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難忘的慶生晚會
夜幕已籠罩台東,光華醫院醫師宿舍外的道路顯得格外安靜,幾盞昏黃的路燈將樹影拉得細長,偶爾有晚風從院區外吹進來,帶著一絲山海交會的涼意。醫師宿舍交誼廳裡卻亮著柔和的燈光,長桌上早已擺好了小蛋糕、香檳和幾杯飲料,蛋糕中央還插著幾支尚未點燃的蠟燭,旁邊則放著兩個包裝精美的禮物。蘇俊昇和郭心美一左一右地架著楊文華走進交誼廳。
「慢一點,你們兩個到底要帶我去哪裡?」楊文華被兩人半推半拉地帶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莫名其妙的笑意。他一路都在猜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蘇俊昇和郭心美卻像是事先串通好了似的,無論他怎麼追問,兩人都只是一個勁地催促他往前走。
直到踏進交誼廳,看見桌面上的蛋糕和飲料,楊文華才突然停下腳步。他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先是怔了一下,隨後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似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我還在納悶,究竟是什麼事情,非得把我帶到交誼廳來談不可。」他笑著搖了搖頭:「原來你們兩個是在這裡等我。」
郭心美站在他身旁,臉上露出一副計畫成功的得意神情。
「文華大哥,你要是知道是生日聚會,肯定不肯來啊!」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將他推到桌子旁邊坐下:「所以只好先把你騙過來。」
「妳呀……」楊文華看著她,無奈地笑了起來。
蘇俊昇也跟著走過來,伸手替他拉開椅子。
「文華,平常都是你在照顧我們,今天好不容易輪到我們表示一點心意,你可不能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們。」
楊文華聽著兩人的話,目光在他們臉上停留了片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溫暖。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特別在意自己的生日了。對他而言,生日不過就是人生中普通的一天,和往常一樣看診、開刀、值班,然後回到宿舍休息。醫師這個工作讓他早已習慣把時間交給病人,很少會想到自己。可是今晚,看著眼前兩張真誠而期待的臉,他忽然覺得,原來有人惦記著自己,竟然也是一件如此溫暖的事情。
「謝謝你們。」他輕聲說。
郭心美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先別急著謝,還有禮物呢。」她說完,伸手拿起打火機,將蛋糕上的蠟燭一根根點燃。橘黃色的火光在她眼底輕輕跳動,映得她的臉龐格外柔和。
蘇俊昇也在同一時間拿起自己的禮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竟然十分有默契地同時把禮物遞到楊文華面前。
「大哥,這是我的。」郭心美笑著說,「打開看看。」
楊文華接過禮物,小心地拆開包裝。當盒子打開的那一刻,一條精緻的心型金質項鍊映入眼簾。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郭心美,眼神裡明顯帶著意外。「心美,這個太貴重了。」
郭心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立即搖了搖頭。「不貴,真的不貴。」她伸手將項鍊從盒子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輕輕托著:「這是我醫學系結業的時候,我爸爸送給我的。」
楊文華一聽,更加不好意思:「既然是妳爸爸送給妳的,那怎麼能送給我?」郭心美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因為它對我而言代表的是一份祝福。我現在把這份祝福送給大哥,希望你也能一直平安、健康。」她說得很自然,可是話說出口之後,自己的心卻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她沒有讓楊文華察覺自己的異樣,伸手拿起項鍊,走到他身後。「來,我幫你戴上。」
楊文華沒有再拒絕,只是微微低下頭。
郭心美站在他身後,雙手小心地將項鍊繞過他的頸後,將扣環扣好。她的手指不經意地觸碰到他的後頸,兩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近得讓她心裡微微一緊。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白袍上殘留的醫院氣息。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些恍神。眼前這個男人,平日裡總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模樣,面對病人時從不慌亂,面對困難病例時也總是站在最前面,可是現在安安靜靜坐在她面前,接受她替他戴上一條項鍊時,卻顯得格外平和。
郭心美的目光停在他的側臉上片刻,心裡悄悄掠過一個念頭:「也許,他真的值得有人好好照顧。」她很快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退開一步。
「好了。」
楊文華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心型項鍊,忍不住笑了笑。
「很好看,謝謝妳。」
「那就好。」郭心美嘴上說得輕鬆,臉上的笑容卻比剛才更加柔和。
這時,蘇俊昇也把自己的禮物遞了過來:「文華,換我的。」
楊文華接過盒子,拆開之後,裡面是一支電動刮鬍刀。他看了一眼,立即笑了起來。
「俊昇,這個很實用。」
蘇俊昇故意上下打量他的臉,笑著說:「當然實用,以後不用等著別人幫你刮鬍子,自己先刮乾淨。」
