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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4
2026/08/12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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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4


11、我不是來賣笑的

午後三點,百貨公司的化妝品樓層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緩緩吹下來,櫃位前播放著輕柔的流行音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平常這個時候,正是百貨公司最清閒的時段。

週一到週四的下午,逛街的客人不多,幾個櫃姐站在各自的專櫃後方,有的整理化妝品,有的補妝,有的低聲聊天。

「寧靜,妳那邊粉底液的庫存盤完了嗎?」隔壁櫃位的女同事探頭問。

張寧靜低頭看著手上的盤點表︰「還差三個色號。」

「需要我幫妳嗎?」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她抬起頭,朝對方笑了一下。

張寧靜的五官清麗,皮膚白皙,身材修長勻稱,站在一排化妝品櫃姐之間,總是特別醒目。

她今天穿著公司規定的制服,簡單的黑色窄裙搭配白色襯衫,長髮整齊地披在肩後。即使只是低頭盤點貨品,也自然散發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

不遠處,兩名年輕女同事偷偷看了她一眼。

「真不知道她哪來的好命。」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臉蛋漂亮,身材又好。」

「聽說以前還有人找她去拍廣告。」

「真的?」

「我聽說而已。」兩人互看一眼。

其中一人酸酸地說:「男人就是吃這一套。」

旁邊的女同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小聲點。」

「小心被她聽見。」

「聽見又怎樣?」話雖如此,兩人還是很快閉上嘴巴。

因為張寧靜在公司裡,不只是女同事注意的對象,也是男同事們私下談論最多的人。只是沒有人敢真正追她,原因很簡單,總經理許天助對她早已虎視眈眈。公司裡的人心知肚明,誰敢公開追求張寧靜,等於是在跟許總過不去。

 

張寧靜蹲在櫃位後方,打開一個抽屜。

「粉底液……三十七瓶。」

她一瓶一瓶核對。

「腮紅……二十二盒。」

就在這時,一股濃重的男士髮油混雜香水味飄了過來。
張寧靜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皮鞋的聲音停在她面前。
「寧靜。」

沒有回應,張寧靜繼續低頭盤點。

「寧靜?」

許天助又叫了一聲。她仍然沒有抬頭。

許天助站在櫃位前。他年約五十多歲,頭頂髮量已經明顯稀疏,卻刻意將剩下的頭髮往兩旁梳得油亮。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手腕戴著名錶,肚子微微凸起。

他盯著張寧靜看了幾秒。

「最近很忙啊?」

張寧靜翻了一頁盤點表。

「嗯。」

「在忙什麼?」

「盤點。」

「盤點有那麼重要嗎?」

「公司的事情都重要。」

許天助笑了︰「妳這個性,夠冷,我喜歡。」

張寧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

許天助往前湊了一步︰「今晚有個重要客戶飯局。」

張寧靜繼續寫數字︰「嗯。」

「妳陪我去。」

筆尖停了。空氣似乎也跟著安靜了一秒,張寧靜沒有回答。

許天助以為她沒聽清楚,又說了一遍︰「我說,今晚陪我去吃飯。」

張寧靜終於抬起頭。

「我?」

「對。」許天助笑得意味深長︰「那個客戶很重要,我希望妳能陪著。」

「為什麼?」

「妳漂亮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張寧靜的眼神立刻冷了下來︰「許總,我正在工作。」

「工作可以晚一點再做。」

「不行。」

許天助愣了一下。「什麼?」

「我不去。」張寧靜低下頭,繼續盤點。

許天助的臉色變了︰「寧靜,我是在給妳機會。」

「謝謝。」

「妳知道多少人想陪我出去吃飯嗎?」

「那就去找她們。」張寧靜語氣平淡。

許天助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周圍幾個櫃姐雖然低著頭整理貨品,耳朵卻全都豎了起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張寧靜!」曹查理快步走過來。

