜已經深了,金家豪宅外的庭院只剩幾盞地燈亮著,昏黃的光線落在修剪整齊的樹叢與石板步道上。客廳裡早已沒有賓客,樓下的傭人也陸續退了下去,整棟房子恢復了平日的安靜。
樓上的臥房卻沒有半點安寧。伍岳天剛從外頭應酬回來,連西裝外套都懶得脫,只是扯鬆領帶,仰面倒在寬大的床上。他今晚喝了幾杯酒,腦子裡塞滿了應酬時那些虛偽的笑臉與客套話,只想好好睡上一覺,暫時把所有煩心事拋到腦後。沒想到他才剛閉上眼睛,床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一隻手猛然揪住他的衣領。「起來!」伍岳天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金美人硬生生從床上拖了下來。
「砰!」他的臀部重重跌坐在地板上,原本已經鬆開的領帶歪到一旁,頭髮也被弄得凌亂不堪。伍岳天坐在地板上,抬頭看著怒氣沖沖的金美人,半晌才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妳又怎麼了?」
金美人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你還睡得著?」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經壓了一路的火氣。「給我起來,今天晚上把事情說清楚、講明白!」
伍岳天揉了揉被摔疼的腰,皺著眉從地板上站起來。
「妳到底又哪根筋短路了?還是今天吃錯藥了?」
「你還敢跟我裝傻?」金美人冷笑一聲,轉身把臥房門重重關上。
「你今天為什麼帶著你們公司的劉經理,跑去找江慕雅?」
伍岳天的表情微微一僵。他終於明白了她今晚發火的原因。
「原來是這件事情。」
「不然呢?」金美人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一樣。
「你是不是想重溫舊愛?是不是想趁著這個機會跟她夫唱婦隨?伍岳天,你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妳到底在說什麼?」伍岳天的耐性一下子被磨掉大半。「公司看中慕雅在排行榜上的表現,有意把她簽進來,作為重點培訓的歌手。劉經理知道她是我高中同學,才讓我居中引介。這麼簡單的事情,到了妳嘴裡怎麼就變成舊情復燃了?」「你少唬弄我!」金美人毫不退讓。她盯著他的眼睛,像是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出什麼破綻。「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江慕雅剛拿到年度冠軍,你就迫不及待帶著公司經理去她家。你敢說你心裡一點其他念頭都沒有?」
伍岳天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金美人,妳不要一有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那是公事,不是妳想像中的那些男女私情。」
「公事?」金美人冷冷一笑。「如果真的是公事,你為什麼親自去?」
「因為她是我高中同學!」
「所以呢?」
「所以我比公司其他人更適合出面!」伍岳天的聲音陡然提高。「難道我要為了避免妳吃醋,連正常工作社交都不能做了嗎?」
金美人被他吼得怔了一下,可那一瞬間的退縮很快又被嫉妒與委屈取代。其實她最害怕的,從來不是江慕雅真的搶走伍岳天。她害怕的是——伍岳天心裡一直留著一個她永遠取代不了的位置。那個位置,叫做江慕雅。
「你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咬著嘴唇,聲音開始顫抖。「你一直都忘不了她,對不對?」
伍岳天沉默了。只是短短幾秒的沉默,落在金美人耳裡,卻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殘酷。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看吧,我就知道。」
「美人……」
「不要叫我!」
金美人猛然轉過身。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可是下一秒,她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衣櫃旁,拉出一只黑色皮箱,「砰」的一聲丟到地上。「既然你對她念念不忘,那我就成全你們。」
伍岳天怔怔地看著她。
「妳什麼意思?」
金美人指著皮箱,眼神冰冷。「收拾你的東西。」
「莫名其妙!」
「今天就給我滾出去!」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金美人其實只是想嚇嚇他。她以為伍岳天會像以前一樣,跟她吵幾句,然後過來哄她,甚至低頭道歉。她甚至已經在心裡想好了,只要他說一句「我不走」,她就會順勢給他一個台階。
可是伍岳天沒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眼神裡慢慢浮現出一抹疲憊。「這是妳說的。」
金美人心頭一跳。「對,我說的。」
「妳叫我走?」
「對!」
伍岳天點了點頭:「好。」
那一聲「好」,讓金美人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她原本以為自己贏了這場爭吵,卻突然發現,事情似乎朝著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發展。伍岳天轉身走到衣櫥前,拉開櫃門,開始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來。金美人站在後面,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你……真的要走?」