楊文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瞪了他一眼:「你這小子,越來越會開玩笑了。」三個人頓時笑成一團。交誼廳裡原本略顯安靜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輕鬆而溫暖。郭心美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心裡也感到一陣難得的自在。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楊文華腰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機聲。
「嗶——嗶——」笑聲瞬間停了下來。
楊文華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叩機,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收斂。醫師的直覺讓他知道,這種時間突然傳來的呼叫,多半不會是什麼小事。「急診處值班台找我。」他站起身來,神情已經恢復成平日裡面對病人的沉著,「可能有急症患者,我去回個電話。」
郭心美原本還沉浸在生日聚會的氣氛裡,見狀不由得皺起眉頭。「偏偏挑這個時候……」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忍不住嘟起嘴。「值班台也真是的,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找人,真掃興。」
楊文華看著她那副有些不甘心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醫院可不會挑時間。」說完,他走到交誼廳角落的公務電話旁,拿起話筒,迅速按下內線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的神情很快變得嚴肅。
「我是楊文華……好的,我知道了。」他站直身體,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我立刻過去。」掛上電話之後,他轉過身來。
蘇俊昇立即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走上前一步:「急症?」
楊文華點了點頭:「嗯,車禍傷者,情況很危急,有內出血的跡象,必須立刻開刀。」剛才還充滿歡笑的交誼廳,瞬間變得安靜。
郭心美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又看向楊文華那張已經完全進入工作狀態的臉。她知道,對醫師而言,病人的生命永遠排在第一位。
「大哥,我陪你過去。」她毫不猶豫地說。
楊文華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但郭心美已經拿起外套。
「俊昇,麻煩你善後一下,蛋糕和這些東西先收好。」
蘇俊昇點了點頭:「好,你們先去,我收拾好之後就過去會合。」楊文華也沒有再多說,伸手拿起外套,與郭心美快步走出交誼廳。
夜風迎面吹來,兩人一路穿過醫師宿舍與醫院之間的通道。剛才生日聚會的溫暖氣氛,已經被急診召喚徹底取代。郭心美跟著楊文華來到機車旁,迅速跨上後座。楊文華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色裡響起,他回頭確認郭心美坐穩之後,才扭動油門。
「坐穩了。」
「嗯。」郭心美伸手抓住他的腰側。機車隨即沿著宿舍通往醫院的道路疾駛而去。夜色在兩人身後迅速退去,醫院大樓的燈光則在前方越來越清晰。郭心美緊緊抓住楊文華,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夜風,心裡卻忍不住想起剛才那條心型項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望著楊文華的背影。原本只是想送他一份生日祝福,沒想到這場生日聚會才剛開始,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急診打斷。然而她心裡卻很清楚,這就是楊文華的人生。無論是生日、節日,還是任何值得慶祝的日子,只要病人的生命出現危險,他永遠都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奔向急診室。而她,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越來越願意跟在這個男人身後,陪他一起奔向那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地方。
56、一場緊急手術
夜色深沉,光華醫院急診處的燈光卻依舊明亮得刺眼。救護車剛離開不久,急診入口處還殘留著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幾名護士推著急救床飛快穿過走廊,輪子的聲音在地板上急促地滾動著,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藥品以及緊張的呼吸聲。
楊文華騎著機車載著郭心美趕到醫院,兩人才停妥車子,便幾乎同時跳下來,快步朝急診處奔去。郭心美一路小跑著跟在楊文華身後,原本因生日聚會而輕鬆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她知道,從踏進急診處的這一刻開始,他們就不再是剛才交誼廳裡慶祝生日的朋友,而是必須和死神搶時間的醫療團隊。兩人迅速換上醫師袍,連頭髮都來不及整理,便直接進入急救室。
急救室裡,一名年約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躺在急救檯上,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剪開,胸腹部沾滿車禍留下的血跡。監視器不斷發出規律的警示聲,可是那聲音卻正在逐漸變得令人不安。傷患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失去焦距,呼吸顯得微弱而急促。