他是化妝品部經理,四十多歲,平常最懂得察言觀色。剛才遠遠看見許天助的臉色,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許總跟妳說話,妳怎麼這種態度?」

張寧靜抬頭︰「什麼態度?」

「許董有意栽培妳。」曹查理壓低聲音︰「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機會,妳倒好,還擺臉色?」

張寧靜放下手上的盤點表。

「曹經理。」

「幹嘛?」

「我來百貨公司是做什麼的?」

曹查理愣了一下︰「當然是工作。」

「我的工作是什麼?」

「賣化妝品。」

「對。」張寧靜站起來。她看著曹查理,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許天助。

「所以我來這裡,是賣化妝品的。」她停了一下︰「不是陪吃飯。」

現場突然一片安靜。張寧靜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更不是賣笑。」

曹查理的臉瞬間變得難看。許天助也僵在原地。附近幾個櫃姐趕緊低下頭,

有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妳……」曹查理氣得說不出話。

張寧靜卻已經重新拿起盤點表。「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要繼續工作了。」她說完,轉身朝員工休息區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著曹查理。

「對了,曹經理。」

「還有什麼事?」

「如果公司真的需要我去陪客戶吃飯,請把工作內容寫進我的職務說明。」

曹查理瞪著她。

張寧靜淡淡一笑︰「否則,我不接受。」說完,她轉身走進女生洗手間。

高跟鞋的聲音「答、答、答」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現場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一名年輕櫃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另一名女同事趕緊用手捂住嘴,

可是越忍越想笑。最後幾個人全都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曹查理回頭瞪了她們一眼︰「很好笑嗎?」

眾人立刻裝忙。

「沒有。」

「沒有。」

「我們在整理貨品。」

許天助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原本想在員工面前顯示自己的權威,沒想到反而被一個年輕櫃姐當眾打了臉。

曹查理趕緊湊過去︰「許總,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許天助咬了咬牙︰「這個女人……

「年輕人嘛,個性比較強。」曹查理陪著笑︰「我回頭一定好好教訓她。」

許天助冷哼一聲。「最好是。」說完,他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整個化妝品樓層才重新恢復聲音。

主任周英站在遠處,早已看見整件事情。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睛,朝一群正在偷笑的櫃姐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彷彿在說:

「還看?趕快工作!」

眾人立刻低頭。「是,主任。」

周英轉身整理貨架,嘴角卻也忍不住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望向女生洗手間的方向,心裡暗暗替張寧靜捏了一把冷汗。這丫頭漂亮是漂亮,可是性子也太硬了。得罪了許天助和曹查理,往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靜。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普通的職場衝突,正悄悄改變張寧靜的人生。

因為有些人一旦決定不向權勢低頭,就已經踏上了離開原來生活軌道的第一步。


12
、好萊塢碩士與木工

午後的陽光像一層燙人的金粉,鋪滿了華夏電影公司的攝影棚。

棚內燈光炙熱,幾盞大型鎢絲燈同時亮著,熱氣一陣一陣往下壓。布景組的人忙得團團轉,有人搬木板,有人架牆面,有人蹲在地上固定螺絲,空氣裡瀰漫著木屑、油漆與汗水混雜的味道。