伍岳天沒有回答。他把襯衫、長褲、外套一件件塞進皮箱,動作乾脆而冷靜。越是看見他毫不猶豫的模樣,金美人心裡越慌。可是驕傲讓她不肯低頭。她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把那句「不要走」吞了回去。伍岳天拉上皮箱拉鍊,站直身體。
「是妳要我離開的。」他轉過身看著她:「妳可別後悔。」
金美人的眼眶終於紅透了:「你走啊!」她嘴上仍然強硬,聲音卻已經微微發顫。「你有本事就永遠不要回來!」
伍岳天提起皮箱。就在他準備走出房門的瞬間,金美人忽然失控地衝上去,用拳頭捶打他的胸口。「你這個死沒良心的!」
一下。又一下。眼淚終於從她眼眶裡掉下來。「你真的要為了那個江慕雅跟我分手是不是?」
伍岳天被她逼得後退一步。「妳冷靜一點!」
「我不要!」金美人哭喊著拉扯他的衣服。「你給我說清楚!」
伍岳天原本就已經被壓抑了一整晚的怒氣終於爆發。他伸手想把金美人推開,動作卻失了分寸。金美人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腳跟撞到床腳,整個人跌坐在地板上。
房間瞬間安靜。伍岳天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她,臉色微微一變。
「美人……」
金美人抬起頭,眼淚已經完全失控。「你推我?」
伍岳天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兩個人的關係也許真的已經走到了某個再也無法回頭的位置。然而金美人的哭聲已經響徹整個樓層。
沒過多久,房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金母推門進來,看見女兒坐在地上哭泣,又看見伍岳天提著行李箱站在一旁,臉色頓時變了。「你們小倆口又怎麼了?」她看看女兒,又看看伍岳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三天兩頭吵架,究竟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伍岳天胸口劇烈起伏。他低頭看了一眼金美人,所有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化成一句冰冷的話。「我再也受不了妳這個刁蠻女兒了。」
金母愣住。金美人也怔怔地望著他。伍岳天沒有再解釋,提起皮箱,轉身走出房門。
「岳天!」金母在後面喊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皮箱的輪子一路碾過樓梯,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敲在金美人的心上。她終於從地板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追到樓梯口。
「岳天!」
可是伍岳天已經提著行李走下樓。大門被推開,夜風迎面灌了進來。他走到庭院,跨上停在門口的機車,發動引擎。「轟——」
金美人赤著腳追出門外。「伍岳天!」她站在大門口,眼淚被夜風吹得往臉頰兩側滑去。伍岳天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藏著太多已經說不出口的情緒。曾經的甜蜜、爭吵、依戀、猜疑,以及今晚這場失控的衝突,全部在那一瞬間掠過他的心頭。可是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機車猛然加速,沿著寬闊的街道疾馳而去。金美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朦朧的夜色裡。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說一句「滾」,他就會像從前一樣回頭。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可能真的把一個人推向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她站在夜風裡,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臂,終於失聲痛哭。而遠處的伍岳天騎著機車,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正在離開的,也許不只是金家。而是一段早已被猜疑和嫉妒磨損得千瘡百孔的感情。
74、伍岳天落難
夜已深沉,城市的喧囂早已沉寂大半,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照著街道。江慕雅家樓下,一輛機車緩緩停了下來,伍岳天熄掉引擎,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車上,雙手仍緊緊握著車把,抬頭望著樓上那一扇扇漆黑的窗戶,臉上滿是疲憊與茫然。
從金家離開之後,他已經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了大半個晚上。機車後座綁著一只不大的行李箱,那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除此之外,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帶走。手機裡有幾通未接來電,他卻始終沒有回撥。