值班醫師快步迎上前,神情凝重地向楊文華報告。「楊醫師,傷者是車禍送來的,初步判斷可能有嚴重內出血。目前意識越來越模糊,血壓也正在下降。」值班醫師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如果你沒有把握,最好立刻轉送附近的基督教學院醫院。」
楊文華沒有回答。他走到急救檯旁,俯身檢查傷患。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傷者頸側脈搏,又迅速看向監視器上的數值。心跳正在下降,血壓也比剛才更加微弱。楊文華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很清楚,現在最危險的不是手術本身,而是時間。如果此刻把傷者送上救護車轉院,途中只要再發生一次大量失血,恐怕還沒到達醫院,人就已經撐不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值班醫師:「不能轉院」
值班醫師愣了一下:「不能轉?」
「他的狀況不允許我們再浪費時間。」楊文華語氣沉著,沒有一絲遲疑,「這種情況很可能是腹腔內臟破裂造成的大量出血,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時間賽跑。」他轉頭看向護士:「先給他輸血,準備急救用血,同時通知開刀房,立刻準備手術。」
「是!」護士立即轉身。
楊文華再次低頭查看傷患:「準備推進開刀房。」三名護士迅速將血袋接上輸液管,鮮紅的血液沿著管線緩緩流入傷患體內。急救床隨即被推動起來,護士們一邊推,一邊確認輸液管與監視設備沒有脫落。
楊文華與郭心美緊跟在後。走廊上的燈光從頭頂一盞一盞掠過,郭心美的腳步雖然急促,腦子卻異常清醒。她知道,這一次和過去學習時不同。眼前這個年輕人正躺在生死邊緣,而她所學的一切,都必須在接下來的手術裡真正派上用場。
手術室的大門迅速打開。一群醫護人員立即各自就位。手術檯上方的無影燈亮起,強烈的白光瞬間照亮整個手術區。麻醉醫師迅速開始進行麻醉處置,監視器上的數據則持續跳動。
楊文華戴上手術帽與口罩,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剛才在宿舍交誼廳裡那個會開玩笑、接受生日禮物的男人,此刻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冷靜、專注,眼神如刀一般銳利的外科醫師。他拿起超音波探頭,迅速在傷患胸腹部進行檢查。螢幕上的影像隨著探頭移動而不斷變化。楊文華的眼睛緊盯著螢幕,手上的動作卻十分穩定。他先檢查胸腔,再轉向腹腔。
一次。
兩次。
他重新確認影像。忽然,他的目光停了下來:「找到了。」
郭心美立即抬頭:「找到什麼了?」
「肝臟和脾臟都有破裂。」楊文華的聲音沉著而清晰:「出血量估計已經超過兩千毫升。」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兩個出血點都找到了。」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蘇俊昇快步走了進來。
「學長!」楊文華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示意。
「俊昇,趕緊就位。」
「好的,學長。」蘇俊昇迅速走到自己的手術位置。
楊文華伸手指向超音波螢幕:「你看這裡。」
蘇俊昇俯身看向螢幕。
「肝臟和脾臟各有一處出血點。」楊文華說道,「我處理肝臟,你負責脾臟修復。從現在開始,隨時留意出血量和生命徵象。」
蘇俊昇鄭重地點頭:「明白。」
楊文華隨即轉向郭心美:「心美,手術刀和止血鉗。」
郭心美立即把器械遞過去:「來了。」
楊文華接過器械,眼神始終沒有離開手術區。他在傷患右側肋骨下方選定位置,以精準而俐落的動作做出一個約三公分的切口。傷口雖小,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隨即將止血器械送入,準確找到出血位置。
郭心美屏住呼吸,看著楊文華的每一個動作。她原本以為微創手術最重要的是設備,可是直到真正站在手術檯旁,她才明白,設備只是輔助,真正決定手術成敗的,仍然是醫師的判斷、手感與技術。
「心美,導管。」
「來了。」郭心美立即遞上導管。她看著那道小小的切口,終於忍不住問:文華,這麼小的切口,真的足夠嗎?」
楊文華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仍然穩定。
「只要出血點抓得精準,三公分就夠了。」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說:「而且傷者的體脂肪層並不厚,操作空間足夠。」
郭心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另一側,蘇俊昇也已經開始處理脾臟的出血。他依照楊文華的指示,在傷患左腹上方做出較小的切口,隨即將止血器械送入。
「找到了。」蘇俊昇的聲音傳來:「出血點已經控制住。」
楊文華沒有回頭,只是簡短地回答:「很好,繼續保持。」
兩人的配合逐漸形成默契。一個處理肝臟,一個處理脾臟,各自盯著自己的區域,同時又密切注意著傷患整體的生命徵象。
「心美,止血棉。」
「來了。」郭心美將器械遞給楊文華。
楊文華接過後,微微俯下身,臉幾乎貼近手術區,並戴上眼掛式放大鏡。在放大視野下,細微的血管與組織結構變得更加清楚。
郭心美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忽然明白,這就是楊文華所說的「微創」。它並不是把手術變得簡單,而是在更小的操作範圍裡,要求醫師完成更加精準的工作。她在心裡默默想著:「這就是微型手術嗎?」她的目光落在楊文華穩定的雙手上。「不只是眼力要好,手上的技術更得精準到位。稍微偏一點,可能就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
手術室裡沒有多餘的聲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監視器上的生命徵象逐漸穩定下來。楊文華抬起頭,看了一眼監視器。