「邱辰,這邊!」

「來了!」邱辰扛著一塊厚重的木板快步走過去。

「再往左一點!」

「這樣?」

「左邊!左邊!」

邱辰咬著牙,把木板往左挪。

「好,放!」

木板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釘子!」

「來了。」邱辰轉身拿起工具箱,又蹲下來幫忙固定。

他的額頭滿是汗水,汗珠沿著臉頰往下流,滴落在沾滿灰塵的衣襟上。

旁邊一名年約五十歲的木工師傅看了他一眼。

「小邱,第一次幹這個?」

「對。」

「以前沒做過?」

「沒有。」

木工師傅笑了。

「那你還挺能撐。」

邱辰也笑笑︰「既然入行,總得跟著學。」

木工師傅點點頭︰「年輕人肯吃苦就好。」

兩人正忙著,一陣皮鞋聲從後方傳來。

「裴導。」

有人低聲招呼。邱辰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來了。

裴領先慢悠悠地走進攝影棚,身後跟著副導演周定。

兩人站在不遠處,看著邱辰忙碌。

裴領先雙手抱在胸前︰「這個就是邱辰、」

周定故意裝作不認識︰「哪一個?」

裴領先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搬木板的。」

周定看了一眼︰「哦——他啊。」他故意拖長聲音︰「聽說是從美國回來的?」

「嗯。」裴領先淡淡一笑︰「還是電影碩士。」

周定故意提高聲音︰「電影碩士?」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都聽見了。有人抬起頭。

周定看著邱辰的背影︰「那怎麼跑來搬木板?」

裴領先冷笑︰「大概美國的電影學校,除了教拍電影,也教搬家具吧。」

幾個工作人員忍不住交換眼神。

邱辰手上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鎖螺絲。

周定走近兩步︰「裴導,你說這些留洋回來的人,是不是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那當然。」裴領先笑著說:「喝過洋墨水嘛。」

「懂英文、懂電影理論,開口閉口就是好萊塢。」周定故意嘆了一口氣︰「可是到了現場,連一面牆都架不好。」

裴領先瞥了邱辰一眼︰「所以我常說——」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喝過洋墨水的和尚,也不見得會念經。」

周定哈哈大笑︰「裴導這句話說得好。」

「什麼美國碩士、好萊塢電影……」他伸手指了指旁邊正在釘木板的老師傅︰

「還不如人家老木工。人家沒念過幾年書。可是人家知道一面牆怎麼架。」

這一次,連旁邊幾個工作人員都聽得出來,兩人是在故意羞辱邱辰。

那名木工師傅停下手上的工作。他看了看裴領先,又看看邱辰。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裴導……

裴領先卻揮揮手︰「沒你的事。」

邱辰依舊蹲在地上,他的手指緊緊握著螺絲起子,指節微微泛白,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他不是聽不見,相反地,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美國碩士。」

「好萊塢。」

「搬木板。」

「還不如木工。」

那些話像一根根細針,刺進他的自尊。他只要站起來,完全可以反駁。可以告訴他們,自己在美國學了多少東西。可以把自己拍過的作品、拿過的成績一一說出來。可是……那又如何?邱辰深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繼續鎖螺絲。

「喀。」螺絲緊緊固定在木板上。

周定見他沒有反應,反而更來勁︰「咦?怎麼不說話?」

裴領先笑了笑︰「人家可是留美碩士。哪看得起我們這些沒喝過洋墨水的人?」

周定哈哈大笑︰「裴導,你這樣說,人家會不高興。」

「不高興又怎樣?難道還能把木板扛回美國?」

兩人再次笑了起來。旁邊的工作人員一個個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只有那名木工師傅看不下去,低聲對邱辰說:「小邱,別理他們。」

邱辰抬起頭。

「師傅,我沒事。」

「你真的沒事?」

「真的。」邱辰笑了一下。

「我就是來學東西的。」

木工師傅愣了愣。隨即點點頭︰「好小子。」

邱辰重新拿起工具︰「師傅,這面牆是不是還要再加兩根支架?」

木工師傅看了一眼︰「對。」

「我來。」邱辰站起身,重新扛起木料。他沒有再看裴領先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一步一步,把木料搬到指定位置。汗水從他的下巴滴落,衣服沾滿木屑。手掌被粗糙的木料磨得發紅。可是他的眼神始終沒有變。