他知道金美人一定還在生氣,也知道自己此刻只要低頭回去,事情或許就能暫時平息,可是一想到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在金美人面前小心翼翼、處處看她臉色的生活,他心裡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倦。他不想再回去了。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裡?伍岳天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盯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許久,手指幾次移到撥號鍵上,又遲疑著收了回來。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按下通話鍵。電話響了好幾聲,另一端才傳來慵懶而帶著睡意的聲音。「喂……誰啊?」
伍岳天喉頭微微一緊:「慕雅,是我,岳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顯然已經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岳天?這麼晚了,你怎麼會打電話給我?」
伍岳天抬起頭,看著江家二樓微弱的燈光,低聲說:「我在妳家樓下。」
「什麼?」江慕雅的聲音頓時提高了幾分,睡意也完全消失:「你在我家樓下?」「嗯。」伍岳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望了一眼停在身旁的機車,苦笑著說:「我現在……沒地方去了。」
慕雅愣了幾秒,才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跟金美人大吵了一架,剛才搬出來。」伍岳天停頓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堪,「我身上只剩幾百塊錢,連住摩鐵的錢都不太夠,已經在街上晃了半個晚上。我想來想去……不知道還能找誰。」最後一句話說出口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他真正難以啟齒的,是自己竟然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會是江慕雅。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慕雅沒有追問他們爭吵的細節,只是輕聲說:「你在樓下等我,我下去開門。」
「慕雅,這麼晚了,會不會太麻煩妳?」
「都已經到我家樓下了,你還跟我客氣什麼?」電話掛斷後,伍岳天坐在機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裡那股繃了一晚上的緊張,終於稍稍鬆開。
沒過多久,樓梯間便傳來腳步聲。大門打開時,江慕雅穿著簡單的居家服,長髮隨意披在肩上,顯然是匆匆從床上爬起來的。她看見站在門外的伍岳天,不禁皺起眉頭。
「你真的把東西都帶出來了?」
伍岳天回頭看了一眼機車後面的行李箱,無奈地笑了笑。
「嗯,說走就走,連自己都沒想到會走得這麼乾脆。」
慕雅側過身,替他讓開門口:「先進來再說吧。外面很冷,你穿這麼少,在街上待了半夜,難怪臉色這麼難看。」
伍岳天拖著行李箱走進客廳。屋裡依舊保持著熟悉而安靜的氣息,沒有金宅那種奢華得令人喘不過氣的裝潢,也沒有隨時可能爆發的爭吵聲。這種安靜讓他忽然產生一種久違的放鬆感。
慕雅關上門,看著他疲憊的模樣,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轉身走進廚房。
「你先坐一下,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不用了,我……」
「你不用跟我客氣。」
沒多久,慕雅端著一杯溫熱的鮮奶走出來,放在他面前,又拉開椅子坐到對面。「先墊墊肚子吧,你應該餓了。」伍岳天看著桌上的鮮奶,鼻子竟然莫名一酸。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起杯子,仰頭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慕雅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忍不住輕輕搖頭。
「慢一點,又沒有人跟你搶。」
伍岳天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苦笑著說:「我真的餓了。」
慕雅沒有笑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拖著行李流落街頭的男人。
「你跟金小姐,到底為什麼吵成這樣?」
伍岳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把今晚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她知道我跟經理去找妳談簽約的事情,就認定我根本不是去談工作的,而是想跟妳舊情復燃。」他無奈地攤開雙手,「她還說我想吃回頭草,說什麼夫唱婦隨,越講越難聽。我怎麼解釋她都不相信。」
慕雅聽完,沒有立刻批評金美人,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岳天,其實她會這麼生氣,反而說明她很在乎你。」
伍岳天抬起頭:「在乎我?」
「是啊。」慕雅看著他,語氣平靜,「如果完全不在乎你,又怎麼會害怕失去你?只是她表達在乎的方式,可能讓你覺得窒息。」