「出血控制住了。」
蘇俊昇也鬆了一口氣:「生命徵象穩定。」
楊文華點了點頭:「開始收尾。」
郭心美立即接手縫合工作。她低下頭,集中精神,一針一線地將傷口縫合起來。雖然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手卻沒有絲毫顫抖。最後一針完成後,她抬起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她伸出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大功告成。」手術室裡原本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楊文華與蘇俊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明白,這一場生死搏鬥,他們贏了。
不久後,三人一起走出手術室。走廊裡的燈光比手術室柔和許多。
郭心美摘下口罩,長長吐了一口氣,原本繃緊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她看向楊文華,眼神裡滿是佩服。「真厲害!」她忍不住笑道,「才一個多小時,就把這麼嚴重的內出血處理好了。」
蘇俊昇也摘下口罩,笑著接話:「遇到這類急性內出血的傷患,本來就得快、狠、準。」
楊文華卻沒有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他靠在牆邊,伸手摘下手術帽,語氣平靜地說:「現在有三D超音波的輔助,可以很快掌握傷患體內的出血情況,找到破裂的位置和出血點,手術時間自然能縮短。」
郭心美看著他:「那也得膽大心細才行吧?」
楊文華聽了,先是故意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著,他忽然抬起一隻手,擺出像電視廣告裡產品代言人般的姿勢,臉上露出難得的俏皮笑容。
「Trust me!」他停了一下,又用另一隻手比出自信的手勢。「You can make it!」
郭心美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蘇俊昇也被他突如其來的搞笑動作逗得哈哈大笑。
「學長,你這個樣子要是被病人看到,恐怕沒有人相信你是剛才那個在手術室裡冷靜得像機器一樣的醫師!」
楊文華也笑了。
郭心美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裡卻悄悄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就在不久前,他們三個人還坐在宿舍交誼廳裡替他慶祝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吹熄,他便因為一通急診電話轉身離開。而現在,生日的夜晚仍未結束,他卻已經在手術室裡從死神手中搶回了一條年輕的生命。
郭心美望著楊文華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最迷人的地方,或許從來都不是他的醫術有多高明,而是他明明擁有足以改變自己人生的能力,卻始終願意把這份能力用在別人的生命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送給他的那條心型項鍊,心裡不禁悄悄浮現一個念頭。
「也許,我送給他的那份生日祝福,真的沒有送錯人。」
走廊盡頭,急診處的燈光依舊明亮,新的病人也正在被推進來。楊文華收起笑容,轉頭看向急診區。他知道,今晚還沒有結束。而對他而言,這樣的夜晚,或許才是最平常不過的生日。
57、難忘的生日
午夜時分,兩部機車一前一後駛回光華醫院醫師宿舍。夜已深,院區裡大部分的燈光都已經熄滅,只剩下幾盞路燈孤零零地照著寬闊的道路。遠處偶爾傳來蟲鳴,夜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與醫院急診區偶爾傳來的救護車聲形成鮮明對比。
三人停好機車後,都沒有立即說話。這一個晚上實在太漫長了。原本只是為楊文華準備的一場簡單生日聚會,卻被突如其來的車禍傷患打斷。三人從交誼廳一路奔進急診,再進入手術室與死神搶時間,直到傷患生命徵象穩定下來,他們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郭心美摘下安全帽,將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我的天,這一天還真夠長的。」
蘇俊昇也跟著打了個呵欠:「對醫師來說,哪一天不是這樣?」
楊文華則只是淡淡一笑:「走吧,生日還沒過完。」
郭心美聞言,立刻抬起頭看他。「對喔!」她原本疲憊的臉上忽然恢復了一點精神:「我們的蛋糕還沒吃呢!」
三人相視一笑,一起走進宿舍交誼廳。屋內仍然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模樣,桌上還擺著沒有開吃的蛋糕,只是蠟燭早已熄滅,旁邊的香檳飲料也安靜地放在桌面上。
蘇俊昇走到冰箱前,拉開冰箱門,裡面的冷光映在他略顯疲倦的臉上。他取出一手冰啤酒,擺在長桌上。
郭心美也跟過來,拿出剩下的飲料和餐具,隨後重新在蛋糕上插好蠟燭。
她拿起打火機,一根一根把蠟燭點燃。柔和的燭光再次亮起,映照著三張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
郭心美退後一步,看著楊文華:「大哥,這一次不准再被急診叫走了。」
楊文華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好。」
「那就快許願。」
楊文華在桌前坐下。他看著眼前跳動的燭火,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安靜。這一天,他接受了兩份禮物,也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手術,更難得的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竟然有人記得他的生日。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認真地替自己許過願了。他慢慢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低下頭。