遠處,周定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了一聲︰「這小子倒是能忍。」

裴領先推了推眼鏡︰「年輕人嘛。讓他多吃點苦。知道什麼叫現實,他才會知道誰是導演。」

周定點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

而邱辰仍然蹲在那面尚未完成的布景牆旁,他抬頭看著高高的攝影棚,那裡掛滿了燈光。攝影機已經架好。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這些人的認可。他想要的是有一天,當攝影機對準演員時,他能站在鏡頭後面,真正決定一個故事該怎麼被看見。所以今天受的這點屈辱……他忍了。不是因為他沒有自尊,而是因為他知道——真正有夢想的人,有時候必須先學會低頭,才能有一天抬起頭來。

邱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師傅,還有哪裡要幫忙?」

木工師傅朝他招招手︰「來,把那邊的木架再固定一下。」

「好。」邱辰再次彎下腰。

攝影棚裡,鎚子敲擊木板的聲音此起彼落。

而這個剛從美國回來的電影碩士,就在一聲聲敲擊裡,開始了他真正的電影人生。


13
、斷裂的鋼絲

下午三點多,攝影棚外的陽光依然炙熱。
片場卻比外頭更加悶熱。巨大的攝影棚裡,幾盞鎢絲燈像一輪輪小太陽,高高懸在半空,照得棚內空氣微微扭曲。工作人員來回穿梭,對講機裡不時傳出此起彼落的指令聲。

「燈光往右!」

「攝影機準備!」

「收音器檢查好了沒有?」

「好了!」邱辰站在角落,正在替劇組搬運道具。

副導演周定忽然走過來︰「邱辰。」
「周副導。」

「別搬了。」

邱辰放下手中的木箱︰「有事嗎?」

周定上下打量他一眼,

「男配角今天有一場武場戲,你替他上場。」

邱辰愣了一下︰「我?」

「不然呢?」周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電影碩士嗎?美國回來的高材生,吊個鋼絲應該難不倒你吧?」

旁邊幾個工作人員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邱辰知道周定話裡有話。

但他沒有爭辯︰「好。」

周定嘴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那就準備吧。」

邱辰跟著特技組走到攝影棚中央。

今天拍攝的戲,是男配角從三樓窗戶縱身躍下,再利用吊鋼絲飛落到一樓平台的動作場面。

邢正是特技組老師傅,他先替邱辰穿上安全吊帶,又仔細檢查腰間的扣環。

「小邱,第一次吊鋼絲?」

「第一次。」

「緊張嗎?」

邱辰笑了笑︰「有一點。」

邢正拍拍他的肩膀︰「別怕。聽我的口令,動作不要急。」

「好。」

邢正又抬頭看了看上方︰「鋼絲檢查過了吧?」

負責鋼絲的工作人員點頭︰「檢查過兩次。」

邢正仍不放心。他親自伸手摸了摸鋼絲。確認扣具之後,才對邱辰說:「放心,照我說的做。」

遠處,裴領先坐在監視器後面。周定站在他身旁。

裴導看了一眼邱辰︰「準備好了?」

周定點頭︰「好了。」

裴領先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注意。」

片場頓時安靜下來。

「三、二、一——Action!」

邱辰站在三樓布景窗前。下一秒,他猛然向前躍出。身體離開平台的瞬間,腰間的鋼絲繃緊。「拉!」特技組立即控制鋼絲,邱辰的身體迅速向下滑落。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三樓。

二樓。

就在邱辰即將下降到一樓平台時——

「喀!」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驚的金屬斷裂聲突然響起。

邱辰只覺得腰間猛然一鬆。

「啊——!」

他的身體瞬間失去控制。

整個人從半空直墜而下。

「小邱!」邢正驚恐地大喊。

攝影棚裡頓時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抬起頭。邱辰從半空墜落,短短幾秒,卻像被拉長成一個漫長的噩夢。幸好一樓事先架設了一面厚重的防護斗篷。