伍岳天苦笑了一聲:「她不是只有佔有欲而已,她還有很強的控制欲。我去哪裡、跟誰見面、做什麼事情,她都要知道。慕雅,妳不知道我這一年過得有多累。」說到這裡,他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像個男人。」
慕雅的目光微微一動。她看著眼前的伍岳天,忽然想起高中時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曾經對著她談夢想,談音樂,談未來,眼神裡總有一股不服輸的光。可是這幾年,那道光似乎被生活一點一點磨淡了。
她輕聲問:「可是,你真的能離開她嗎?」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伍岳天心裡。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客廳裡卻安靜得幾乎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伍岳天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多了一絲決然。「我不知道。」他停頓片刻,才慢慢說:「可是我今晚忽然想通了,與其每天看她的臉色,繼續當一個沒有主見的男人,不如離開她,重新開始。」
慕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伍岳天握緊雙拳,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慕雅宣告。「我想靠自己的能力闖出一條路。就算失敗,我也認了。」
慕雅的眼神柔和下來:「如果你真的已經想清楚了,我支持你。」
伍岳天怔怔地看著她。
慕雅繼續說:「如果你真的決定離開金小姐,重新開始,我願意陪你一起闖蕩。」伍岳天的呼吸微微一滯。「慕雅……」那一聲呼喚裡,有驚訝,也有多年未曾說出口的情感。
慕雅看著他,卻沒有躲避他的目光。「我不是要你依靠我。」她的語氣很認真,「我是希望你重新找回那個有夢想、有自信的伍岳天。你以前不是常常說,男人應該靠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空嗎?那就去做。」
伍岳天的眼眶慢慢紅了。這些年,他聽過很多鼓勵,也給過很多承諾,卻很少有人真正相信他可以靠自己站起來。而慕雅此刻說的,恰恰是他最想聽見的話。
「慕雅……謝謝妳。」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慕雅沒有抽回來。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交會,那一瞬間,客廳裡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曾經是最熟悉的朋友,曾經彼此分享夢想,也曾經因為青春而錯過彼此。只是現在,他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自己了。
慕雅輕聲說:「岳天,我不會像金小姐那樣控制你。那不是我的方式。我希望你做你自己,活得像個真正的男人。」
伍岳天望著她,心裡那道壓抑了許久的情感,終於再也無法保持原來的距離。他站起身,伸手將慕雅輕輕擁入懷中。
慕雅身體微微一僵。她沒有推開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他的懷裡。伍岳天低下頭,手掌輕輕撫過她柔順的長髮,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溫暖。可是就在這一刻,慕雅的眼神卻微微暗了下來。她沒有告訴伍岳天,在她心裡始終藏著另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叫做余仁傑。她知道自己此刻給伍岳天的是友情、支持,甚至是一份多年未曾消失的牽掛;可是這份擁抱一旦跨過了友情的界線,事情就不再像她想像中那麼簡單。而伍岳天也不知道,自己今晚從金美人的身邊離開,真正想逃離的究竟是那段令人窒息的感情,還是重新回到江慕雅身邊的誘惑。
窗外,夜色深沉。兩個曾經錯過的人,就這樣站在寂靜的客廳裡,彼此擁抱著,卻各自藏著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75、伍岳天反悔
伍岳天從睡夢中慢慢醒來。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個瞬間,並沒有立刻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身旁有一股熟悉而溫暖的氣息。等他轉過頭,看見睡在身旁的江慕雅時,昨夜的記憶便像潮水一般湧了回來。金美人的怒吼、自己拖著行李離開金宅的情景、深夜裡漫無目的地騎著機車,以及最後站在慕雅家門口的那一刻……還有昨夜那個擁抱。
伍岳天低頭看著慕雅。她睡得很安靜,長髮散落在枕頭上,一隻手不知何時搭在他的手臂旁,神情恬靜得像完全沒有察覺身邊的人已經醒來。伍岳天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許久,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如果昨晚沒有那通電話,如果他沒有離開金家,如果他沒有來找慕雅,也許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他真的願意回到原來的生活嗎?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伸手,將慕雅搭在自己身旁的手臂慢慢移開,生怕驚醒她。