郭心美和蘇俊昇也不再說話。兩人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楊文華在燭光前許願。沒有人知道他究竟許了什麼願。
郭心美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卻忍不住猜想:「不知道他許的是什麼願望?」她原本想問,可是看著楊文華閉著眼睛時那副認真的模樣,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片刻之後,楊文華睜開眼睛。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對著蠟燭一口氣吹了出去。燭火瞬間熄滅。
「生日快樂,大哥!」
「學長,生日快樂!」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楊文華笑著向他們點了點頭。
「謝謝。」他拿起蛋糕刀,小心地把蛋糕切成三份,分別放到三人的盤子裡。蘇俊昇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從桌旁拿起香檳飲料。
「學長,光吃蛋糕可不行,還有香檳呢!」
「你們兩個還真準備得周全。」楊文華笑著接過瓶子。他扭開瓶蓋,發出一聲輕響,接著將香檳飲料分別倒進三個杯子裡。淡金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細小的氣泡不斷往上升。
三人圍著方桌坐了下來。剛才還緊張得令人喘不過氣的醫院,此刻彷彿暫時與他們隔絕了。
郭心美用小叉子切下一口蛋糕,慢慢送進嘴裡。她咀嚼了幾口,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楊文華和蘇俊昇。
「大哥、俊昇,我現在好像慢慢能體會,你們這種隨時待命的生活步調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又抬起頭:「可是說真的,真的很操勞。」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更多的是一種真正進入這個環境之後才產生的感觸。
今天只是短短一個晚上,她便已經從生日聚會直接衝進急救室,再進入手術房。那種隨時可能被一通電話叫走的生活,讓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偏鄉醫療與她過去想像的醫師生活,完全是兩回事。
楊文華喝了一口香檳,將杯子輕輕放回桌面。
「我們這裡人手有限,往往一個人得當兩個人用。」他說得很平靜,彷彿這種生活早已成為習慣:「只要病人需要,就得有人站出來。」
郭心美看著他。她忽然發現,楊文華說這些話時,臉上沒有任何委屈,也沒有半點炫耀的意思。就像他只是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蘇俊昇則笑著接話:「能者多勞嘛。」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故意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不過,能者也很容易過勞。小城市裡的醫護人員,工作就是這樣囉。」
郭心美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聽你講得,好像已經認命了。」
「不然呢?」蘇俊昇聳了聳肩,「總不能病人來了,跟他說醫師今天太累,明天再來吧?」
楊文華也笑了:「這倒是。」
三人又碰了一下杯子。
「乾杯。」杯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郭心美低頭吃了一口蛋糕,這才忽然想起明天的工作。
楊文華看了看手錶,語氣溫和地提醒兩人:「今晚你們兩個得早點休息。」
郭心美抬起頭:「為什麼?」
「明天上午十點,還有一台乳房腫瘤摘除手術。」楊文華看著她,嘴角帶著淡淡笑意:「而且,明天是妳主刀。」
郭心美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我知道啦。」她故意拉長語氣,臉上卻沒有畏懼,反而透出一股躍躍欲試的神情:「可是現在我想先讓自己放鬆一下。」
楊文華看著她,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能者多勞。」
他伸手指了指桌面上的蛋糕:「心美,剩下那半盤蛋糕,就留給妳放鬆一下吧。」
郭心美一聽,立即睜大眼睛:「那可不成!」她連忙把蛋糕盤往旁邊推了推,一臉認真地說:「這半盤蛋糕的熱量起碼三千大卡,我要是全部吃下去,明天恐怕還沒進手術室,就先因為肥胖而失去主刀資格了。」
蘇俊昇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楊文華也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嘴角慢慢揚起。
「妳也太誇張了。」
「醫師要有自我管理。」郭心美煞有其事地說著,還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尤其是外科醫師,更要保持身手靈活。」
蘇俊昇笑得肩膀都微微顫抖:「心美,妳這是在替自己不吃蛋糕找理由吧?」郭心美故意板起臉:「我是有醫學根據的。」
楊文華看著她,終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剛才手術室裡的緊張、急診處的忙亂,以及那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搏鬥,彷彿在這一刻都暫時遠去了。三個人圍坐在宿舍交誼廳的長桌旁,桌上的蛋糕只剩下一半,香檳杯裡還漂浮著細小的氣泡。