「砰!」邱辰重重摔在斗篷上。

斗篷向下凹陷。巨大的彈力將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砰!」

他的身體再次翻落地面。

「邱辰!」湯尼第一個衝過去。

「小邱!」邢正也趕了過來。

邱辰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短暫地失去了反應。

「邱辰!」湯尼蹲下來︰「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邱辰皺了皺眉︰「聽……得到。」

「哪裡痛?」

邱辰動了動手臂︰「手……還有腳。」

湯尼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先別動。」

邢正蹲下檢查他的四肢︰「骨頭應該沒斷,但是有擦挫傷。先把人扶到旁邊。」

幾個工作人員合力把邱辰扶起來。

他的手肘、膝蓋和小腿都有明顯擦挫傷,衣服也被磨破了幾處。

湯尼急忙跑去拿醫藥箱。「我來。」他打開醫藥箱,拿出消毒藥水和紗布︰「會有點痛。」

邱辰咬牙︰「沒關係。」

湯尼將藥水倒在傷口上。

「嘶——」邱辰倒抽一口冷氣。

「痛就喊出來。」

「男子漢。」邱辰苦笑︰「這點傷算什麼。」

湯尼看著他︰「你還笑得出來?」

「不然呢?」邱辰抬頭看了一眼三樓︰「戲不是還沒拍完嗎?」

湯尼一怔︰「你差點摔死了!」

「我知道。」邱辰擦掉額頭上的汗︰「可是我還活著。」

另一邊,邢正已經走到鋼絲滑輪設備旁。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仔細檢查那條斷裂的鋼絲。他的手指在斷口處輕輕摸過,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旁邊的工作人員問:「邢師傅,怎麼了?」

邢正沒有回答,他把鋼絲拿到眼前。斷裂處不像自然疲勞造成的斷裂。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對鋼絲的狀況再熟悉不過。

「這東西……」邢正喃喃自語︰「被人動過。」他的聲音不大。

可是站在附近的湯尼聽見了︰「什麼?」

邢正抬頭︰「這條鋼絲不可能斷成這樣。有人在上面動過手腳。」

湯尼臉色一變︰「你確定?」

邢正沒有立即回答,他再次檢查扣具︰「至少不是正常斷裂。」

說完,他站起身,朝裴領先走去。

「裴導。」

裴領先正在查看剛才拍下來的畫面。

「怎麼樣?」

邢正神情嚴肅︰「這場戲不能再拍了。」

裴領先抬頭︰「為什麼?」

「鋼絲設備有問題。」

「什麼問題?」

邢正把斷裂的鋼絲遞過去︰「有人動過。」

裴領先的臉色微微一變︰「你說什麼?」

「這不是正常磨損。」邢正壓低聲音。

「裴導,今天如果不是下面有防護斗篷,人現在可能已經沒命了。」

「這不是小事。」

「再來一次,會鬧出人命。」

站在旁邊的周定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邢師傅。」
邢正回頭︰「有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說設備有問題。」

周定冷笑︰「設備有問題就修設備。幹嘛說什麼有人動手腳?」

邢正看著他︰「我沒說是誰。」

周定的臉色更加難看︰「你沒說是誰,可是你這話聽起來,就是在暗示有人故意害人。」

邢正語氣平靜︰「我只是講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麼?」

「鋼絲的斷口。」

「你看得懂嗎?」周定突然提高聲音。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幾名工作人員停下手上的工作。

邢正臉色一沉︰「我在這一行做二十多年。你說我看不懂?」

周定冷哼︰「做二十多年又怎樣?誰能證明一定是人為?」

「我沒說一定。」

「那你憑什麼在這裡危言聳聽?」

「周副導。」邢正往前一步。

「我只提醒你。如果這條鋼絲真的有人動過手腳,那今天掉下來的是邱辰,明天就可能是其他演員。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周定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

「好了!」裴領先突然喝了一聲。整個片場瞬間安靜。他看了一眼兩人︰「都少說兩句。」

裴導走到斷裂的鋼絲旁,沉默片刻後,他說:「今天的動作戲全部停拍。」

「設備重新檢查。」

「在查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再碰這套設備。」

邢正點頭︰「這樣才對。」

周定卻仍然滿臉不服,他瞥了邱辰一眼。

只見邱辰坐在不遠處,手肘纏著紗布,正低頭讓湯尼替他包紮傷口。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