慕雅的手臂被他輕輕放回枕頭旁,身體卻沒有動。伍岳天以為她還在熟睡,便蹲下身,從床邊拿起自己的褲子和襯衫,正準備走進浴室,目光卻忽然落在梳妝台上的手機。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則簡訊映入眼簾。他猶豫片刻,伸手拿起手機。發訊息的人,是金美人。
「岳天,你人在哪裡?求你別離開我。我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你趕緊回來吧?愛妳的金美人。」
伍岳天盯著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動。
「求你別離開我……」這句話像一隻無形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心。他原本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金美人,可是看到這則訊息,他心裡那股堅定卻開始鬆動。他知道金美人的脾氣,也知道她驕傲得很。能夠主動向他道歉,甚至低聲求他回去,對她而言恐怕已經是極大的讓步。可是,他又想起昨晚自己的狼狽。想起一次又一次的爭吵,想起自己在金美人面前逐漸失去自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還是不是那個曾經懷抱歌唱夢想的伍岳天。
他握著手機,內心陷入兩難。回去,意味著熟悉的生活重新開始。不回去,意味著他必須真正面對一個沒有金美人庇護的未來。他沉默良久,終究沒有回覆簡訊。伍岳天把手機放回原處,拿起衣服走進浴室。門輕輕關上。不久之後,浴室裡傳來水流聲。
床上的江慕雅緩緩睜開眼睛。其實,她早就醒了。從伍岳天輕輕挪開她的手臂開始,她便已經醒了,只是她一直閉著眼睛,不敢睜開。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昨夜的擁抱仍然留在她的記憶裡,那份溫暖甚至還殘留在她的身體上。她原本以為,伍岳天離開金美人之後,或許真的會重新開始,而她也可以陪著他走出那段陰影。可是現在,她忽然害怕了。浴室裡的水聲持續著。慕雅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知道,有些人之所以在深夜裡做出決定,是因為夜色讓人產生勇氣;等到天亮之後,現實卻會重新找上門來。
片刻後,浴室門打開。伍岳天擦著臉走出來,已經換好衣服,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晚精神許多。他走到床邊,停了下來。低頭看著仍然閉著眼睛的慕雅,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昨夜的一切再次浮現在腦海裡。他多麼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自己會留下來,告訴她自己已經想通了。可是那封簡訊卻像一根繩索,仍然牢牢繫在他的心上。他站了幾秒,終究沒有說話。他彎下腰,提起放在床邊的行李箱。行李箱輪子輕輕碰了一下地板,發出極細微的聲音。伍岳天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慕雅。「慕雅……」他幾乎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喊了一聲。
慕雅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卻仍然沒有睜開眼睛。伍岳天沒有察覺她的異樣,提著行李箱轉身走出房間。房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直到聲音完全消失,江慕雅才緩緩睜開眼睛。她側過身,看向房門。那扇門此刻已經緊緊關閉,而伍岳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門外。她的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來。其實,她早就猜到了答案。昨晚伍岳天說得那麼堅決,她也曾經相信,他真的會重新開始;可是感情不是一句「我要離開」就能真正割捨的。金美人畢竟是陪伴他這麼久的人。而她,只是他在走投無路時想起的一個老同學。
慕雅慢慢坐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床單,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一般,悶得難受。她想哭,卻又不願意讓自己哭出來。
「岳天……」她望著那扇門,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你終究還是離不開她……」這句話說出口時,她的聲音已經微微顫抖。她低下頭,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
「那你就走吧。」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逼自己接受這個結果。「走了……就不要再回頭。」可是說完這句話,她的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慕雅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痕,卻越擦越多。她忽然明白,自己昨晚真正期待的,並不是伍岳天留下來。她只是想知道,在他人生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他究竟會選擇誰。而現在,她已經得到答案。只是這個答案,比她想像中更加令人心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