窗外是深沉的台東夜色,窗內則是難得的溫暖笑聲。楊文華望著眼前的兩個年輕夥伴,心裡忽然感到一陣踏實。他原本以為,來到台東之後,自己的生活只會剩下病人、手術與值班,沒想到在這個偏遠的小城市裡,竟然也能擁有這樣一份真摯而單純的情誼。
而坐在他對面的郭心美,在笑聲之中也悄悄望了他一眼。她沒有說出口的是,今晚替他慶祝生日之後,她對這個男人的了解,又多了一層。他不只是技術高超的醫師,也是願意把自己的人生交給病人的仁醫。而她,似乎也正在不知不覺之間,越來越習慣待在他的身邊。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交誼廳裡的燭光卻依然溫暖。這個被急診打斷、又重新延續的生日夜晚,終於在三人的笑聲中慢慢走向尾聲。
58、微創手術
清晨的光華醫院外科手術室裡,冷白色的無影燈將整間手術室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氣味,監視器上的心電圖規律地跳動著,伴隨著儀器發出的細微聲響,形成一種令人不敢鬆懈的節奏。
病床上的王美雪已經進入麻醉狀態,身體安靜地躺在無影燈下。兩名護士站在手術台兩側,隨時準備遞送器械。蘇俊昇則站在郭心美身旁,一面留意監視器上患者的心跳、血壓與其他生命徵象,一面按照手術進程迅速傳遞器械。他神情專注,偶爾抬眼看看螢幕,再看看郭心美的手部動作,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郭心美戴著手術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昨夜生日聚會留下的輕鬆氣氛早已消失,此刻的她沒有半點遲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三D超音波顯像螢幕上。
楊文華站在手術台旁,目光同樣緊盯著螢幕。他沒有直接操刀,而是透過耳機麥克風,以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引導郭心美進行手術。對他而言,今天不只是替患者完成腫瘤切除,更重要的是讓郭心美真正掌握這套微創手術的方法。
「心美,先把顯像導管送進去,角度不要太急,慢慢往腫瘤的位置靠近。」
郭心美輕輕吸了一口氣,雙手穩定地控制著器械,按照楊文華的指示,將顯像導管從小切口緩緩送入。
「看到了。」她盯著螢幕,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隨著導管深入,三D影像逐漸清楚起來,腫瘤的輪廓也在螢幕上顯現。
楊文華微微俯身,仔細觀察著影像,確認位置後才說:「很好,就是這裡。找到腫瘤之後,先處理外圍血管,一條一條切斷,不要急。」
「知道了。」郭心美點了一下頭,手指微微調整器械的角度。她知道這一步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最考驗醫師的耐心與精準度。只要器械的位置稍有偏差,就可能傷及周圍正常組織。她的額頭雖然沒有冒汗,握著器械的手卻比平時更加專注。
楊文華沒有催促她,只是不斷透過耳機提醒:「很好,保持這個角度,再往左一點……對,就是那裡。」
郭心美依照指示調整方向,終於將腫瘤外圍的血管逐一處理。
「可以了嗎?」
「可以。」楊文華的語氣依然平穩,「現在用鑷子把腫瘤夾出來,同時讓導管把血水和組織液引流出去。」
「好的。」郭心美伸手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腫瘤。她透過三D超音波影像確認位置後,慢慢收緊鑷子的前端。那一瞬間,她甚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夾到了。」她輕聲說著,手腕微微向後收,一枚完整的腫瘤組織隨著鑷子的移動逐漸脫離原來的位置。另一側的導管立即開始引流,血水與組織液順著管線排出。
蘇俊昇低頭確認儀器數值,見患者的生命徵象依然穩定,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患者血壓穩定,心跳也正常。」
楊文華點了點頭,視線仍停留在螢幕上。「很好,接下來處理腫瘤腔室。」
郭心美抬起眼睛看了看螢幕,等待下一個指示。「用微型電光刀,將腫瘤腔室裡殘留的血管和組織仔細電燒處理,範圍要控制好。」
「好的。」郭心美換上微型電光刀,手指輕巧地操控著器械。螢幕上的影像隨著她的動作不斷變化,她必須一邊判斷位置,一邊控制電光刀的深度與方向。手術室裡安靜得只剩儀器運轉聲與監視器規律的提示音。這一刻,郭心美忽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她想起楊文華之前對她說過的話——真正的外科醫師,不只是把疾病切掉,更重要的是在切除疾病的同時,盡可能保留患者原有的身體功能與外觀。以前她只是聽懂了這句話,如今真正站在手術台前,她才逐漸明白其中的分量。她小心地完成電燒處理,直到確認腔室內的血管與組織都已經處理妥當,才抬起頭。
「楊醫師,可以了。」
楊文華仔細看著三D影像,確認沒有異常後,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現在填入患者自己的脂肪組織。」
護士立即將準備好的注射器遞給郭心美。郭心美接過注射器,目光再次落在手術部位。她知道這一步的目的不只是填補腫瘤切除後留下的空間,更是希望在完成治療的同時,盡可能維持患者原本的外觀。她按照楊文華的指示,將患者自體脂肪緩緩注入腫瘤腔室。
「慢慢來。」楊文華提醒道,「不要一次打得太快,要讓脂肪組織均勻分布。」
「明白。」郭心美的動作變得更加細緻。她控制著注射器,一點一點完成填補,直到確認腔室的形態已經恢復得相當自然,才將器械交給護士。
楊文華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手術部位:「很好,最後縫合。」
郭心美拿起縫針,低下頭,神情比剛才更加沉靜。她的手指穩定地完成最後的縫合,每一針都控制得十分細緻,盡量讓切口保持平整。
幾分鐘後,她放下縫針,輕輕抬起頭:「完成了。」
蘇俊昇看了一眼監視器,確認患者各項生命徵象穩定,臉上也露出一絲放鬆的笑意:「手術順利。」