周定眼神冰冷。邱辰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刻,邱辰忽然明白——今天這場意外,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這個劇組裡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14
、便利商店的晚餐

夜色漸深。百貨公司外的霓虹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街上的車流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晃動的光影。

忙了一整天的張寧靜,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麥當勞。冷氣迎面吹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店裡坐滿了學生、上班族和三三兩兩聚餐的年輕人。櫃檯前排著一條不算短的隊伍,空氣裡瀰漫著炸薯條和漢堡的香味。

張寧靜站在隊伍裡,她今天心情糟透了。許天助下午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還有曹查理那一番「不知好歹」的訓斥,不斷在她腦海裡重播。

輪到她點餐時,櫃檯裡的人竟然是趙光華。

「歡迎光臨。」

趙光華抬起頭。看見張寧靜,他愣了一下︰「是妳?」

張寧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嗯。」

「今天吃什麼?」

「隨便。」

光華笑了︰「這個答案最難回答。」

「那就……你們最便宜的套餐。」

趙光華看著她︰「心情不好?」

「有這麼明顯嗎?」

「非常明顯。」

張寧靜低頭看了看自己︰「我已經很努力假裝沒事了。」

光華笑著把餐點輸入電腦︰「吃東西的時候,還是開心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

「心情不好會影響消化。」

張寧靜忍不住笑了︰「你是營養師嗎?」

「不是。」光華把發票和取餐號碼遞給她。

「我是打工仔。」

張寧靜接過號碼牌︰「謝謝你的忠告。」

「不客氣。」

她端著餐盤走向角落,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張寧靜沒有立刻吃東西。她隔著人群,看著櫃檯後忙碌的趙光華。他穿著麥當勞制服,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明明只是個打工的大學生,卻給人一種很安定的感覺。張寧靜低頭看著自己的套餐。突然覺得那些薯條和漢堡一點胃口也沒有。

「吃東西要開心……」她喃喃自語,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另一頭,趙光華忙完最後一批客人,終於到了下班時間。他脫下工作制服,換回自己的衣服,背起書包走出麥當勞。經過玻璃門時,他還朝裡面看了一眼。

張寧靜正低著頭吃東西。

他沒有打擾她,只是輕輕推開門,走進夜色。

張寧靜吃完最後一口漢堡,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看看趙光華去了哪裡。她走出麥當勞。遠遠地,看見趙光華走進街角的一家便利商店。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跟了過去。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發出清脆的「叮咚」聲,趙光華走到麵包架前。看了看價格。

他的目光在幾種麵包之間停留片刻,最後拿起一包最便宜的白吐司,又走到飲料櫃前,拿了一瓶礦泉水。

張寧靜站在幾步之外,默默看著這一幕。

她原本以為,像趙光華這樣談吐斯文、氣質沉靜的大學生,至少也會吃一份簡單的便當。沒想到,他的晚餐竟然只是——一包白吐司,一瓶礦泉水。

趙光華付完錢,走到便利商店角落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原文書。攤開,一邊吃吐司,一邊低頭讀書。

便利商店的白色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張寧靜站在遠處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想起自己每天站在百貨公司的化妝品櫃前,面對那些一瓶瓶昂貴的香水、乳霜和口紅。每天看著別人花幾千、幾萬塊買一個漂亮的夢。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卻連一頓像樣的晚餐都捨不得給自己。

「真傻。」她輕聲說。下一刻,她轉身走了出去。隨後,便利商店的門再次打開。

「叮咚。」

趙光華仍埋首書本,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只紙袋輕輕放在他的桌面上。

他抬起頭,愣住了︰「寧靜?」

張寧靜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打開紙袋。從裡面拿出一盒壽司,接著又拿出一瓶鮮乳。