楊文華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再次確認三D超音波影像,確定腫瘤已經完整移除,周圍組織也沒有明顯異常,這才微微點頭:「很好。」
郭心美長長吐出一口氣。剛才一直繃緊的肩膀,此刻終於慢慢放鬆下來。她抬起右手,對著楊文華與蘇俊昇比出一個「OK」的手勢,眼神裡帶著完成手術後的興奮與自信。
楊文華看著她,眼神裡浮現出一絲欣慰。
「第一次獨立完成這樣的微創手術,感覺怎麼樣?」
郭心美望著他,眼神閃過一絲思索,隨後露出笑容。
「我現在才真正明白,微創外科不只是把傷口變小而已。」她低頭看了一眼剛剛完成的手術部位,又抬頭望向三D超音波螢幕,眼神中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堅定。「它是在治療疾病的同時,盡可能保留患者原來的身體,也保留她對自己的信心。」
楊文華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
郭心美的目光停留在手術台上,心裡卻悄悄浮現出另一個想法。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所理解的外科醫學,似乎還停留在「治好疾病」這個層次,而楊文華正在帶著她看見更遠的地方。她望著眼前那些精密的微創器械,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微創外科,對美容醫學而言,或許真的將成為未來的主流療法。而站在她面前的楊文華,也不只是她的上級醫師,更像是一扇正在慢慢打開的門,讓她看見了一個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醫學世界。
59、星空下的心事
夜已經深了,光華醫院醫師宿舍的庭院籠罩在一片寧靜的夜色裡。白天醫院裡緊張忙碌的腳步聲早已遠去,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以及庭院樹葉被夜風吹動時發出的沙沙聲。幾盞昏黃的庭院燈靜靜亮著,燈光落在草地與石板小徑上,與頭頂無邊無際的星空交織成一幅安靜而深邃的畫面。
楊文華一個人躺在庭院裡的躺椅上,身體微微斜靠著椅背,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他剛結束一天的工作,身上仍穿著簡單的醫師休閒服,神情少了白天手術室裡的嚴肅,多了一份難得的閒適。
他仰望著夜空,目光穿過層層星光,彷彿正在思索一件很遙遠的事情。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郭心美穿著輕便的居家服,慢慢走進庭院。她原本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卻遠遠看見楊文華一個人躺在那裡。她停了一下,望著那個安靜的身影,心裡忽然產生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白天的楊文華是醫院裡令人信服的外科醫師,站在手術台前時總是冷靜得近乎沒有破綻;可是此刻,在這片沒有病人、沒有手術器械,也沒有醫院喧囂的庭院裡,他看起來卻像是一個正在與自己的內心對話的普通男人。郭心美輕輕走近,在旁邊的另一張躺椅坐下。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側過臉看著他。過了片刻,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道:「想心事啊?大哥。」
楊文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夜空,過了一會兒才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天幕。
「心美,妳看那些星星。」
郭心美順著他的手指抬頭。「夜空裡的星光,有很多其實是幾百年、幾千年前發出來的。也許我們現在看到的那一顆星,真正的光芒早就在很久以前出發了,只是經過漫長的時間,今天才抵達我們眼前。」
郭心美靜靜望著星空,眼神也慢慢變得柔和。
「是啊!」她輕聲說,「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說完,她低下頭,雙手輕輕交疊在膝上。她忽然想到自己從醫學院畢業,到進入醫院工作,再到今天真正站上手術台,似乎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楊文華聽了,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卻帶著一種看透歲月之後的平靜。
「可是,我倒覺得,幾十年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我們完成很多夢想,也足夠我們實現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
郭心美轉過頭看他:「真的嗎?」
「當然。」楊文華輕輕點頭,「人生不在於活了多少年,而在於這些年裡,我們究竟做了什麼。」
郭心美看著他的側臉,心裡突然有些悸動。她知道楊文華和醫院裡其他醫師不太一樣。許多醫師努力鑽研醫術,是希望進入更大的醫院,取得更高的職位,建立自己的名聲;可是楊文華明明擁有遠超一般外科醫師的技術,卻從來沒有表現出對名利的渴望。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大哥,以你現在這麼精湛的外科手術技術,真的不想到上海這類的大城市發展嗎?如果你把醫美專長發揮出來,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醫院搶著要你。」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裡多了一絲期待:「到了那種地方,你應該可以有更大的舞台。」
楊文華沒有立刻回答。他仍然望著星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名和利,從來就不是我學醫的目的。」
郭心美看著他。