「吃這個。」

趙光華看看壽司,又看看她。

「這……

「吃啊。」

「不用,我有吐司。」

張寧靜瞄了一眼他手上的白吐司︰「我看到了。」

「那妳還……

「吐司不能當晚餐。」

趙光華笑了︰「可以啊。」

「你每天都這樣吃?」

光華沒有回答,張寧靜已經明白答案。

她把壽司往前推了一點︰「吃吧。」

「可是……

「你再客氣,我就拿回去了。」說完,她故意伸手要把壽司盒拿回來。

趙光華趕緊按住盒子︰「好。」他笑著搖頭︰「我吃。」

張寧靜也笑了。

趙光華拆開壽司盒,夾起一塊壽司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好吃嗎?」

「嗯。」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便利商店裡播放著輕柔的流行音樂。窗外車子一輛輛駛過,玻璃上映著城市流動的燈光。趙光華吃著壽司,張寧靜則安靜地坐在對面。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窮,也沒有追問他為什麼對自己如此苛刻。只是陪著他。

過了一會兒,趙光華拿起鮮乳喝了一口︰「謝謝妳。」

張寧靜淡淡一笑︰「不用謝。」

「可是……

「什麼?」

「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張寧靜怔了一下︰她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因為……」她低頭想了想︰「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再怎麼努力,也不能餓著肚子。」

趙光華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絲溫柔。

「妳也是。」

「什麼?」

「妳今天看起來,也不像吃得下飯的樣子。」

張寧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倒是會觀察。」

「彼此彼此。」

兩人相視而笑。那一刻,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便利商店明亮的燈光下,分享著一盒壽司、一瓶鮮乳,以及一段安靜的夜晚。

張寧靜忽然發現——原來真正讓一個人感到溫暖的,從來不是昂貴的禮物。

而是在你最疲憊、最狼狽的時候,有一個人願意坐在你對面,什麼也不問,只陪你把晚餐吃完。

而趙光華也不知道,從今晚開始,他在張寧靜心裡,已經悄悄留下了一個位置。


15
、通往巴黎的夢

夜風輕輕吹過公園。路旁的老榕樹在昏黃的路燈下投下一大片斑駁的樹影,偶爾有幾片葉子隨風飄落,落在兩人腳邊。張寧靜和趙光華並肩走在人行步道上。

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急著說話。

剛才在便利商店裡吃完壽司之後,寧靜原本想直接回公社,卻不知怎麼的,走出便利商店後,她竟然順勢跟著光華來到了公園。

「今天晚上……謝謝妳。」光華忽然開口。

「謝什麼?」

「壽司和鮮奶。」

寧靜笑了笑︰「一盒壽司和鮮奶而已。」

「對妳來說是一盒壽司和鮮奶,對我來說可是很豐盛的一餐。」

「你這個人……」寧靜停下腳步。

光華也跟著停下。

她轉過身,看著他︰「你平常真的都吃吐司配礦泉水?」

光華愣了一下︰「大部分時間是。」

「為什麼?」

「省錢啊。」

「你到底有多缺錢?」

光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幾顆星星,只有遠處高樓的燈光和偶爾掠過的飛機燈火。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說:「其實……我家裡沒什麼錢。」

寧靜靜靜看著他。

「我從鄉下來。爸媽都是很普通的農民,家裡還有弟弟妹妹。我能一路讀到大學,已經算是家裡很大的負擔了。」

光華說得很平靜。沒有抱怨,也沒有刻意裝出悲情。彷彿那些艱苦的日子,只不過是他人生中再尋常不過的一部分。

「所以從大學開始,我就自己想辦法。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假日有工作就做。」

寧靜聽著,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那研究所呢?」

「也是一樣。」光華笑了笑。

「學費自己賺,生活費自己賺。有時候一天打兩份工,晚上回宿舍累得連澡都不想洗。」

寧靜忍不住問:「那你怎麼撐過來的?」

光華想了一下︰「大概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吧。」

「想要什麼?」

「一個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人生。」

寧靜怔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又讓她心裡微微一震。

光華繼續往前走︰「其實我最近正在準備申請。」

「申請什麼?」

「法國。」

「法國?」

寧靜眼睛微微睜大。

「巴黎。」

光華笑了︰「我想去巴黎學時裝設計。」

「時裝設計?」

「嗯。」他點點頭︰「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你不是念……

「研究所。」

「對。」

「可是我真正喜歡的是服裝設計。」光華伸手比劃了一下︰「我喜歡研究布料、色彩、線條,也喜歡看不同文化怎麼影響服裝。巴黎對我來說,不只是出國留學。」

他停頓了一下︰「那是我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

寧靜看著他的側臉。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平常穿著簡單、吃著白吐司的男人,心裡其實藏著一個很大的世界。

「那你申請了嗎?」

「正在準備。」

「一定可以的。」寧靜幾乎沒有思考,便說了出來。

光華笑著搖頭︰「希望吧。」

「不是希望。」寧靜認真地看著他。

「我覺得你一定可以。」

光華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很努力。」

「努力的人很多。」

「可是你不是只會努力。」

寧靜想了想︰「你有目標。而且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努力。」

光華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會。

他忽然笑了︰「謝謝。」

「不用謝。」寧靜也笑了︰「我只說我看到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光華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不過……

「不過什麼?」

「就算申請上了,我也不一定馬上去得成。」

寧靜轉頭︰「為什麼?」

光華苦笑︰「錢。」

這一個字,簡單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沉默片刻,才繼續說:「如果真的申請成功,我可能要先辦理保留學籍。然後工作兩年。」

「工作兩年?」

「嗯。」光華點頭。

「至少兩年。等存夠學費、機票和生活費,才有辦法真正去巴黎。」

寧靜聽著,心裡一陣酸楚︰「那你不會覺得……可惜嗎?」

「可惜什麼?」

「好不容易申請上了,卻還要等兩年。」

光華抬頭望著遠處的夜空︰「當然會。「可是人生不是每個夢想,都能想去就去。」

「有時候要先想辦法活下來,再想辦法完成夢想。」

他笑了笑︰「兩年而已。只要夢想還在,就不算晚。」

寧靜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天站在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前,穿著漂亮制服,面對來來往往的客人。看起來光鮮亮麗,可是下班後,她卻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往哪裡走。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缺一份更好的工作。現在才突然發現——她真正缺少的,也許是一個像趙光華一樣清楚的目標。

「光華。」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我有點羨慕你。」
光華笑著搖頭︰「羨慕我天天吃吐司?」

「不是。」寧靜忍不住笑了︰「我是羨慕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光華沉默了一下。

「妳呢?」

「我?」

「妳想去哪裡?」

寧靜被問得一時語塞。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找。」

「可以嗎?」

「當然可以。」

光華語氣溫和︰「人生又不是考試。沒有規定幾歲以前一定要找到答案。」

寧靜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似乎比平常安靜許多。

兩人繼續沿著步道往前走。走到公園出口時,寧靜忽然停了下來。

「光華。」

「嗯?」

她欲言又止︰「如果……

「如果什麼?」

寧靜想起紀寶珠,想起那個總是替公社裡每個人操心的寶姐。如果是寶姐,她會不會有辦法?寧靜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微微一笑。

「沒什麼。」

光華沒有追問。

「那明天見。」

「明天見。」光華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

「寧靜。」

「嗯?」

「謝謝妳今晚陪我散步。」

寧靜站在路燈下︰「不客氣。」

她看著光華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裡。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她才慢慢轉身。

回公社的路上,她心裡卻一直想著同一件事。

也許,寶姐真的能幫得上忙。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幫助趙光華。但至少,她已經決定——

不能讓一個如此努力追逐夢想的人,因為錢,而停在巴黎的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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