「我真正想做的,是到那些最需要醫療的窮鄉僻壤,為那些窮苦的人提供比較完善的醫療服務。」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很穩定的力量,「如果我能夠多救一個人,多讓一個家庭免於失去親人,多替一個原本沒有機會接受治療的人延續生命,我就覺得自己的醫術有了真正的價值。」他微微側過身,望著郭心美,眼神裡沒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這對我來說,比從有錢人的口袋裡掏出大把鈔票,更有成就感,也更有歸屬感。」
郭心美怔怔地看著他。那一刻,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以前知道楊文華是一個好醫師,可直到今晚,她才真正理解這個男人為什麼願意留在台東,為什麼願意把自己的時間和醫術,投注在那些偏遠地區的人身上。他不是沒有能力往更高的地方走,而是他根本沒有把自己的人生價值建立在那些東西上面。
郭心美忽然笑了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大哥,如果你生在古代,我看你一定會是個俠客。」
楊文華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郭心美也笑著說:「仗劍走天涯,哪裡有人受苦,就跑到哪裡去救人。你這種安於平淡、又總是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的精神,真的很讓人佩服。」
楊文華搖了搖頭,笑容顯得有些靦腆。「我哪有那麼偉大。」他重新靠回躺椅,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目光再次投向星空。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郭心美望著他,沒有再接話。然而,她的心卻沒有辦法像表面那樣平靜。
她今天在他的指導下完成手術,又在昨晚的生日聚會裡看著他笑,看著他面對緊急病患時毫不猶豫地衝進手術室。這些畫面一點一點累積在她心裡,讓她越來越確定,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感情,已經不是單純的崇拜與敬佩。
她喜歡他。而且,她似乎已經喜歡得越來越深。郭心美偷偷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她幾次想開口,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問的問題,也許會讓兩人之間原本自然的關係發生變化。可是,如果不問,她又不甘心。她終於鼓起勇氣,轉過身面對楊文華。
「大哥……」
楊文華轉頭看她:「嗯?」
郭心美咬了一下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楊文華似乎看出了她話裡的試探,卻沒有拆穿,只是安靜地看了她幾秒,嘴角慢慢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
「我只能說……對不起。」
郭心美的心微微一沉。楊文華的目光重新落向夜空,聲音依然平靜。
「因為我的心裡已經有人了。」
郭心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原本還抱著一點希望,卻在這句話之後,像被夜風悄悄吹散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是……初戀女友嗎?」
楊文華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嗯。」
郭心美垂下眼睛,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許多。
楊文華望著遠方,像是陷入一段久遠的回憶:「我跟她……已經有約定了。」那句話很簡單,卻讓郭心美心裡泛起一陣難以形容的酸楚。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也許就能讓他看見自己;可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楊文華心裡,早已留著一個位置,而且那個位置似乎不是任何人可以取代的。
然而,她還是不死心。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那麼……林秀玲呢?」
楊文華微微一怔。
郭心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我知道她喜歡你。」說出這句話時,她其實也有些矛盾。她明明不希望林秀玲得到他的感情,卻又忍不住想知道,在他心裡究竟怎麼看待那個同樣優秀的女人。
楊文華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秀玲是個好女孩。」
郭心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下一句。
楊文華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可是,我不能給她一個美麗的錯誤。」
郭心美怔住了。這句話聽起來溫柔,卻又殘酷。她望著楊文華的側臉,忽然明白,他對感情的態度就像他對手術一樣,寧可面對最難處理的傷口,也不願意用虛假的希望去欺騙一個人。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裡能不能接受,卻是另一回事。
夜風從兩人之間緩緩吹過,吹動郭心美額前的髮絲。她抬手將頭髮輕輕撥到耳後,努力掩飾眼底的失落。楊文華沒有察覺她心裡真正的情緒,仍然仰望著那片遙遠的星空。而郭心美卻在心裡默默問自己——那個讓大哥始終放不下的女人,究竟是誰?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如此靠近,卻又如此遙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